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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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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河以南,少有冬雪,而渚山在浊河南边二十里处。
七十八年前,秦舟带了五个半大孩子上山,建了三间茅草屋,又去山下花一百文钱买了块匾,提剑刻了“无霜阁”三个大字,这世上又多了一群以杀人为生的亡命之徒。
四个小徒弟面面相觑,不知道挂在师父房门上面的是个什么东西。秦舟对着这群目不识丁的徒弟解释道这便是他们家中的名字。四个孩子懵懂点头,脸上一片迷茫。唯有大徒弟沈书乔年纪大些,又是富贵人家出身,觉得自家师父颇不要脸皮,这种地方也好意思称阁。
他四个师弟不懂,但沈书乔知道秦舟把他们带上山是为了什么,也知道日后的任务多半是凶多吉少,可他身负血海深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在那之前先把仇家送下去。
杀手到底是搏命的行当,一年的进项抵得上平常人家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二十多年后渚山上已是真正的雕梁画栋。沈书乔得偿所愿,亲手报了仇,虽然带了伤回来,好在保住了性命。可到底是在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在那之后不过两年,一次任务不甚失手丢了性命。而等到秦舟过世之时,他最初收的五个徒弟,也只剩下一个。
即便如此,无霜阁还是渐渐兴盛起来,到了韩奕这第四代,已经有了百来个弟子。
韩奕在这一辈中做事最稳,武艺最高,阁内有些棘手的任务多会交给他处理,可这一次的事于他而言也不寻常。
阁主的小徒弟过来时韩奕刚刚把手中的弓箭放好,连武场的大门还没出就被拦了下来。
“师兄留步,师父有请。”这小童名叫陶泽,是韩奕师弟,也是阁主的关门弟子,只是年纪尚小,平日里除了读书习武还要在阁主身边侍候着。
韩奕略一点头,道了句“多谢”,却又被陶泽拽了下袖子。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看上去实在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样子,陶泽刚入门时也对这个师兄敬而远之。日后相处久了,才知道韩奕不过是面冷,平日里又受了他不少照顾,便渐渐亲近起来,举止间更像是亲兄弟。
此时陶泽拿眼偷偷瞄了瞄周围,见四下无人,低声对韩奕道:“师父似乎心情不好,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他一路过来尽量显得若无其事。此时见了韩奕才露出些慌张。
也难怪陶泽紧张,这一代的无霜阁主宋均成出身名门世家,即便平日里话不饶人,却也沉稳持重,遇上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早些年韩奕被这个师父带着出过几次任务,就算在生死关头也能不动声色。
现在能让一个孩子看出来不对劲,无疑是出了什么大事。
“别怕,有我呢。”他说着拍了拍陶泽肩膀,迈步往前走。
陶泽抿了抿唇紧走两步跟上。他来无霜阁也有两年时间,早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杀人的买卖难免会招来几个仇家,也不知道这次又得罪了谁,能让师父都变了脸色。
韩奕绕过前厅来到后面宋均成的书房,陶泽没跟着进去,只是在外面守着,以防有人擅闯。
宋均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景色,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衫,如今已经四十有七,看着却不显老态,眉眼间带了点常年杀伐下的戾气,见韩奕进来开口道:“程婉派了人过来,叫你进京保护二皇子,你这两日收拾一下去趟京城。”
韩奕听到这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淑妃闺名。
程淑妃是二皇子生母,与宋均成青梅竹马,只差一纸婚约,却被当今天子捷足先登。宋均成心灰意冷之下离开京城,辗转拜入无霜阁。
他们一个江湖门派本不该和朝廷有什么牵扯,只是九年前因着宋均成的关系得了皇帝赵怀襄的青眼,为天子做过几次事,有了这么个天底下最大的靠山,却在最后一次任务里得罪了大皇子赵景。皇帝活着时赵景不敢对他们下手,可若是哪天赵怀襄驾崩赵景继位,让无霜阁灭门也不过一道圣旨的事。
除非……继位的不是赵景。
皇帝没有嫡子,而二皇子对皇位有意也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可那兄弟二人间的争斗也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能插手的,可现在淑妃似是指名道姓的要他进京。
“淑妃娘娘,如何会提起我?”韩奕不解,他为皇帝做过两件事,可与宫中嫔妃素无瓜葛,淑妃理当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宋均成面不改色:“我与淑妃往来的书信中曾提及过。”
程婉进宫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京城,二十多年未见,他仍同往常一般叫她闺名,眼下听了韩奕的称呼,想起自己早晚也是要回京的,便改了口。
当年程婉嫁进宫中,却未曾断了偶尔的书信往来,他自己那点事不值得诉诸笔端,下笔最多的还是自己养的徒弟,即便程婉从未见过韩奕,对这个人却不陌生。
韩奕一时无言,他本以为师父与淑妃之间就算有书信,也该是互诉思念之情。宋均成说的简单,但要用上多少笔墨才能让淑妃信任到能让他进京保护祁王?
