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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殃民(5) ...


  •   “先坐坐吧。”龙紫焚侧过身子,“不急着撒火。”

      牧朝开伸脚顺了个圆板凳。

      “哎哟喂抬举了!”他坐下去又跷腿,“撒火这本事那必须是城主你的拿手行当,那句话都怎么说来着,哦,‘紫焚过处,不留枯骨’,我就只能给你添把柴禾。”

      龙紫焚神色不动地挥了挥手,放着几碟果实的檀木桌便无声移到不速之客面前。

      “淮南生的橘子——”她耐心地说,“莫糟蹋了。”

      “不必了。”牧朝开没看一眼,“吃多了上火,别还没说上几句,先把我自个儿点着了。”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龙紫焚抚上胸前发梢,“楚冥是要接替你支撑天地秩序的孩子,我的弟弟确实把不该有的心思放到了他身上,这是不可饶恕的错,我亏欠了你把那个孩子托付给我的心意……只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拦不住?”牧朝开嘲弄地重复一遍,“燕彻逼死燕惠时你拦不住,龙寄傲暗中募集妖族时你拦不住,现在他对楚冥下手你还是拦不住——”

      龙紫焚手指微颤。

      “我把鲲骸交给你,我把椿灵交给你,我把楚冥交给你,然后呢?”牧朝开讥讽之色更重,“你,你们,你们又把我们当什么,争夺天下的门面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龙紫焚垂低眼眸,“燕彻是在仇恨里长大的,除非杀了他,谁也阻止不了他的疯狂。我去长乐宫见燕惠的时候,我给他带了鸿来街陈记的薏仁小米粥,一直用法力温着还是热的,他却笑着摇头说麻烦了。明明饿得撑不起那身宫袍,可他就是知道燕彻有多恨他,他宁愿这么屈辱地去死。”

      牧朝开神色不动。

      “我的弟弟也报复一样照着燕彻行事,他恨着那座森严的皇宫,他恨着人族,为此同样不择手段。”龙紫焚绞起微冷的手指,“风月洛城以鲲骸为身,以椿灵为心,是两族盟誓的象征,也是你交付于我的信任。可我好像只守得住这里,外面的厮杀争夺没有分毫改变。”

      “你还是不肯说——”牧朝开给出漠然的回应,“龙寄傲到底在哪?”

      龙紫焚无言地移开目光。

      冷风驱走了暖阁内的温度,椒壁上的影子轻轻跃动。白衣的客人静候片刻,淡去了眉眼间的锋利。

      “你自己选的。”

      他翻身跃入窗外的夜色。

      ……

      “你在这里啊。”

      稚嫩的声音说。

      风月洛城中灯火辉映,越往上却越少,拢裹高处的是银水般的月光。下方的盛景也在月光中静谧,飞阁上浮着淡淡的酒香。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时,反而被背景般的喧声衬得清晰,皤服的道士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

      阴影覆盖了他的侧脸,偏头看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松,然后握得更紧。

      月下的人影立在挑起的檐尖上,身量堪堪多出他半个头,红衣黑发容仪端静,如同一株空山上沾血的小竹。

      那人微抿着嘴低垂眉眼,五官轮廓像极了牧朝开,但分明又是个不大的孩子。

      “晏礼春?”

      他歪了歪头。

      “铁珠子。”

      晏礼春也唤出一个名字,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在面对什么相识的朋友。

      “……叫我楚冥吧。”小孩有些局促,“冥灵的冥。”

      晏礼春心神一震。

      “你在这里——”小孩继续说,“你在等他?”

      “等谁?”

      晏礼春紧紧地盯住他。

      “椿。”

      小孩敛下眼皮,“你们都叫他牧朝开。”

      檐上的月光黯淡了几分,一片淡乳色的云蔽上皎月。

      “你在躲他。”

      晏礼春松开剑柄,“又为什么来找我?”

      “……”

      小孩没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冷不丁问道,“你不抓我吗?”

      他顿了顿,像是很艰难地陈述,“我杀了人。”

      “为什么杀人?”

      晏礼春问。

      “他们杀了很多妖。”小孩闷闷地说,“但是没有人管。”

      “我也杀过妖。”

      “那不一样。”

      小孩笨拙地解释,“不一样的,很坏很坏的家伙,不论是人还是妖,都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被害死的那些妖——”小孩不可避免地难过起来,“他们不是很好很好,但是也不坏,就很本分的。我见过他们的亲友,哭得很伤心,想找官府帮忙,但是,但是被打跑了,打得好难看的。”

      又是半晌沉默。

      “……对不起。”

      晏礼春缓缓地开口,在小孩疑惑的视线里,他仿佛追忆起了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律法的确不够完善。”

      “那不该是你道歉啊……”小孩呐呐了。

      “不是不该是我,而是不止是我。”晏礼春抱住怀里的酒壶,也许闻了太久的酒香也会醉,他忽然想把心里沉重的东西倾倒出一点,只是那么一点,“你,我,天底下的所有妖和人,其实都卷入了错误的漩涡。”

      这大概是句很有分量的话,但他说得温吞而内敛,眼角眉梢都柔软了忧伤。

      “我知道的……”

      小孩安静了片刻,慢慢地开了口,“椿告诉过我,以铁制裁铁,以公正捍卫公正,这是律法存在的意义,它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去约束一切。可是对于一些生灵来说,律法是很脆弱的东西,轻轻一戳就能戳破,而对于另一些生灵来说,律法又是能让他们好好活下去的依仗。我插手了这些生灵之间的事,但没有偏见的律法才是他们真正的庇护。我希望这个国度的律法能修正变好,那之前我就不能去当那个破坏者。”

      他低低地说,“所以我会认罪的。”

