《杀手监狱》薄荷猫影

3、第 三 章 野兽纵横的

　　训练场里酝酿着一种天然的躁动。
　　管理员在二楼的走廊巡逻，持枪对准下面广场的人头。其实有没有他们都无所谓，天花板摄像头无数，走廊、拐角、楼梯间，基地几乎被一张无形的网完全封锁，任何热源都在自动瞄准的高密度激光束下。
　　所有人都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祈煜双手插袋，一声不吭地混在人群里行走。
　　训练场大概有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格斗场、拳击点、健身设备、射击室、医疗室、教学大厅，刀、枪、棍棒……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几扇紧闭的大门，有专人看守，祈煜猜测里面应该是禁闭室。
　　除了管理更松散，这里和岛上相比，也没有太多区别。
　　但松散意味着混乱。老人势必会分割为不同阵营，新人初来乍到，就算性子再傲慢，时间久了就都会不约而同地寻找团伙。这种地方，落单了就是猎物，野兽纵横的地方，没有人是永恒的猎手。
　　既是培育杀手，管束就不是为了驯服，而在一个合法的角斗场，只要不过火，秩序随时都可以被打破。

　　赵渊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祈煜淡淡瞥了他一眼，赵渊便朝他嘿嘿一笑，他肤色黝黑，五官圆润，笑起来整张脸就显得有几分憨。
　　如果赵渊没有撒谎，那么排除老人和样本，他自己只可能是空降。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干瘪瘦小、行事圆滑，究竟是犯了什么穷凶极恶的罪才会沦为通缉犯？又有哪点值得被基地花大力气挖来当杀手？
　　祈煜注视前方，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本就抵触与人接触。在岛上的这些年，他不曾试图与任何一个人建立情感以上的维系，无论是管理员还是其他样本。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物竞天择，谁都可能在下一秒向他捅刀。

　　祈煜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了一处拳击空地，一旁的袋子里放着公用的黑色护腕和红色手套，他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拿起来，准备戴上自行训练。
　　“喂，这是……”
　　赵渊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一双白色运动鞋出现在了祈煜的视野里，正面靠近的气息里带了一股人汗的酸臭，祈煜蹙了蹙眉，却依旧保持着戴手套的动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下一秒，粗壮的手指毫不意外地落在了他的领口，手套掉落在地面，他几乎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黑色的眼球表面映出一张嚣张至极的脸。
　　伊森。

　　周边顿时一阵躁动，众人纷纷朝这边望去。
　　新人与头儿，永恒不变的话题，永远有胆大妄为的新人自不量力地挑衅，结果往往是千篇一律地被揍到服气，当然，偶尔也有骨头硬、拳头更硬的，上演一两次惊心动魄的反转。
　　只要不致死，训练场上的肢体冲突一般不会被阻止。看客下注，疯子斗殴，也算是这帮人枯燥生活中仅剩的些许趣味了。

　　“我站到我的地盘了。”
　　伊森将祈煜拖到一边，再松开，手掌侮辱性地打了打他的脸。
　　孰料下一秒，那年轻人骤地抓住了他的手，铁铸般的手指紧紧掐进肉里，简直要捏碎他的骨头。突然的逆转令伊森大惊，竟是颇为吃力才抽回自己的手，一掌顺势劈下去，祈煜却轻巧地避开。
　　“你的地盘？”
　　他冷漠的眸子里闪着暗火，周身散发出锐利的气场。
　　“不好意思，野狗撒尿标记那一套，我不熟。”
　　周遭嘘声一片，更多人围了过来。
　　“我操你妈的！”
　　伊森怒目圆睁，上前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右手则握拳往他脸上砸去，然而祈煜比他反应更快，像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祈煜敏捷地从衣服中挣脱而出，捉住一端的袖子转了半圈，又以惊人的速度跃到伊森的背面，将衣服围着颈脖绕上一圈，猛地朝后拉扯。
　　脖子处的猛然收紧将伊森狠狠拖向了地面。
　　一瞬间的功夫，祈煜轻巧地躲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极稳地站立住，站起身，目光里带了点捉弄人的讽刺。
　　另一边，伊森解开脖子上捆绑的衣服，奋力往地上一扔，脸涨得通红。
　　赵渊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还没反应过来，伊森就已经再次冲了上去。
　　他先是一个勾拳打向祈煜，后者侧开头，拳头与头发擦过，带了细微的风声，脚下紧接着一个横扫，祈煜跳开攻击的同时手肘向伊森挥去，对手猛地后退，肘部与他的鼻梁仅毫米之差。
　　看似不分伯仲，可从两人的表情来看，显然是一方气急败坏，一方驾轻就熟。
　　“砰！”
　　只听一声闷响，伊森借助体格优势将祈煜撞上了墙壁。一瞬间，就像是体内的戾气被激出，祈煜眯起眼睛，曲起膝盖狠狠击向伊森腹部，趁他吃痛闷哼的功夫，祈煜矫捷地脱身，按住伊森的手臂就毫不留情地往后掰去！
　　掌下骨头咯吱做声，祈煜的手背上青筋凸出，隐隐有了爆裂的可怕趋势。
　　“够了！”
　　耳畔炸出一声严厉的喝令，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人的手臂，用力把他们分开。
　　祈煜兽性未减，突然的中断让他刹那间面色发狠，他侧过脸看向来者，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微微变了神色。
　　宋祁俊。
　　肩膀上的力度让祈煜无比抵触，他一把甩开了宋祁俊的手，面容阴沉，心脏则还是狂跳不已。然而宋祁俊只是快速回看了他一眼，又以目光逼退伊森。
　　“砰！”
　　楼上的管理员朝地面开了一枪。
　　众人顿时一哄而散。

