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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什族花正开的时候,虔国已经是遍地残花。

      *

      顿那,大什族边境。

      上半夜。

      “您查查,五十头,前天病死一头,刚补上了。”一个裸|露上半身的男人双手弯腰,呈上一叠方方正正的薄石片,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号,在烛光下细看,能看出是两种文字一一对照刻画。

      女人接过薄石片,小心翼翼揣在胯侧的布兜里,抬头看了眼月亮,声音带着夜里的寒气:“这都过了半年有余,也才五十人,大气将尽。”

      男人垂首:“等日后攻入大什族,定能一举拿下。”

      女人抚上他的臂膊,痴痴一笑:“没了菱花卷,大什族有什么能反抗的。”

      春夜的风轻轻吹过,碧波荡漾处,又是□□~愉~

      *

      前往大什族采买女子的队伍是踏着凌冽的风来的,如今正顶着满树的花走。

      聊江作为最后一个进入行列的人,似乎充满了警惕,不与他人共话,时常睁着警惕的双眼,离别的眼倒映漫山遍野的花。

      “诶,你怎么乱走?”一根带着花叶的树桠随声而至,不轻不重地拍在聊江的背上,看守人绕到前方来查看这最后一名大什族女子。

      聊江怯怯地看了他几眼,退回原来的位置。等看守人看向其他地方,眼神才活泛起来。

      五十个打扮得精致的女人安安静静地跟着一名女子,依次经过厚实的大门,算是踏入虔国。她们挨个儿写了卖身契,薄石片摞了好高一层,全放在来接手的李鸨母那里。

      “素冼啊,姐今天就谢谢你啦,这找人就找了半年,可把你忙活坏了。”李老鸨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匕首来,手柄上雕刻的全是大丛桃花,镶嵌有打磨到反□□光的铁珠子,“这把桃花啊,就算是犒劳你啦。”

      素冼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姐姐大方,竟能将这么精贵的匕首送我!”

      远处,聊江眼神撇过去,往带头女人素冼的手上看去。

      “在看什么,到你了,聊江姑娘。”一个赤膊男人把薄石片递给聊江,催促聊江快点写。

      男人低头看聊江拿了树枝蘸着红水写字,抬头时发现这人竟与自己差不多身量,骨架子也比寻常女人大,顺口说了句:“长得结实,在这途中倒是可以少受些苦。”

      聊江将印了手纹的薄石片递还给男人,捻了捻手指上的水珠,说:“倒不如素冼大人结实,若是如她那般,便可以当战士,也不必去国离乡,到这湿漉漉的虔国来。”

      “嘘——这些说不得,之后跟着虔国的人可别说了,自找苦头吃。”赤膊男人拿了聊江的薄石片离开,到虔国接手人处进行交换。

      聊江轻咳一声,发出浅短的一声“啊—”,明明白白是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

      *

      大什族的五十“头”人,成为了虔国的五十“个”人,跟着李鸨母翻山越岭,走过穷山恶水,一个月后终于抵达虔国最大的河流大和水,又乘楼船顺风而下,朝发而夕至,到了虔国最为富庶的城市——文夏。

      每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夜晚,大和水上总会飘来一艘楼船,上面张灯结彩歌舞升腾,所到之处沿岸的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水岸上人满为患。若有一年春尽了,楼船还没来,人们便抓心挠肺的,一直盼望着。

      楼船靠岸,发出巨大的水声,水岸上的人哗然,簇拥着想先睹美人芳容。

      聊江作为最后一名女子,还需等一些时分才能下船。他看着第一名女子端着身姿,伸出纤细的手放到奴仆手腕上,从容不迫地踏出甲板,不过一会儿,船下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他从船舷看出去,黑沉沉的河水上飘着大大小小的船,像传说中虔国人夏日放入水中的荷花灯,在水面上闪着烛火,亮堂堂的。

      “嘿!姑娘留下姓名!”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船侧响起。聊江偏头一看,一人划着一艘小船到楼船旁边,向他招手来了。

      另外几位姑娘也听到这洪亮的一声,都笑着往这边看。

      “你挺牛啊,水这么猛都敢划过来!”

