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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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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嘉45年秋,梁军北上,晋国负隅顽抗。
阳嘉47年春,晋国覆灭,梁军班师回朝。
靖王随大将归来,军功赫赫,俘虏皇亲十一数。囚车所押之人,男子割首墙头,女眷贱籍流落,唯有十四皇子得见圣颜,以色侍君妖言惑上,赐婚为太子储妃,蒙受皇恩浩荡。圣旨既出,朝野震荡,群臣疾首。奈何谏言纷纷,犹然不改圣意。太常寺卿奉命择定吉日,操办礼乐婚事,然而死谏甘泉宫外,决不以王室礼制待此荒唐男妻。帝允诺。于是婚期之时,东宫张灯几盏,宾客不请,宴席不摆,四抬小轿落至偏门,鞭炮零落几声,储妃如此迎来。
“恭迎太子妃——”
正值暮春时节,深宫夜里微冷。虞朝开出了大红花轿,被风吹得拢了拢袖子,偏门前的炮仗响得索然。迎轿小娘见着他的模样,愣了半晌才牵了他的手往朱槛引,用红布帕子垫着没直接碰上。
东宫没怎么装扮得喜庆,他的夫婿也不见人影。路过的奴仆躬身毕礼,掩饰不住惊疑的神情。迎轿小娘将他交给老嬷嬷,临别时偷瞄了眼前的晋国皇子,就见那人喜服织锦身姿秀颀,极有风度地对老嬷嬷行了虚礼,堪称祸水的容色荡人心神,含了恬静洒脱的笑意,端得上风流蕴藉。
忆及风闻里破国后以色侍人的皇子,迎轿小娘想不明白身前的人如何会是那般。她揣着袖子背身而离,不知今夜那人要遭何等境遇。
老嬷嬷不冷不热地-受了礼,领着落魄的新郎入了洞房,门上挂着寓意为福气临门的蝙蝠饰样。虞朝开坐入红色罗纱做的双层斗帐中,四角垂的香囊葳蕤生光。
“嬷嬷。”眼瞧着老嬷嬷履行公事般举步欲离,青年嗓音温和地把她唤住,“敢问太子现在何处?”
老嬷嬷如若未闻,并不应答出声,绣花鞋尖朝向门外。
“嬷嬷。”
虞朝开又唤了遍,仍是温润如玉,却含了几分锐意。老嬷嬷顿住身形,折身再看向这位晋朝皇子,那人仍是温和有礼,露了微笑娓娓道言,“晋国已为大梁所破,我乃晋国皇室之后,未能以身殉国,合该遭到俘虏押解入梁。圣上有诏宣我觐见,不日竟将我草草赐婚给太子,如此冷遇于我也是当然。毕竟男妻之事实属荒诞,别说不择良辰吉日,东宫更无宾客交错觥筹——”
略定了定话,他挑眉笑道,“可惜此事终究是梁帝下旨,太子恼就恼了,不急这一时,莫要违逆圣意。次日传出我不被礼待的风声,那是我这鄙贱身份应得的笑话。可要是连太子本尊都冷落了我,怕有人要嚼些他的不是入梁帝之耳。”
“虞公子说笑了。”
老嬷嬷终于正眼看起了这人,扯出客气至极的好脸色,并未承认他现有的身份,“太子平和宽厚,决非刁难人的性子。不过是腿脚不便,不好行闺房事,但请虞公子随他秉烛夜读,赏玩书房中的古籍善本。”
“太子实是有心。”虞朝开顺水推舟,起身拂袖一礼,“劳烦嬷嬷带路。”
“虞公子跟紧了。”
老嬷嬷穿过偏厅离了洞房,几转回廊到了书房外的庭院。她先叩门入室通报好,方才使安静等候的公子步入其中。
“见过太子。”
虞朝开对书案后的人俯身一拜,半晌才听到让他站直的话音,抬了视线就见太子磨着墨汁,轻曳的烛火剪出他的影子。他的身下是垫了软毡的轮椅,贵重的毯子盖住他腿上的疾处。
“嬷嬷把话说给我听了。”
李重玄从笔架上取了紫毫,五指执笔蘸墨吸足,提腕落纸了峻整清刚的中字,“十四皇子大可落榻于此。”
“殿下直呼我姓就好。”
虞朝开欣赏着对方疏密有致的笔法,“晋国破灭多时了。”
李重玄收锋搁笔,薄唇微抿与他对视,眸光似有所动。
这位太子天资颖异,霞姿月韵风骨内含,惊才绝艳名满京都,未及弱冠就治理好南方水患。奈何因着某次意外不良于行,身形也略显孱弱,比之虎视眈眈的两位王爷,着实可被认作废人。
虞朝开拢着袖子任他端量,好像是被夫君过目的新娘,良晌过后就闻太子不轻不重地说道:“十四皇子倒真豁达,国破家亡,委身人下,还能说得风轻云淡,堪得上闲庭信步,坐观庭中花开花落般。”
“生而忘忧,岂不乐哉。”
虞朝开笑吟吟地承应了,仿佛是听了什么好话,“殿下抱恙在身,游龙搁浅不得水。东宫好不容易有了储妃,却是个以色侍君的亡国皇子。殿下还能运笔自如审时度势,倒也与我之境遇无异。”
李重玄定定地看着他,倏然拉长声线道:“十四皇子是要和我较个高下?”
虞朝开做出谦让的姿态:“哪里哪里,不相上下。”
“我之前是恼极了,不想父皇昏庸至此,硬塞来折辱人的男妻。后来慢慢磨墨想清楚,便得装作恼极了。可现在看来我又亏待错了,十四皇子不是个愚笨人,有些事情瞧得比我明白。”
李重玄斟了两杯清茶,舒缓态度自饮其一,“不知十四皇子来意为何?”