　　“这里不是岛上。”
　　宋祁俊看向祈煜，轻声说道。年长男人眼睛狭长，下颚锋利，眉骨到太阳穴的地方有一条很长的疤痕，使这张本就锐利的脸愈发显得生人勿近。
　　“样本失控会被销毁。”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管理员，便跟随其余人一同离开了。

　　闹剧中心，祈煜表情凝重，眼神仍旧恣睢狂妄，裸露的上本身躯体如同猎豹一般，附了一层薄汗，在训练场上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气场。
　　他的目光则死死定格在宋祁俊的后背，血液里似有种天性的敌对在隐隐灼烧，那是对于强大同类的感知，如同头狼对头狼，在基因里就潜藏了攻击欲。
　　但至少从表面上看，宋祁俊对他并没有恶意。
　　样本失控会被销毁。
　　这是在提醒他。
　　可是，为什么？
　　“你……你……”
　　身后，赵渊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过来。
　　他犹犹豫豫地看了眼四周，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怯怯地递给祈煜，磕磕绊绊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半天才憋出一个“哥”来。
　　祈煜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接过衣服穿上，表情又重拾了冷意。他回到最初引起争端的地方，戴上手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开始了拳击。
　　另一边，伊森则独自朝训练场外走去，半边身子极不协调，脸色铁青难看。
　　大概率是脱臼了。
　　祈煜对于自己下手的力度非常清楚，若不是宋祁俊及时制止，他只怕当场就会把伊森的臂膀捏碎。
　　“哥……”，赵渊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吞进肚里，屁颠屁颠地杵到一边，脸上堆起了毫不掩饰的敬仰之情，“哥你，你好强啊！”
　　比赵渊小了好几岁的祈煜明显并不想接这份殷勤，他专注地锤击悬挂的沙包，冷静得恍若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打斗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周围不断有视线有意无意地瞟过来，那年幼少年精瘦的身体里蕴藏的战斗力令人瞠目结舌，自然不乏有人想要示好。
　　“那个高个子，你怎么知道他从A区来的？”
　　赵渊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祈煜是在问自己：“谁？伊森吗？好像……好像他自己说的，这的人都知道，怎么了？”
　　动作中断。
　　沙包在空中盲目地晃动，须臾后稳定在了最初的位置，祈煜不再出拳，盯着沙包，又似乎是透过沙包在看向别的什么。
　　自己说的？
　　他轻笑了一下。
　　伊森并不是A区的人。
　　十七年的人生里祈煜有近一半的时间与这样的人同吃同住，他深知这群怪物战斗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实验体被激怒后极容易失控，有着正常人所没有的疯子属性。当年在岛上没人把控得比他好，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年纪轻轻就被送到基地的原因。
　　同类之间带刺的互斥感他在宋祁俊旁边感受到了，伊森身上并没有。
　　他不禁冷笑，眼里有股深深的悲哀。
　　身旁的赵渊还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刻意的亲近给祈煜带来强烈的不适感，而在他开口赶人之前，赵渊却先说话了。
　　“你是……样本吗？”
　　这一回，他的声音像是变了，没了先前的嬉皮笑脸，难得的变得严肃。祈煜转过头，只见赵渊睁大了眼睛，嘴唇紧抿，甚至在两人眼神相触的一瞬间后退了一步。
　　祈煜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自上而下的日光灯坠落至他的鼻尖，细密卷长的睫毛下铺陈出一片狭小的阴影，略微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一拳狠砸在了沙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