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鸟衔火》凤举

1、迁往霍县

　　第一章浪荡儿巧遇恩师

　　夕阳如金，街道行人少，瓦舍屋檐静谧，路旁小贩阑珊。在霍县平凡美丽的黄昏中，一伙玩蹴鞠的少年，踢着一个八块皮革拼接而成的蹴鞠从街道南彼此争夺，你追我赶而来。

　　这伙少年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五。脸上都有孩童的稚嫩，其中一个最大的在众少年中脱颖而出。他眉浓而修，眼中神采藏而不露，一张开朗精干的脸庞，英气勃勃，身形修长挺拔，身手矫捷，让人联想到一只小豹子。他叫元震，是元员外的独子。

　　一旁的摊贩看的提心吊胆，深怕少年们把球踢到自己的摊上，本就稀疏的行人更是加快了脚步。这时，一个矮矮的小胖子，脚下闪避后，找准空隙，一记飞脚，蹴鞠凌空而起，落在那名最大的少年脚下。

　　他意气风发，眼神闪过一丝志在必得。蹴鞠在他脚下仿佛灵活的像是只翻飞的蝴蝶，转眼冲过了对方的重重包围。少年一马当先，运球奔跑，晚风吹起他鬓边的散发，少年的身姿也像是一阵风。

　　他的目标是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牌楼，牌楼最中间有一个脸盆大的木头圆孔，将球踢进去，他们就能获得胜利。

　　牌楼越来越近，只有十来步距离，在他身后另一伙少年已经包抄上来。此时蹴鞠乍然凌空，射向牌楼处的球门。少年们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球在空中的轨迹。

　　进了！

　　“进了！元震！”“好样的！元震”“嗷！赢了！我们赢了！”小胖子和另外两名队友神态兴奋，不知何时围在元震身边，将他团团围住，笑容比阳光灿烂。

　　正在这时，牌楼另一边传来了陌生人的叫骂：“谁家的小子，在当街踢球！”这伙少年一哄而散，只有小胖子和元震留在原地。

　　元震拽着小胖子逃跑，小胖子却说：“球。”“不要拿了，先跑！”小胖子拗不过元震，被拉着逃跑。一个中年人却在身后拿着球把他们叫住。“跑什么跑！”

　　小胖子停下来，看着中年人手里的球不动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球。元震只好也停下来。他刚转过身，中年人看就是眼前一亮，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英气的少年，不住的点头。

　　元震被看的发毛，不高兴的喊：“看什么看！”中年人有些讶然，然后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子抢着回答：“他叫元震！”

　　元震暗自恼怒，这小胖子！元震平缓了平缓心情，再开口言语有礼不少，“叔叔，可以把球还给我们吗？”

　　中年人把球一扔，球轻盈的落到两人脚下。在从地面弹跳起之前，元震眼疾手快，脚下一个控球把球停住了。他俯下身把球抱起来，彬彬有礼的道谢：“谢谢叔叔，我们走了。”手上拉起小胖子，飞快的跑了。

　　一辆马车停在中年人身旁。中年人犹自望着元震跑远的身影，恋恋不舍。过了会儿，他钻进车里。

　　“陛下！臣方才遇到一个根骨极佳的少年，如果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名中年人俨然已经忘了，自己是去教训把球踢到马车里的人的。而被他称为陛下的人，似乎也没有留意这件事。

　　马车里端坐着一位二三十岁的男子，头戴二龙戏珠点翠束发金冠，身穿淡紫轻衫，腰间配着雕镂龙纹玉佩，脚蹬乌金靴，气度不凡。不同于臣子的兴奋，男子神情淡漠，不紧不慢道：“我已经不是皇帝了，新皇是我堂弟。替朝廷广纳英才的事不归我管。”

　　中年听着陛下一口一个我难免不是滋味。他跟着陛下从少年到青年，眼看他变化巨大，却没有办法。“陛下——”

　　黄梦觉一听，头就有点隐隐发疼。他已经不是皇帝了，可不想再听臣下的喋喋劝谏。于是，他一皱眉，“嗯？”

　　中年人立马噤声，不再开口。

　　马车里安静下来。黄梦觉耳边清静不少。他想到导致自己不得不远离皇宫的旧事，不由又是气恼，又是想笑，眼中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中年人看着陛下反常的举动，像一只安静的摆设，不敢发问。

　　黄梦觉自己想了会儿，神色又悲哀起来，眼中隐隐泛着泪光。他提了一口气，撩起车帘，看向车窗外。

　　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金乌西沉，空荡荡的街道上，零星的小贩拖着长音的招呼着为数不多的顾客。

　　朕竟然也落到了这般境地！

　　黄梦觉胸怀生出一股凄凉，举起车帘的手怔怔放了下去。

　　不知不觉，马车驶出了城外。停在郊外的一处废弃的行宫。这座行宫气势恢宏，规格整齐，隐隐有高楼、挂着金铃的高亭露出围墙，管中窥豹，可以看出设计是花了心思的。只是走进行宫，宫殿游龙走草的图案已经黯淡了颜色，可以想见行宫无主，荒废了许久。

　　行宫中，已经有老宫人听到马车声响出来迎接。“陛下！老奴接驾来迟，请陛下恕罪。”黄梦觉看到照顾了他二十来年的原宫中管事，几步上前将他扶起。

　　“公公何须多礼。我已经不是陛下了。”

　　公公神情也受到了触动。黄梦觉已经往行宫院中走去，留下句缥缈的话：“从此以后，我们的行宫没有陛下。”

　　公公望向身后的人群。所有人都神情低落。“都打起精神来！你看你们一个个，像个蔫茄子。先帝以后还要指望你们呢！”

