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世纪终曲 ...
-
1.3.1
“Barnes中士，想见我，就必须活着回来。”
我把印有“中士”字样的那块新狗牌挂到他脖子上，用手捂热了这小小的金属片，才将其塞进他衣领。
一九四三年初，107师赴英国前线作战，这一年的上半年里，我与Bucky只见过一次面：他被晋升为中士，Jones把他从前线召来，让我亲自将新的军服和身份证明材料交给Bucky。
那次，我与他甫一见到对方就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在战争肆虐的欧洲大陆上，死神与每一个人都擦肩并行。Bucky随时都有可能在一场场枪林弹雨里血肉横飞，而我也免不了会在某次轰炸中粉身碎骨。我和他不仅仅是特殊年代的苦命鸳鸯，而更像是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的盟友。
“在我走之前，Marina，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好吗。”他一边为我拭去眼泪一边哽咽着说。
“不，”我晃着他的肩膀：“想见我就必须活着回来，我们俩，在敌人死光前谁都不许先死！”
之后便是漫长的离别。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我在通讯室提心吊胆。后来我的心脏频频不适，大概就是在这段忧思过度的日子里落下了病根。
六月，我们的军队被俘。后来的故事，则是人们耳熟能详了的：“美国队长只身来到九头蛇军工厂，救出了百余名隶属107师的被俘士兵及军官。自那以后，他带领好友Barnes中士与咆哮突击队的成员，在欧洲大陆抗击法西斯......直到1945年队长坠入冰洋”。
历史书上的文字总是不痛不痒的，殊不知上面那寥寥几句话，轻飘飘带过的是我们无比滞重的一段时光。
在被困九头蛇军工厂期间，我与Bucky都不可避免地沦为血清计划的实验品。或许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那许许多多没能走出来的战士们，要么在被俘后就亡于枪口下，要么则死于注射后的不良反应。
要说被注射血清后身体有什么变化，最初我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哪里不同，但我清楚地知道Bucky的改变，在我们进行一些隐秘的“活动”时。
***
后来当我知道血清会增强人的体能，才明白他为何会从温柔小鹿崽变成凶猛的野狼，并暗暗在心里叫苦不迭。
我们的部队虽然在Steve的救助下得以幸存，可战士们元气大伤，实在无法参与集体战役了。从七月起，107师的所有人员暂时被编入其他部队，或被送至军区总医院修养。Bucky此后一直与Steve并肩作战，而我被Jones安排到一家隶属军队的报社，帮助编辑们整理新闻素材。
或许是因脱离了军队的直接管辖，往后的日子我与Bucky见面的机会多了不少，并且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比如Peggy，咆哮突击队的队员们，和大名鼎鼎的Howard先生。
1.3.2
Bucky，你从1943年往后就没再跳过舞了吧？
我从保险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存有Bucky照片的相框，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绕着火炉跳起了华尔兹女步。火星不时窜入空气中，噼啪作响，只要不睁眼，我孤身一人的事实就会被温暖的烤火声掩盖。我和Bucky就是在如此和暖的炉火旁跳了我们各自人生中的最后一舞。
1943年冬，Bucky即将回到美国参加一次游击突袭，临行前，他约我到“栖雪诗社”告别。那其实是一间小酒馆，是他们这些战士还有革命党人聚集议事的地方，咆哮突击队经常在此处商讨作战计划。据Howard所说，在战前，这里曾是吟游诗人们喝酒聊天的地方，所以有一个诗社的名头。
“诗歌就是革命，爱情就是战争。”Howard凑到我面前，一边晃酒杯一边对我说出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还故作深沉地邪魅一笑。
“一边去，别调戏我女朋友。”Bucky忿忿地用肩膀挤开Howard。
我从报社出来去赴Bucky的约，一头扎进漫天的飞雪。十二月中旬的街道上没有半点圣诞的气息，一个男孩在人群里四处奔走，兜售着报纸和美国队长漫画。我到他跟前买了一份漫画，12月刊封面上，大大的队长头像旁边还有个带着夸张黑色护目罩的士兵，那大概是Bucky的卡通形象。
当我踩着泥泞的雪水赶到诗社时，Bucky早已来到，我看到他不太自然地杵在桌边，对面是一个正侃侃而谈着的年轻女郎，她每说完一句话就要撩动一下她那金色的秀发，并露出颈下迷人的锁骨。
我是认识她的。她叫Heather，是一位战地摄影师兼记者，同时也是Bucky的迷妹。要是说，当我看到她这样的漂亮姑娘与我的男友攀谈时没有一丝担忧与嫉妒，是不可能的，但我对她的感激远远胜过排斥，因为是她在战场上带着私心多拍了些Bucky的照片，多给了他一些采访，在他离去了的日子里，我才得以有些实物来寄放思念与缅怀。
我早先提到的保险箱中的相片，就是Heather为Bucky拍下的单人照。战后她把它交给我，说那是她手中唯一一张完好的照片了。
“嘿！亲爱的，你可算来了！”Bucky一见到我就连忙揽住了我的肩，“我女朋友来啦。”他一边吻我脸颊一边对Heather说道，只见她失望地怂了怂肩，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舍得让她离开呢，这可是个大美人！”我捏着他的下巴打趣他。