      “叫哪位姑娘啊,这儿姑娘多得是呢!”

      划船的人哈哈笑道:“要是几位姑娘一一道出美名,岂不妙哉!”

      划船人刚问到这几位姑娘要去哪家呆着营生,李鸨母就骂过来了:“还没下船呢就嬉皮笑脸的,之前的都学到哪个旮旯去了。”说着,又忙于去舷梯照看下船的姑娘。

      “哎呀,招得姑娘们挨骂了。”管事儿的药姐姐笑得更欢了,扒着栏杆往下喊,“告诉你们庄主去,年年都问年年不来玩,没意思!有本事让他今年来啊,这聊江姑娘就在长泽楼!”

      得了划船人的应,药姐姐回过头给她们说:“你们别听鸨母骂,她人好了。来,悄悄告诉你们,刚才来的是这文夏谢家钱庄,谢庄主的贴身奴才,以后有得他们赏钱的。”

      药姐姐看他听得认真,便笑道:“只是这谢庄主是个异类,从不在这花街柳巷吃口肉的,及冠已有二年,也不见有个夫人。”

      聊江听她们聊得火热,并不打算参与。将余光转向那个划船的人,这才不过一会,小船已经行到远处的一艘大船上。船头站着个男子,身形高挑,在灯火烛光之下刚毅而温润。

      夜里离远了,聊江不能仔细地分辨男子的模样,只看见他给那奴仆搭了把手,围着的几人做出开怀大笑的样子,往楼船这边看来。

      不管能不能看见自己,聊江反正是慢悠悠地撇开了脸。

      李鸨母推了聊江一把,揽着他的胳膊往舷梯送,小声道:“你是最后一位进来的,时间紧迫没有教授你太多礼仪,你自己放聪明点,这几日不要犯忌。”

      聊江点头,发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和着水声及其悦耳。他说:“放心,我知道。”

      “最后一位——聊江姑娘!”

      聊江从舷梯上下来,低头看路,不施与任何一人眼神,只是看着形形色色的鞋子,做工精致的粗糙的,新的旧的,好的破的,听那写极具挑|逗性的话语在耳边过往,不发一语。

      *

      文夏的夜向来不寐,繁华的喧嚣声常常在街角巷尾此起彼伏,灯火通明处伴随着鼎沸人声。

      从楼船上下来的五十名大什族女子一个个地往花街去,前头已经过转角,后头却还在飘着旌旗的酒楼下踩过落了一地的红花。

      人群簇拥着这些女子,手执的纸灯笼在长街上汇成歪歪扭扭的河,缓慢地流。

      留在后头的人没多少,却都将目光放在聊江身上,看一眼路,看十眼聊江,他们恨不得将脑袋拴在那腰间,给聊江听个响儿。

      药姐姐陪着即将入云麓楼里的几位姑娘,时不时往后瞧聊江。虽说李鸨母这会要照看所有楼里的姑娘,但这聊江确实要住进她长泽楼里,这会不多照拂着,等成花魁了,聊江哪又会给她脸色看。

      这聊江看着一声不吭,没个主意,但明眼人一看,也不是个善茬。

      聊江几乎不抬头,全程盯着前头引路小女孩的脚脖子,听上边套着的小铃铛在一片浑浊的男声中叮叮当当地响。

      中途有人强势地叫他抬起头来,他便扬起脸,瞥向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冷着脸扯起嘴角,朝他恶狠狠地一笑,又低下头去。

      周围一片哄笑声,笑骂大什族的女子气性真大,有气势,时不时地用言语挑|逗再也不理会人的聊江。

      再抬头时,眼前是一栋三层高的木制楼房,青漆橘灯,有轻纱薄缦飘出木窗,灯影幢幢,里面传来莺声燕语,散发淫~糜的气息。

      其他女子各自去了各自的楼,药姐姐把几位姑娘带去隔壁的云麓楼,李鸨母则召集入住长泽楼的四人到门口,面向依旧兴致勃勃的众人:“各位大人,今日劳苦,还请进长泽楼小酌几杯,但这四位姑娘舟车劳顿,还需休息一日,明日与大人们会面。”

      被聊江甩脸色的男人拍了个巴掌,道:“好啊,我们可期待聊江姑娘得不得了!明日可要好好陪陪咱!”