      “但不是现在——”他的脚尖在空中转了半圈,长发撩起闪灭的月光,“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很不安。我还想见椿,我又不敢。所以我来找你,我想说的是,是……你去找你那两个同伴吧,快点找到他们,然后明天,明天我一定来找你们。”

      那道小小的身影往后一倾,石子般坠落了下去。晏礼春有一瞬间想要起身,但他到底什么也没做,任由他追缉的目标逃脱眼前。

      他吸了一口冷冽的酒味。

      “放他跑了?”熟悉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冷厉。晏礼春愣住了,这下他真有起身回头的冲动,但右手边的风却被挡住了大半,那个人已经坐到他身边。

      “你回来了。”

      说不清的情绪一扫而光,晏礼春眉眼弯弯,伸手把酒壶递出去,也从空荡的怀里交出了温度。

      “嗯。”

      感受到酒壶上的温热,牧朝开的眼神微动,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壶里的酒喝干。

      “溜得真快。”

      他瞥了眼无人的檐角,显然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说他会来。”晏礼春收起笑容,“他本来可以不来。”

      牧朝开闭了闭眼。

      身旁的小道士看不见的一面,他按在壶表的手指慢慢收紧,指下是四道扭曲的凹陷。

      “给你讲个故事吧。”他不轻不重地开口,“从前有一棵树,还有一条大鱼。鱼游在北海,树长在南海。树活了很多年,他以为天地就是他撑起的东西,直到一条大鱼游了过来。鱼说冬天太冷了,雪花像冰冷的炭火烙在身上,但南海这个叫天池的地方,永远都是春天。树说什么是雪啊,鱼说可以带树去看。于是树化出了人形,跟着鱼离开了天池,但他还是看不到雪,因为不论他要去哪里,哪里都会失去冬天。

      “树不死心地上了岸,岸上的东西可真多啊,树很着迷地待了下去。树还认识了一群朋友,朋友里有一个很奇怪的男人,喜欢他的人和讨厌他的人一样多,还有一条很好看的龙,偷偷地对树说要装作普通的妖怪,还让树在每个冬天到来前藏起来。那群朋友聚在一起,想让岸上的世界不那么乱。树只在月底去看鱼,鱼一直等在海边,每次都从海底浮出来,安静地听树讲岸上的事。可是有一次鱼没有出现,树在海边等到天黑,顺着鱼的气息追了上去,在北海的最深处见到了将死的鱼。

      “鱼是逃出来的,身上有阵法禁锢的痕迹和猛兽抓住的窟窿,有会法术的人和兽妖一起猎杀鱼。那个时候是有一些贪婪的人和妖合作的,为了夺走其他妖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树哭着说再也不上岸了,鱼却说岸上其实很好的,它其实很想去岸上,就像树想看到雪,可它是一条不会化形的鱼。鱼还说你在岸上多看看吧,它很喜欢树那些朋友的理想,也很向往岸上变得很好很好的那天,那样也就不会有妖怪像它这样受到伤害了吧。鱼渐渐发不出声音了,树留不住鱼消逝的生命,疯了一样抓住光点般消散的灵魂。大鱼的身躯变成了很多只飞鸟,久久地盘旋在北海之上,后来它们每年都会飞向南边。那副雪白的骨架沉进海底,如同一块长眠的墓碑。

      “树带着鱼的灵魂回到了南海,把鱼的灵魂放入自己的本体中蕴养。他注意到另一棵小树长了出来,树稍上化出了人形,照着他的样子化形的,是个眼神懵懂的小孩。树这才想起自己是见过雪的,很久以前他也是一棵小树,在树上睁开眼的时候,身旁的大树已经枯萎又消解,一点白色融化在空中,几乎像是记忆中的幻觉——”

      他不说下去了,压抑着沉默了一瞬,难以克制地扔掉酒壶,粗暴地抓了抓头,“我是椿,天地的秩序都在椿身上,椿也受到秩序规则的限制。椿成为椿以前是冥灵,楚冥是下一任椿。”

      “他杀了人,但会有天地审判他的,你们抓了他,就留他一条命,然后该用什么刑就用什么刑。”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掩饰什么情绪,害怕说慢一点就会泄露出来。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轻轻地扣住。

      “冷静点。”晏礼春往前倾了上身,按下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特殊情况是会特殊对待的。”等到眼前人恢复如初,晏礼春克制地收回了手,温软着眉眼放低声音,仍是个规规矩矩的小道士,“理法难容,情法可饶。若要论罪,罪不至死。何况现今的法律,也不尽然……”

      牧朝开偏头看他。

      “你不是想看雪吗?”晏礼春却不说出未尽的话,只朝他笑了笑,把手伸向月光,修长的手指生涩地掐了几个诀,皎洁的月华就在手上汇集,仿佛不染纤尘的清霜。那只手在两人头顶轻轻一握,莹然的光点纷纷洒落,恰似一场宁静的小雪。

      “心情好点了吗?”他问。

      雾气不知何时弥漫起来,迷离了无边的月色,朦胧了两人的轮廓。

      其中有人恍惚了一下。

      “两个半时辰。”牧朝开突然开口,“距离子时结束还有两个半时辰,那之前我要找到一个人。”

      他看向檐下稍浓的白雾,神色看不出几分深浅,“每逢风月洛城的万妖大会,夜里都会有浓雾逐渐从城底攀升上来,直到形成云潮一般的奇景。那时正好子时将尽,安放好的机关会喷射出形态各异的礼花,映照得满城明如昼,好比天地在这里倒换。”

      “有一事报一事,你给我看雪,等事情结束了,我带你找个最好的地方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难得带了犹疑,但到底是说了下去,“一城火树银花。”

      晏礼春满含笑意地点头,刚想开口说好,就听到尖利的惨叫撕破夜幕。

      两人倏然起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殃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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