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16、第 16 章

　　穆南川本来找赵宁寻求计策，却反倒成了叙家常，他不想再留下去，正欲起身告辞，又被赵宁喊住。

　　“我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他犹豫了这么久终于打算开口。

　　穆南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需要五万两白银。”

　　穆南川撩起眼皮看着坐在书案之后的赵宁，“祁王殿下不肯帮我，我又为何要给你五万两？”

　　他私库中一共五万余两，赵宁怕是对此也心知肚明。

　　“冯家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并非不肯帮忙。”赵宁皱眉道。

　　“你若真想要那五万两，南山玉就该卖给秦王。”

　　赵宁却不这么认为：“我让他在群臣面前丢了面子，又平白损失十万两，还得不到南山玉。这本该是最好的结果。”

　　那时赵景用十万两换了南山玉，被沈御史揭发之后要还二十万两给国库，赵景就连忙找了商人说要退货，赵宁也就顺理成章的同意了。

　　他自己对南山玉也颇为喜爱，正好偷偷留在家中。可后来被赵景发现是他做的手脚，这事还传到皇帝耳中，他只好把南山玉献给陛下，而那时他也并不需要五万两。

　　穆南川因为赵宁的说辞抽了下眼角，赵宁下套时真是一点余地也不愿意留。

　　赵宁指向立在一旁绣着万里江山图的屏风：“这屏风可值五万两？”

　　那幅江山图的确大气磅礴，屏风本身却看不出多少珠光宝气。可赵宁知道这不过是因为穆南川选的都是深色玉石，只要行家看上一眼，就知道成色都是顶尖的，更何况还有江南绣娘最精妙的针法。

　　穆南川被气笑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你想卖这屏风，也只有穆家商行收的起。”

　　赵宁微耸了下肩头：“我不是要卖，不过是要典当些银子，以供花费。”

　　语气里颇有几分撒泼耍赖的意味。

　　这屏风是三年前生辰时穆南川送他的，也是庆贺他的及冠之礼，从收到后便一直摆在书房中。

　　穆南川与他相识多年，听出他卖屏风的话不过是在说笑，可赵宁眉宇之间的烦躁却不是假的。

　　赵宁身为亲王，手头却一向拮据。只是这么多年来，也从没真的开口向他讨过银钱。

　　“你要这五万两做什么？”

　　赵宁晃着一根手指，打了个偈语：“不可说。”

　　穆南川哼笑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赵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穆南川，仿佛是想流下几滴泪来。

　　他面目比魏王要凌厉许多，做起这种讨乖卖好的表情总叫人觉得怪异。

　　穆南川被他看得牙酸，匆忙摆手，“省省吧，你做不来庭轩那一套，那银子你去我府上取。”

　　赵宁立刻笑逐颜开，还叮嘱道：“这事需做的小心些，不可被人知道是我要那银子。”

　　穆南川心下诧异，还是点点头，既然答应了给他银子，这旁的事也就随着他了。

　　穆南川离开祁王府的路上未曾看见韩奕，倒是遇到了同样要出府的方贤。

　　方贤虽对赵宁见财忘义的行径不满，那幅许道成的真迹可是让他念念不忘，立刻欢欢喜喜的去找穆南川道谢。

　　赵宁似乎真的急于要那笔银子，没过两日就匆匆叫人来取。

　　穆南川担忧姜安知道真相后会迁怒冯家，冯婷烟同样有此疑虑。即便姜安会对她动情，也难保日后不会因爱生恨。

　　何况那婚姻大事哪是那么容易瞒住的，怕是还未等到姜安对她生出爱意，就先知道了父亲纳妾的事。

　　她提笔修书一封差人送到姜安手中，将他约至临川楼的包厢。

　　姜安自收到信后便心神不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信上只约了他见面，却没提及为什么要见他。

　　那日他与冯婷烟相见，冯姑娘似乎……对他有些好感。

　　可如今想来又总觉得美好得如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他论起样貌虽算不得丰神俊朗，应当也可过关，论起文采虽不及师兄林靖远，可也得过先生两句夸赞，若说起琴棋书画……

　　他阖眼躺在床上对着自己评头论足了一遍，过了子时方才睡着。

　　他这一晚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一大清早起来，将自己细致打扮一番，按照冯婷烟信上所说挥退了想要贴身跟随的侍从，自己一人向着临川楼走去。