      台阶下又是一片起哄的声音,追捧着另外三位姑娘来的人也没想到有这么大的阵仗,纷纷楞了一下,又竞相喊起来,不落了心仪姑娘的脸面。

      李老鸨让四位姑娘弯垂首作礼,领着人踏进长泽楼高高的门槛。聊江落在后头,回身向还未上来的人们一瞪,比了个刚刚学到的下|流手势,伴随着一阵哄笑声大步流星踏进楼去了。

      *
      今夜如李老鸨所说,是初至虔国的大什族女子休息之日,她们只有在今日还算做大什族的女子,等过了明晚,身体上烙下虔国男子的气息,才正式算作花街的人。

      李老鸨让四个给她们领路的小女孩负责她们的起居,脚上套着铃铛脚链的小女孩不情不情愿地站到聊江身边,朝他翻白眼。

      “清彤,给我老实点。”李老鸨往她脑袋上一拍,惹得清彤往后缩了缩,“你们四个照顾好几位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满不满足再说。”

      “李娘,我想喝鸡米酒。”其中一位姑娘乞求道。李鸨母拒绝:“大什族特有的一律没有,你们去休息。”

      除了聊江默不作声,三位姑娘一路闲谈,被带着穿过假山回廊,到了长泽楼后方的大宅院,随着各自的领路人进了屋子。

      聊江住进对门的一间,左侧是第一个下船的柳君,右侧是想要喝鸡米酒的祝紫南,最右侧住的是郁郁寡欢的晓露。

      *

      “姑娘,一会有老婆子来给你沐浴洗漱,你先在屋里转着看看,有什么需要购置的,告诉我,我明日让人去买。”清彤拉了把椅子出来坐下,直愣愣地说说,“你别在意我语气不好,天生的,改不了。”

      聊江垂首看她,非常直白地问:“套在脚上的铃铛是做什么用的,不怕吵闹吗?”

      清彤倒了杯茶,推到聊江一侧,说:“不想在这呆了呗,以前出逃过几次被抓回来了,就套上了铃铛,动作一大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李娘就知道我又要跑了。”

      聊江绕过桌子,蹲下捉住清彤的脚踝,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上细细的链子,点头:“扯不掉呢。”

      听着他清亮的声音,扑过来的素净气息让清彤不适地动了动腿,说:“你别看了,你先看这间房里缺点什么,过了今天就得下个月才能置办家伙事。”

      聊江站起,把头发上的别的金钗取下来搁到妆台上,说道:“不必了,这间房子昨天还有人住吧?上一年来的大什族女人?”

      清彤没有惊讶的表情,还是那副臭臭的脸,说:“是啊,每年都有人来,每年都有人走。”

      “她们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要是我知道我也不能说。”

      “也是。”聊江点点头,说,“把水弄来,我自己洗,不要人伺候,不习惯。”

      清彤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没富贵命。”

      聊江从镜子移开视线,回视她,不语,清彤撇撇嘴,让老婆子端了木盆和水桶进来,还有春日未尽时采摘烘焙的干花瓣。聊江洗净后,清彤给寝房拉上帷幔,带着老婆子出去了。

      长夜漫漫,窗外初夏的暖风呼呼地吹,长泽楼中的欢愉被带到各个角落,惹得人心发躁。

      聊江躺在床上,满耳都是外界传来的低声情话和高亢声音,想睡觉又不能,突然就担忧以后住在长泽楼的日子来。
      2021-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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