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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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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娇小的女护士一个箭步冲进范怀歌卧室,被眼前的假象迷惑,放缓了脚步,甚至疑惑地回头张望。
“还不快进去?”医护人员着急地喊到。
“不是……”小护士迷茫地让开一步,让其他医护人员进来。
一时间,他们也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
被父母认定没有呼吸的男生此时面色如常,过分安静地半倚靠在床头。室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朦胧的美感。
“医生,看看他吧。”范母拿手背擦拭脸上的泪,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的双眼。
医生一阵心悸,僵硬着腰板跨进男生的房间。
从来没有像这样小心翼翼地踏入一个病人的房间。以前门一甩,做好该做的,抬着人就走了,哪像现在,喘口气儿都怕那个男生直挺挺地倒下来。
他伸出手指,抚上男生肤色健康的脖子,手一抖,惊喜道:“他还有脉搏!”
正当医生将男生平卧之际,周围发出了惊呼声,医生背后也冒出涔涔冷汗。手上的这个男生脸色正在迅速灰败下去,身体也逐渐僵硬,尸体的温度让医生心中不停打鼓。
医生抽出扶着男生背部的双手,看向家属,无奈摇头。
他看见过太多失去儿女的家长,他们失声痛哭,撒泼耍赖,乱泼脏水,跪求医生,可就是好没有见过这么平静的家长。
“谢谢,打扰你们休息了。”范母嘴角抽搐着,拼了命地扬起一个微笑。
“阿姨,节哀。”小护士抚上范母的单薄的背,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人各有命。小时候带怀歌去看算命先生的时候,说他有这么一劫。”范母扭头看向眼神无光的范父。
范父单手捂着脸,说:“到底是没有挺过去。”
医生轻拍范父的肩膀,看着床上躺平的男生,道:“希望他在阴间也能受到宠爱。”
“刘医生,隔壁楼有突发情况,小孩给医院打了电话说他妈妈昏倒了!”
刘医生转身就走,毫不停留。小护士再抱了抱范母,也追着他们出去了。
从拥挤到只身两人,卧室瞬间空荡荡的,范怀歌的心也空荡荡的。
他试图像小护士一样抱住母亲,像医生那样拍拍父亲的肩膀,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看着医护人员来,看着医护人员走,只能干着急地飘来飘去,双眼酸涩却流不出任何东西。
他和父母一起伫立在床前,看着床上的再也不会出声的尸体。
面对自己的尸体,眉,眼,鼻,嘴,好像全不是自己的,越看越陌生,一度在想,为什么父母要为眼前这个死人默默流泪,为什么不看看旁边生龙活虎的自己。
“今年,”范母突然开口,“又要多买三炷香。”
范父双眼微微瞪大,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联系殡仪馆吧。”范母道。
——
范怀歌迷迷糊糊地,看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眼前渐渐一片阴沉的黑白颜色。
“阿姨,请节哀。”
熟悉的声音惊醒了处于混沌中的范怀歌。这人是?
范怀歌迷迷糊糊间看清了说话人的容貌,这不是他的大学上铺吗?平日里关系不咸不淡,在外边遇见也就打打招呼,怎么会来他家?
“阿姨,我是范怀歌上铺的兄弟,沙腾。”沙腾握住范母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握着。
范母反手握住他,说:“难为你了,大老远从城西跑过来,怀歌其他几个兄弟呢?”
