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一九四二年春天入伍,在107师主要负责通讯工作,不用作战的时候,长官总会让我去帮士兵们心理疏导。那年我二十五岁,如果不参军,将继续攻读精神医学博士学位。请不要误会,我并非年少有成的天才,也不是国难当头舍生忘死的勇士。无论是急迫地读书升学,还是急迫地投身战火,都只因我急迫地想要离家而去,如果那个地方可以称为“家”的话。 仅写下这寥寥数行,我已泪湿双眼。当初离家时,我心上蒙着厚厚的尘,是Bucky轻轻拂去它们,带我领略生命是何等的温存美好。后来,依旧是Bucky,让我体会到命运的凶顽残酷,竟是没有底线的。 一九四二年八月,Bucky应征加入107师,在距离他的故乡布鲁克林不远的地方作战。与他未谋面时,我便对他的一些事迹有所耳闻,比如从前线的战士口中得知他是如何骁勇、如何奋勇杀敌,比如从护士小姐们丰富多彩的gossip中了解到他有几块腹肌、前女友以及前前女友的长相云云。 后来,Bucky告诉我,在我们相遇之前,他同样早已知晓我的存在:“ White rose in flame—谁会不知道你的鼎鼎大名呢,Marina”,他笑着说。 其实我们的初见,是他蓄谋已久、有意为之。说来倒有些不好意思。我算是小有姿色,生了一副还看得过去的皮囊,而军旅生活艰辛又枯燥,战士们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需要,于是我一度成了他们除打仗以外的关注点。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 white rose in flame”——战火中的白玫瑰。至于为何是白玫瑰呢?据Bucky所言,不仅是因我本就姓White,还因我的头发,它们其实是浅浅的金色,在日光的照射下,却是近乎白色的。“白发姑娘Marina在硝烟里穿行,就像一朵白玫瑰,是远道而来、不属于这里却意外地与这战火相称相融的春天。听到他们这么形容一个美人儿,叫我如何不迫切地一睹芳容?”在之后的某天午后,Bucky曾把他的手指扣在我发中,轻轻摩挲,笑着对我说起这些。那时,他的左手还是温暖的。 他入伍一个月后,坐进了我的“诊室”——这是由储物间改造的小屋子,平日里是我与心灵受伤的士兵们聊天的地方,也是我的办公室。我不愿把我与他们的交谈称做治疗或心理咨询,因为在那样的时代,心碎不应被称作疾病。不过 ,第一次在我对面坐下的Bucky可并无半点心碎的征兆,尽管他在望向我后愣了半天,突然捂着胸口,挤出了一个表演得很真实的苦涩神情:“Doctor,我最近 ,很痛苦。” 我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表演,可我还是慢慢坐下,将双臂撑在我们之间那张陈旧的木桌上,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哦,战士,请详细谈谈吧。” 我说过,他在望向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我也是。当我打开门看到他正交叉着双手坐在椅子上,蓝眼睛里尽是得逞的笑意,还有担心被看穿的忐忑,他手臂上的肌肉因紧张而绷着,让我突然想起年轻护士们的交谈,暗暗在心中感叹一句诚不欺我。他的军服很整洁,明显是刚熨过了的,空气里弥漫着残余的蒸汽,和淡淡的香水味。仔细看他歪戴的军帽下,还有些未干的发胶。 我将身体向前挪了挪,明显感觉到他呼吸急促了些,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动作属实暧昧。他微张着嘴,有话不敢说的样子,让我不禁莞尔。我一向是可以做到心狂跳、脸不红的,而Bucky不同,他根本藏不住心中恻隐,他的渴望他的无措都写在脸上。后来在我们不算长久却炙热的爱情岁月里,我经常不厚道地以此拿捏着他。观赏他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是我经久不衰的爱好。 “Doctor,战争使我悲伤。”他摆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样子。 “James,是不是你在最近的哪场战役中受挫了?”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能以一敌十……”战斗实力受到质疑的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刚想要证明些什么却又意识到此时的自己不该如此精神,于是他重新耷拉着脑袋,压低声音说道:“我感到很孤独,许多心事无人诉说,如果Doctor可以多为我安排些会诊,说不定就能缓解缓解。” “我明白了。战士,今天你的会诊就到这里,请给我一分钟,来写你的诊断报告。” “会诊结束了?可是……”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写着报告。桌子吱嘎作响,我们相对无言,外面已是黄昏,斜阳将他的轮廓投到我的纸上,我停笔快速地碰了碰他鼻尖的剪影,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纸上的影子猛地移了一下,不用抬头,我便能想象出他惊愕的表情。 把报告递给他,我微笑着请他出门,看着一张沮丧的脸慢慢被掩在合起的门缝中,然后消失。而两分钟后,门外不远处传来他的笑声。 他何故发笑?当然是因为那封“诊断书”。 “能够以一敌十的战士,忧郁的表情并不属于你。下次记得带着真实的自己来会诊。还有,今天的香水味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