　　武士们在斜阳中屹立，落下重叠的剪影。他们经过长途跋涉，虽然身体疲惫，但守卫在行宫周围，他们坚毅的面庞，威武的站姿，依然让人感到可靠安心。

　　一连几天，黄梦觉都在行宫里痛饮达旦。公公和侍卫被他赶去别的宫室，没有人来管他。

　　以前做皇帝的时候，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惹来谏官。谏官盯着他就像是蜜蜂见了蜜，每天都嗡嗡嗡嗡，在耳边叫个不停。如今，身边没这些人了。再也不用被管了。

　　满室烛火，行宫寂寂，桌案上酒盏狼藉。忽然，黄梦觉哈哈大笑。

　　“朕自由了！哈哈哈哈，你们这帮蠢材，敢骂朕是昏君。朕今天就要把昏君做的事做个遍，看你们这些傻瓜，还管得着我。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神情似哭还笑，在一室月光中，好似一个富贵人家的浪荡子弟，满口胡言。

　　倏地，黄梦觉眼神一变，朝行宫外走去。他从小文武双全，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他要出宫，皇宫侍卫即使发现了他，也不敢阻拦。

　　是夜，霍县最大的勾栏青楼迎来了一位大方的客人。这位客人一来，就出手不凡，硕大的龙眼珍珠，看得老鸨两眼发直。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只是客人有点霸道好色，酒楼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包了。

　　“还做不做生意了！”“就是！我们白来了？”门口其他客人纷纷破口大骂，老鸨舔着脸挨个赔不是，安抚着众人情绪。心里却想着，有了那位客人，你们只能往后退退了，老娘今晚可是要赚大钱的。

　　温暖如春的楼阁上，红栏杆包围了二楼。最大的房间内，红纱轻幔，黄铜兽头小香炉燃着香，甜腻的香气飘在房中。

　　这些姑娘们一个个穿得柔粉明绿，头上珠钗盈发，脂粉香气熏得黄梦觉有点头晕。此时他左拥右抱，在他怀里的姑娘个个都喜笑颜开，争着给他喂酒，夹菜，有一个胆大的还要亲他。黄梦觉被姑娘们的热情弄得有点发怵。

　　这些青楼姑娘看着他的眼神直白而挑逗，让黄梦觉生出一种角色反过来的感觉。殊不知，在这群人眼中，这位客人朗如日月，气度超凡，出手阔绰，平日里哪能遇得上。再说，凭他的样貌，即使捞不到好处也值了。

　　俗话说，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黄梦觉想放纵，可他还是有自己的品位的。即使不是倾国绝色，优雅多情，也好歹是个小家碧玉，进退有礼吧。这些女子，实在俗不可耐。

　　黄梦觉被热情过度的姑娘们灌了几杯酒，有点意兴阑珊了。正在这时，一道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目光，令人想忽略都难。

　　他不耐烦，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房门外，样子倒也英气，只是一双眼睛盯着他，令人不太舒服。

　　这少年一看就很单纯。黄梦觉心情不爽，看谁都不爽。他准备捉弄捉弄这个少年。于是，他笑道：“你进来。”

　　元震鬼使神差的踏入房中。那个绝色的男子，还在招呼他：“你喜欢这些女子？到我身边来。”元震选择性的忽略了前边的话，只听得到“到我身边来。”他内心有点不好意思，脚步却没有半点迟疑，走向男子。甚至目光都不肯稍微移开男子的脸。

　　黄梦觉觉得这个少年还挺听话，也顺眼。今夜总算有个乐子。他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丝丝微笑，神情放松不少。见少年来到身边，站起身。

　　元震不自觉顺着他的起身追随着他的脸。黄梦觉看得心下嗤笑，从少年身前向侧前方走了几步。他意态风雅，气质从容，一伙姑娘并元震都将目光转向他。

　　元震在身后，心中越发欣赏，眼中是满满的艳羡。黄梦觉背着身，并未看到。他勾唇轻轻一笑，说：“这小子是我朋友，今晚你们都给我招待好了。下次来我可是要问的。”说着拿出一把碎银放到房间角落的花桌上，风也似的走了。

　　“怎么就这么走了。”“人家还没有喂他酒呢！”“刚才是谁挤老娘？害我都没坐在公子身边。嘤嘤~”······

　　房间里充斥着女子的娇声抱怨。元震却觉得心空落落的，一颗心仿佛也跟着那男子走了。但他并没有去追，在他有限的经历中，隐隐觉得对方高贵如天上仙，他只是个凡尘俗子，是追不上天人的。

　　回过神来，元震准备离开。刚才还吵的不可开交的女子们却拦住他。

　　“小哥，你不能走。你是那位公子托付给我们好好招呼的客人，怎么能走呢？”一个一身艳红色轻纱的女子道。

　　“对。红姐姐说的是。你走了，日后那位公子，，又来了。我们怎么和公子交代呢？”这一身天蓝色衣裙的女子看着淡雅，说出的话却引起了众女子的附和。

　　“对呀。兰姐姐说得对。”“是呀，你走了，公子要埋怨我们了。”

　　元震哪见过这阵仗，直白的拒绝道：“我才不喜欢你们。不让小爷走，小爷还有朋友在外面。他见我没出去，一定会叫人的！”

　　这群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娇笑起来。她们笑得花枝乱颤，有的捂着嘴，有的被笑得捂着腰坐在凳子上。拦在少年面前的红姐姐也忍不住放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红衣女子叉着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衣袖揩去眼角的泪意。说：“今天你逃不掉的！”······

　　过了一刻钟，霍县最大的勾栏瓦舍，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