宫中那位也是个奇人,妃子与旧情人通信也不见有何表示。
“二皇子身边自有高手,怎么会想找我们协助?”韩奕疑惑道。
皇家护卫哪一个不是千锤百炼,用着难道不比一个刺客放心。又何必舍近求远?
“具体情况还要等你进京见到二皇子才能知晓,过来传信的这人也是一知半解。还有一件事,据程婉所说,皇帝的身体……最多也只能坚持两年了。”宋均成说到最后忽觉怅然,当年赵怀襄还未登基时,与他曾是好友。
赵怀襄比起宋均成还要小上一岁,但自从皇后去世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但宫中御医无数,终是被救了回来。在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三十年,还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韩奕离开宋均成书房时已经日头西斜,却没回房,而是向右一拐,拾阶而上进了一座阁楼。这里是无霜阁中地势最高的建筑,楼中供奉着阁内所有过世的弟子。
做他们这一行的,死后怕是连尸骨也找不到,如此这阁楼也算是个栖身之所。
这面的香烛从未断过,韩奕从桌案上取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躬身一拜,插进香炉里。
正中摆着的是秦舟灵位,而在右边一角则是韩奕的同门师兄魏风。
二人都拜入宋均成门下。魏风入门早上一年,两人从小一起读书习武。魏风年长他两岁,性格内敛,行事稳重。
魏风的任务从未出过什么大纰漏,直到为皇帝做的那最后一次事。
那时右丞相还是关谦,权势滔天风头无两。魏风的目标便是这位当朝权贵,任务虽是成功了,却多送走了一个人——关谦的长女关素月。
这女子是大皇子的心上人,大皇子知道后自然不肯罢休。皇帝没让整个无霜阁陪葬,却下令把魏风送给了大皇子,也算是给自己长子一个交代。
在那之后不过十日,无霜阁就收到了赵景派人送来的魏风首级和四个字——“不是不报”。
因为师兄引来的这场灭门之祸,阁内弟子诸多不满,魏风的牌位险些没能入了祠堂,最后宋均成做了主,还是将牌位安置进来。
魏风出手一向尽可能不波及旁人,韩奕深知这一点,他已经无法得知那时发生的情况,却愿意相信魏风出手背后总有些别的缘故。
而让韩奕想不明白的是,关素月那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据皇帝的消息,她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等京城这边任务完成她听到消息赶回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皇帝打算把关谦之死推到仇家报复上,到时候再找出一个替罪羊,关素月或许都不会把这事和朝堂斗争联系到一起。就算哪日她真当上皇后,也不会来找无霜阁的麻烦。
可如今关素月已死,他们与大皇子结了仇怨,他又要进京保护二皇子祁王,与那山高路远的京城仍是有着剪不断的联系。
阁中弟子的卧室都分布在一处,除了阁主和几个年长些的前辈,他们这些小辈房间格局都没什么差别。只是韩奕卧室更简单一些。他平日里除了习武也没有其他爱好,屋中除了一些生活必需之物就再无其他。
韩奕歇过一晚,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便去找阁中大夫讨了些药预备着。无霜阁里一群亡命之徒,不管是在购买药材上还是医师的吃穿用度上都不吝啬。
阁中唯一的医师名叫孔宣,在渚山之下行医。三年前阁里的老医师亡故,便有人提议请孔先生过来。可他们这里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界,孔宣若是不愿意,他们也不好强求。
阁里弟子请人就去了三次,好在不算白跑,最后终于把人接上了山。倒不是看他们心诚,实在是真金白银给的不少……
韩奕收拾好行囊,辞别宋均成,从马厩中牵了匹马慢慢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