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30、第 30 章

　　无霜阁接的那些生意，既有阁中线人亲自联系的，也有中间人的买卖。这种依靠中间人的，便无从得知幕后真正的买主是谁，这也是这个行当的规矩。

　　刺客们甚至不该知道这中间人姓甚名谁。

　　京城之中有一家珍宝阁，平日里以贩卖珍珠玛瑙，古玩字画为生，铺子装扮的富丽堂皇，穷人打从这里过都要避让三分，生怕不小心磕碰到哪里让他们赔的倾家荡产。

　　珍宝阁中平日里冷冷清清，可一旦有顾客临门，便是不低于千两银子的大买卖。而也就是此处，卖的不只是光华璀璨的玉石，还有血淋淋的人命。

　　京城中有八成人命买卖出自珍宝阁，他们收下钱，抽出其中的三成，把任务密函和剩下的钱交到某一个刺客组织那里，然后便只需静候佳音。

　　韩奕那一次的密函便出自珍宝阁，至于这人究竟得罪了谁，又因何而死，便无需他来考虑。

　　这背后的主顾，在珍宝阁中也是机密，若是运用得当，也不失为另一条发财的手段，自然不是韩奕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珍宝阁的老板姓刘，单名一个财字，平日里行事极为克制谨慎，既不酗酒，也不耍钱，即便坐拥金山银山，也只娶了两房夫人。将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了赚钱上。

　　韩奕在晚上到了刘府，这一日刘财出外与人饮宴，而他的那间卧室连灯也没点上一盏。他虽是有两位夫人，却很少与他在此过夜。即便是要行鱼水之欢，也是到两位夫人的房里。

　　此时这座院中只有庭灯微弱的光辉，韩奕隐在暗处看着六个护卫只在这方小院里站着，六个人守着一扇门，但这里的防卫不是最严密的，或者说，不比其他地方严密。

　　刘财的院子，两位夫人的院子，都是一样的人手，库房那里的人还要多些，再加上来回巡逻的守卫，三班轮换，刘家单是护卫也有上百人。
　　刘财倒是想雇更多人手，可那样就显得太招摇。就连守在这屋子门外的人，都不知道这里对刘财有多重要。

　　院中忽然落下一人，与院中的六名护卫面面相觑。那闯进来的黑衣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便立刻转身而逃。院中护卫紧随其后，渐渐引得周围的院落的人也大喊“捉贼”。

　　饶是有了这么一出闹剧，刘财的卧室之前竟然还是留守着一人。

　　韩奕从一处阴暗的墙头跃下，向着仅剩的一人攻去，那人拔刀回击，正待开口喊人，便被扬来的粉末迷花了眼。

　　韩奕趁机打向他的颈侧。

　　“卑……”那人只来得及说上一个字，便没了意识。

　　韩奕也知这事做的卑鄙，可他时间紧急，不能在这里跟人耗下去。

　　他无意伤人，更不想引来四周的护卫。

　　把人拖到一边藏起来，韩奕便推门而入。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间屋子，那时刘家只有来回巡逻的护卫，他和师兄还能趁着院中没人时偷溜进来，像现在这样只要进了这屋子就会被发现有人来过，倒是麻烦了不少。

　　韩奕熟门熟路的在昏暗的房间中行走，屋内有一盏壁灯，上面还有未燃尽的蜡烛，他将手伸到壁灯后，轻轻按动一个机关，一侧的墙壁徐徐打开，露出地下的入口。

　　密室之中点着长明灯，他带来的火折没能派上用场。

　　珍宝阁的生意有数百之多，刘财不可能一一记在心里，便将之编订成册，以便查阅，倒也方便了韩奕。

　　刘财的记录很是规整，一侧书架是完成的任务，也就是死人名册，另一边则是未完成的。韩奕来到完成的一侧，这里按照目标的忌日时一一排序。韩奕记得陆回死时是景泰二十四年七月初八，与卢酌之死相差五日。

　　刘财的书册上记载着目标的姓名，身份，亡故的年月，在这些之后则是买主的名字、身份、出价的银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可韩奕顺着日期翻下去，并未发现陆回的名字。他又前前后后翻了几日，也不见记载。

　　韩奕不知道被特殊对待的是自己还是陆回，抑或者是那雇主。

　　他向左走了两步，翻出一年前的记录，他还有一桩生意出自珍宝阁。

　　韩奕看着纸上的人名，看来被特殊对待的人并不是自己。他同样没在七月初三那一日看到卢酌的名字，要么卢酌的事珍宝阁没有经手，要么是刘财没有将之记录在内。

　　韩奕没再犹豫，立刻从刘财房中出来，打了声呼哨通知为他吸引守卫的温戍寒。

　　这出出进进也尚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韩奕与温戍寒甩开刘家众人时，已经在几条街外。

　　“可有受伤？”韩奕问。

　　温戍寒靠在墙边微微喘着气：“不曾。”

　　刘家那群护卫的确人多势众，可论起翻墙越瓦的能耐便差得远了，她也不与那群人在地上比斗。偶有几个会用暗器的，但那准头与她相比也入不了眼。

　　“师兄可曾查到什么？”

　　韩奕对她说要去查一位目标的雇主，温戍寒也不曾多问，便来帮忙了。

　　“刘财的账册上没有记录，恐怕那位雇主的身份并不一般。”

　　陆回只是个商人，能叫刘财忌惮的，只有那位买凶之人。

　　温戍寒点点头：“师兄怎么知道那密室在刘财的卧房里？”

　　韩奕见她休息的差不多，便道：“我们先回去，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待回去换身衣服，我再说与你。”

　　韩奕本想查完刘财的账册就能知道结果，如此一来，刘财只知道有人来过刘家进过他的密室，却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可现在他只能亲自去问刘财了。

　　温戍寒回府洗漱，换了衣服，又到了韩奕的房里。倒不觉得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做这等事有何不妥。

　　她一副静等听故事的模样，韩奕也不跟她卖关子。

　　“这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时有个中间人送了密函来，还是魏师兄提议要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便偷偷带着我一直跟在那人身后。”

　　温戍寒难以置信：“魏师兄行事一向行事稳重，怎么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

　　这也是刺客和中间人不成文的规定，若是中间人有意隐藏幕后之人的身份，刺客也不该寻根究底。

　　“那时魏师兄不过一十七岁，还不到沉稳的年纪。”韩奕说起当年之事，语气中也带了些怀念。“何况，师兄还给师父留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温戍寒：“……”不知当年师父看了信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韩奕他们追踪的那人也有意甩开人，走的地方要么人流如织要么迂回曲折。而这个中间人也不过是传达消息中的一环，待两人一路查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这珍宝阁开了十五年，也不知道接了多少单生意。”魏风对着还未长成的小师弟道。

　　那时的韩奕有着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愣是跟着师兄跨越了千里河山。

　　他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喜怒不形于色，但那张稚嫩的脸看着竟是比魏风还要稳重些。

　　少年韩奕一本正经道：“听闻那些经商之人都有一本账册，我们找来看看便知道了。”

　　如此又是半个月，他们将珍宝阁翻遍了，也没能找到那传说中的账本。

　　“难不成是放在家里了？”魏风和韩奕对视。

　　韩奕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那时刘财的账册只有现在的一小半，两人看了几页没觉出趣味来，又策马离开京城回了无霜阁。

　　宋均成见到多日未见的徒弟也没暴跳如雷，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

　　只温声细语的把他们平日里的训练翻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