　　他家离临川楼并不远，冯姑娘选在那处恐怕也有过考量。

　　姜家下人退得很是干脆，不论姜安带不带人出去，总会有几个人远远跟在姜安身后保护他，唯一不知道这事的只有姜安自己。

　　询问过店家得知已经有人进了包厢，他道过谢，疾步上楼。却又在门口停下，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尽量笑得正常些。

　　姜安推开门，里面只有冯婷烟一人静静坐在椅子上，看到他进来倒头便拜，“求公子救我一命。”

　　姜安脸上那点正经人的笑意倏然散了干净。

　　他惊愕的看着冯婷烟，想上前扶起她，可手还没碰到冯婷烟的身体又缩了回去，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岂是自己能随便碰的。

　　“冯姑娘请起，你先与我说说是什么事，我才好帮你。”

　　冯婷烟仍旧跪在姜安面前，“公子的父亲要娶我为妾，婷烟此等粗鄙之女实在配不上姜大人，不敢高攀。”

　　她不敢承受姜安日后知道真相的怒火，只得现在吐露实情，最差的也不过她嫁给姜鹤山，不会连累冯家。

　　这次约姜安出来，她是瞒着父亲的，只告诉了穆南川。这人为她牵线搭桥，在她想毁了这番努力之前，还要先向穆南川道歉。

　　临川酒楼是穆家的产业，这间厢房还是也是穆南川为她安排的。

　　姜安被这番言论惊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喜父亲纳妾，甚至为此捣过乱，只是他拗不过父亲，后来也不了了之。

　　可冯婷烟的年纪也太小了些，而看冯婷烟的意思，她是不愿意的，还是父亲强迫了人家。

　　思及此他正要开口同意，却突然愣在原地。

　　他上下唇开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那日……在穆府与我说话，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

　　冯婷烟身形一颤，俯下身体道：“还望公子恕罪。”

　　姜安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果然这世间没有那样的好事，他还当真以为有人会对他一见倾心。

　　“哎，你先起来说话吧，我们坐着说。”姜安捏了捏手掌，和缓着语调。

　　见冯婷烟仍在犹豫，他也有些无措，“要不然我也给你跪下啦。”

　　冯婷烟总算起身与他对坐。

　　“我有心帮你，可父亲做下的决定，也不是我能轻易动摇的。”姜安皱紧眉头，尝试着为她寻找对策，可父亲之前三房妾室他也没能将她们挡在府外。

　　坐在他对面的冯婷烟缓缓开口：“公子可愿娶我为妻？”

　　姜安被这话惊到了，张着嘴不轻不响的“啊”了一声。

　　“这……这……”他这了半饷，也没说出些什么。

　　冯婷烟就见着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这……姑娘……自……自当与心爱之人白首，若是……若是与我在一起……岂不委屈了姑娘。”他仍旧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磕磕绊绊的说着话，连冯婷烟的眼睛也不敢看。

　　“不瞒公子，未曾见到你时，我的确怨怼姜家。可那日在穆家相见，那些怨气也散了大半了。”

　　姜安一时间以为是不是自己误会了冯婷烟的意思，为何冯婷烟这话像是在对着他告白。

　　冯婷烟一张秀颜含羞带怯，“自公子进了穆家，我就在你身后偷偷看着，观公子人品相貌，婷烟说不心动便是假的。若非有令尊之事在，婷烟也想如寻常女子般与公子相遇相知。婷烟爱慕公子之心是真，若是公子愿意娶婷烟为妻，便是婷烟三世修来的福气。”

　　姜安红着一张脸被这番话说的晕头转向，讷讷道：“这……请容我再考虑几日。”

　　他的确对冯婷烟心动，可娶妻是件大事，即便他有心救人于水火，一时也不敢给出肯定回答，或许这事还有别的解决之道。

　　冯婷烟并不强求，只是含泪点点头。

　　她那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她并未对姜安动心。

　　在此之前，她心中所盼的夫君本该是如林靖远那样才高八斗，英武不凡的男子。而姜安文采尚不及她，更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

　　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她往常只会当做弟弟看待。

　　如今……却要骗他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