“可我眼中的大美人只有一个，我想留住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他深吻我良久，直到周遭的人不停起哄，他才把我拉到炉火旁跳舞。小号手吹着战前某一首早已过时了的爵士，而我们相拥着乱跳一气，一会是华尔兹，一会是探戈。
只要是相拥，只要是共舞，跳什么都无所谓。我捧着Bucky的脸颊，看着他的瞳孔因昏暗的火光与暖意而慢慢放大。他也伸出手抚着我的鬓角，对上我的目光。
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在炉火旁摇晃，沉默地凝视着对方。战争让我们聚少离多。我没有太多机会见证希望与恐惧是如何在这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升起又褪去，更无法看到他生命里落下的每一场雪、迎来的每一次曙光，而他也同样无法见证我眼中所有爱意的流转。在战争的年代里，错过是爱情的异名。
可我没有想到，我们之间的错过竟会如此彻底，不可挽回。
1944年12月，距我们在诗社里相拥而舞已经过去了一年。这一年里，我与Bucky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靠着书信联系，尽管有许多文字都遗失在战火中，但我与他都能感到对方的爱意。Bucky在一封信中告诉我，他的最后一次任务会在圣诞节前结束。
“Marina，我们终于能一起听新年的钟声了。”他如是写到。
可是在平安夜，我听到的并不是Bucky平安归来的消息。
我坐在窗前，看着漫天绚丽的烟火一缕接着一缕地穿破夜空，疼痛也一抹接着一抹地刺透我的心脏。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在谢幕，世界这个浮华喧嚣的舞会上，他的名字被断崖之上的冰雪永久地抹去了。窗外泥泞的雪水里散布着玫瑰花瓣，一个落单的女支女路过，裸着后背，一种盛大的孤独从她脊梁骨滑过。我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忽然抱在一起，好像是女孩答应了男孩的求婚。“等战争结束了，我想带你去我的故乡看看。”男孩说到，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布鲁克林口音。我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入面前的酒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绵长的窒息感。
Steve把Bucky所有的遗物都交给了我。“都是我的错，在火车上，我没能抓住他……”Steve的面颊在痛苦的扭曲下变得十分衰颓，或许我也是。
自那以后我的生命就如一潭死水，在我的深处，浸泡着那一段和Bucky共度的短暂岁月。我参与了更多的谍报工作，因为我明白，我的爱人是为了追求和平而死，作为未亡人的我，必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1945年3月，Steve在任务中失踪。他们这对挚友，一个殒命于雪地，一个长眠在冰洋，劳碌半生却都没能看到不久之后的胜利。
德军宣布投降的那天，没有人不振臂高呼。我和Peggy望着彼此，嘴角扯出了相似的苦笑。
Howard想借着欢闹氛围去吻Peggy，结果被她一把推进了泰晤士河。当河面上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少时，我们才意识到这位无所不能的先生竟然不会游泳。
旧时洛杉矶的邻居给我写信，说我的母亲在家中因火灾去世，被发现时身旁还有一具男人的焦尸，而父亲在战时早已不知移民去了哪里。一丝悲意从我心上划过，可我又不明白这悲意自何处而起。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来到了布鲁克林，在当地的一家出版社工作。布鲁克林是美国队长的故乡，所以我每天都免不了看到许许多多以Steve.Rogers为主题创作的漫画。而那个带着黑色护目罩的士兵，是万年不变的背景板人物。
“White小姐，只是校对漫画而已，你怎么老是哭呢？”主管问我。
“没什么，他们的事迹，太感人了。”
“别哭啦小姐，那恐怕都是杜撰的吧，哪里有什么英雄呢！”
我一直和Bucky的父母同住，直到1946年冬天。那是一个酷寒的冬日，我乘火车去107师曾驻军的地方，我每年都要来这里看看。
我拉开车窗，吸入一口冷气，却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心悸。爱人的死亡有着冗长的回音，不停地向我本就脆弱的心脏施咒，而九头蛇劣质的实验血清加剧了心脏功能的衰竭，以致在Bucky离去后的两年里，我总因心律失常而住进医院。
可是这一次，我倒在火车厢里，却无端感到一种超脱了肉體的轻盈。人们的惊呼声渐渐隐去，我好像看到有位老者俯身递来一只玫瑰：
“亲爱的姑娘，为你的战士献上一朵花吧。”
我眼前湿雪纷飞，一如那年的布鲁克林圣诞夜。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圣诞快乐，Bucky。”
那是我最后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世纪终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