虞朝开落坐于侧,端了茶杯细品,隔着白雾萦回道:“图个吃喝饱眠处,殿下可愿养着?”
“十四皇子——”
李重玄合上杯盖,眸色清润隽永,无端使人心动。
他委婉地规劝道,“除此身份好听,我已是个废人。”
“我却就傍着殿下这个身份,当好别人眼里的祸国妖精。”
虞朝开在手里转着青花瓷茶杯,恰是恬然自得的潇洒作派,“靖王得胜归来,宁王定要暗争,难免殃及池鱼。梁帝为护殿下,许来男妻之事,示意殿下已然靡旗。我能做什么呢?我就是个饰样,应该做不了什么。也就混吃等死,妨不到殿下旁的。”
“如此最好。”
李重玄静静地听他说完,方才收拾了书本笔墨,“各自回屋歇息吧,明早到寿延宫奉茶。”
“殿下要随我入洞房吗?”
虞朝开弯眸笑着靠近了打趣,大红喜服在烛光里格外惹眼。
“十四皇子多虑了。”
李重玄微垂了眼睑,推着滚轮拉开距离,“你我皆为男子。”
虞朝开好心地提醒:“殿下竟不知龙阳断袖?”
“莫非十四皇子是?”
李重玄偏过视线,那人就被问住了,若有所思地放了杯子:“没试过啊,也说不定。”
“我先走了。”
李重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眼前人的气态动静得宜,满身织锦红缎莫名撩人眼睛。
“不急。”
滚起的轮椅却被人按住了,虞朝开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故意伏低到他耳边道,“夫君,你有我搭手。”
“胡闹。”
李重玄低低地斥声,偏生拗不过身后的人,只得把手交握起来。
“我这是关心备切。”
虞朝开推着轮椅出去,适逢夜风入檐下,他又回屋取了氅衣给人披上。
老嬷嬷在树后看他们远去,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
靖王卸兵步入寿延宫,对高位上的帝后恭色拜礼,落座到台阶下的雕红案几后,沦为笑谈的一双新人却位居帝后之侧。
侍女为他斟了琼浆,对面的宁王眼含嘲色。
靖王冷淡地回视过去,举樽敬向上头的皇帝,那人却摆摆手推辞了。
“重岩有心了。 ”
梁帝唤出靖王的名字,貌似有了为父之慈,“不过今日这场家宴,还是得先让太子携妃举杯。”
“儿臣冒进。”
靖王搁下酒樽,“九弟先请。”
宫人端来盛着新茶的红木碟,李重玄与虞朝开各领一杯,恭恭敬敬地奉予帝后。
“拜谢父皇母后,儿臣得赐新婚。”
李重玄淡淡地瞥过皇后,对上梁帝愈显老态的眼。
“委屈我儿了。”
看着前任皇后留下的孩子,梁帝面上有瞬间的恍惚,好像又看到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
金漆螺钿指套刮紧透红瓷杯,皇后讥诮的目光正正与虞朝开相对,她又面不改色地注视杯中汤色油润的茶水。
虞朝开温顺地服侍在太子身侧,装作没瞧见皇后的异色,却又对上梁帝饱含深意的眼神。
梁帝已经老了,目光似乎浑浊不堪,可他看着虞朝开的时候,还是个号令天下的君王。
虞朝开露出无辜的笑。
“父皇。”
李重玄低唤一声,“该开宴了。”
“玄儿说的是。”
梁帝收回打量虞朝开的目光,和气地让他们归回原位。
“九弟。”
宁王晃着酒樽,似笑非笑道,“新婚燕尔,未曾邀我们便罢了。不如趁着宫中小聚,让皇兄沾些喜气?”
这话可真是往心窝子里戳,后座的家眷低头作壁上观,谁都晓得梁帝犯了糊涂,太子因疾已废还要受此折辱。
“自不会吝啬于此。”
李重玄让侍女斟了酒,对着下位高高一敬,“几位皇兄可要福寿绵长。”
太子此时的位置委实微妙,觊觎其位的人都变了变脸色,再想起他的轮椅才松了口气,暗里嗤笑着没把他当回事。
“得此佳偶,九弟有幸。”
宁王给面子的喝了口酒,有意无意地把话引向别处,“拜谢了父皇母后,可别忘了赠靖王谢礼。毕竟当初是靖王随军北伐,克敌制胜破灭晋国,烽火台上擒得如斯美人。”
“是么?”
李重玄瞥了眼旁边,虞朝开瑟缩着肩,宛如被往事吓到,全然不似昨夜的平和。
“宁王说笑了。”
靖王眼神复杂地扫过那个亡国皇子,还有不成威胁的废足太子,望向宁王时语中带刺,“家宴之上,何须多生兵戈。”
“靖王言重了。”
宁王轻飘飘地带过,把玩着酒樽不正眼瞧人,“我可是个闲散王爷,靖王这话才像是要打起来。”
宫人们噤若寒蝉。
宁王这话着实了不得,已经捅到家宴外的形势。
靖王拥兵自重,身负赫赫军功,极有篡位之嫌。宁王看似闲散,实则门客众多,擅于笼络人心。二人出类拔萃,明争暗斗不是三两回,其他皇子拍马不及,不知折了多少在他们的争斗里。如今除了几个不成气候的,还有几位年岁太小的皇子,只剩下差不多废了的坏腿太子。
“你——”“好了。”
靖王沉下气势,梁帝却出言打断,面有不悦之色,“别忘了这场家宴是备给谁。”
“儿臣疏忽了。”
宁王自觉地伏首认错,靖王攥紧酒樽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