沙腾道:“他们离得远,估计一时半会来不了。”
“行,你去看看怀歌,他估计很想见到你们。”
范怀歌看着范母缓步离开去回应舅舅,本想跟在老妈身边,却情不自禁地跟着沙腾走了。他太好奇了,沙腾为什么会来得那么快,神情又是那么的悲伤。
沙腾走到放着尸体的冰棺一侧,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和衣着,才倾身向前,看向毫无生机的下铺同学。
范怀歌好奇地看着他,等了片刻,这人依旧一动不动,看得有些无聊了,才转过头看了看别处。
转过头来的时候,沙腾的手指已经在唇上一按,反手轻轻地放在了冰棺上。
卧槽了……从范怀歌的位置看过去,沙腾的手指竟然是放到了唇的上方。
范怀歌看得目瞪口呆,这什么操作,他们不是交情尚浅的上下铺吗?为什么会、会有这个动作?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嘴,擦了擦。
“你在做什么?”范父恰巧出现在沙腾身后。
“叔叔你好,我是怀歌的上铺兄弟,沙腾。”沙腾神情不变,“棺上落了灰,怀歌有洁癖,最不喜欢了。”
范父点头,也没心情搭理他,径自离去。
不,老爸你快回来,这人对我不轨!!范怀歌着急地围着老爸飘了好几圈,才无奈放弃。
沙腾到底做什么来的?范怀歌飘到沙腾身旁,有些气闷地揍了他一拳,这小子简直有病。
沙腾反复地摩挲着手上那一朵红山茶,将红艳艳的花瓣揉地更加糜烂艳丽。
范怀歌曾经在寝室里提起过,他喜欢红山茶,喜欢那句“卧听海涛闲话”。范怀歌有一瞬间的沉默,也许随口一说的心中所喜,寝室里那几个兄弟根本不会记得,但眼前这个人,却带来了一束他寄托情怀的红山茶。
这束山茶花在一众白色的花中红得耀眼,一如不同寻常的沙腾。
——
范怀歌的家是两百平的大平层,三室两厅二卫一厨,一厅用作吃饭,一厅用作客厅。父母安排人将他的冰棺放在了客厅中央,别人一进门就能看见。父母没有通知关系浅薄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亲戚朋友收到了消息前来吊唁。而范母通过以前录入的指纹,解锁了范怀歌的手机,翻边各种通讯软件,一个个地通知他的好友。
来得最多的,反而会是他的朋友。
范怀歌看看那个瞅瞅这个,越看越伤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死后还会有意识,看见他们因他离去而悲伤的场景,这种二次创伤要了命了。
范怀歌朝门口一看,看见姑姑带着泪进了门,不忍地看了尸体一眼,承受不住地坐到了沙发上扯着纸巾哭。
“你说那么乖的一个娃,怎么就……这老天爷跟他闹什么矛盾啊这是!”姑姑擤了鼻涕,又抽了一张纸,说道,“怀歌才二十来岁,剩下的几十年就这么没了,弟媳你说……唉你也别闷着了,伤心了就哭会!”
范母抹了泪,笑道:“不了,我怎么会在儿子面前哭?”
姑姑说道:“弟媳,笑不出来别笑了。”姑姑拍了拍范母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范怀歌坐在范母身边,突然感到悲戚。他再也不属于真实的世界,所有的关系都已经被强行割裂。他们认为他再也不会回来,而他却站在他们面前,怎么喊叫,也引不起一丝的注意力。
他看向站在窗前的沙腾,那人自身所带的疏离感仿佛隔绝了所有人,像他一样,独处于一个空间。
偌大的客厅猛然逼仄起来,原来是他的好友们来了。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原本的悲戚更是堵在了喉头,上不来下不去,简直要了鬼命。
“阿姨,”为首的壮汉弱弱地叫了一声,“我们来看看怀歌。”
范母看着涌进的一堆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几个女生显然注意到范母的劳累,自觉将凑钱买的水果补品放到了橱柜上,不劳烦范母动手。
“阿姨,怀歌他走了,还有我们呢。”其中一名女生担忧地说,其他几名女生也急忙点头附和。
“听怀歌说您很喜欢女儿,我们可以当您的女儿啊。”
“范怀歌真是的,就这么丢下阿姨不管了。”
“谁能想到嘛,明明昨天还水群得了龙王,今天就……”
“阿姨,范怀歌是系里的一朵花,谁见谁爱,到了阴曹地府,生活也肯定特自在。”
……
范母沉默着听怀歌的朋友们一嘴一舌地说着他在学校里的事,好像看见了怀歌的另一面,不像在家那么乖巧懂事,文文静静的,反而会打架,会和人生气,也会吹点小牛逗人开心,阳光帅气,很多女生的钦慕对象。
她时不时地点点头,在和儿子年龄差不多的一群人中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怀歌有你们真是太好了。”范母喟叹一声。
范怀歌也跟着呼出一口气,眼眶酸酸胀胀的。他哪能看见自家母亲那么抒情的样子?一看就心疼得不得了。
不一会,这些人就道别了,留下一片白色的花,沾着冰凉的露水渐渐枯萎着。
中午的时候请了还未离开的人吃了饭,下午,大部分人都各忙各的了,多宽慰了范母范父几句,也就离开了。
下午依旧有来的人,稀稀落落的,冷不丁地唤起青年人逝去带来的痛。
“叩叩。”门响了。
范母疲惫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范母开口,“我也没通知你,姐姐。”
她口中的“姐姐”与她相差太大,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隐隐约约夹杂着未经清洗的污垢。但这确实是范母的亲姐姐。
“这么多年你脑子还不见好?这棺合该放在这?!”
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