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楼往事(GL现实向)》绿豆素荣

4、第 4 章

　　(八)
　　宜家12月初就早早布置了圣诞场景，摆上各种花花绿绿的圣诞小玩意儿，萧北北非要拉我去那里照相。我本来很抗拒拍照，不停拒绝她，你猜怎么着？萧北北最后和我生气了，哈哈，于是我妥协了。
　　12月19日下午萧北北帮我化妆，她化完一步托起我的脸仔细端详时我总忍不住笑，一笑就往后仰。萧北北会捶我的胳臂让我不要乱动，自己却也笑个不停。没有什么比这更亲密无间的触碰了，我感受到刷子从脸上扫过痒酥酥的感觉，感受到她小指指腹撑在我颧骨上为我画眼线。萧北北与任何男子都不能拥有这样的时刻。
　　此刻我便是心甘情愿的一张画布了，北北，你画上任何颜色我都愿意。不知不觉我好像已经爱她很久，可是她那时候怎么想我不得而知。也许我也不是不知道，我背过脸不去看罢了。
　　我们在宜家的各种小场景里拍完了三袋拍立得相纸，宜家的小隔间虽然精致温馨，却总是换来换去，不可长久。那些崭新的家具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于是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显得浅薄不堪。萧北北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她不知道我心中暗暗遗憾我们没有一张合照。她不知道我悄悄拿走她的一张小照，塞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我们在宜家吃的晚饭，哪知隔壁桌正好是美院的老师和他的两个孩子。我不停【北北】【北北】的叫萧北北，也许如她所言，老师真的将【北北】听成了【Baby】，不停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萧北北后来在回去的路上为这件事笑了好久。
　　晚上我在床上翻蛋糕店的网页，准备像往年一样订冰淇淋蛋糕。12月吃冰淇淋，现在我是绝不会做这种事了。习惯早睡的张昭鹭一反常态，快夜里十二点了还没上床睡觉，我以为她在和男友联机打游戏。

　　十二点整的时候，寝室门突然被一脚踹开。我吓了一跳，心想是宿管查寝了，条件反射地去摘床帘。
　　开门的不是宿管。萧北北、张昭鹭、吴语孜，还有郑懿，她们唱着生日快乐走了进来，萧北北端着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蛋糕上有个小小的天使模型。我生命中第一个意外到来的蛋糕，我可爱的室友们。我想我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的，我们是融洽的小家庭，只不过过程稍久。
　　萧北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没哭，效果不好。】。我假装生气地拍了她一下。但其实我早就感动得不行，只是我不爱用哭来表达喜悦，我的眼泪都给了悲伤，北北。
　　吹蜡烛时萧北北低头看那烛光，明黄的光晕将她笼在温柔里。
　　【你要许愿我今年脱单。】萧北北佯装威胁地对我说。胸口刹那间小小刺痛了一下，但我很快又笑着点头。
　　我当然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呀。我们院和华大建筑系的联谊会上，萧北北选了真心话。抽到的问题是：【最想得到的礼物】萧北北说:【想要一个男朋友。】惹得华大的男生一阵起哄。从大一开始萧北北就一直嚷着想要一个男朋友，却永远不付诸行动。北北，何必如此。
　　我们聊过未来的打算，萧北北说，她父母大概是想她生两个小孩的。她也喜欢小孩子，儿女双全最好。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孩子，我最害怕听到的字眼。北北看到哭闹的小孩都会忍不住上去安抚的。可我那么不喜欢小孩子。
　　这样的痛楚时常出现，像被纸片割伤的细小伤口，以为很快就会愈合，却隐隐作痛那么久。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方才的喜悦蓦地荡然无存，21岁的茫然与空虚攥住了我，竟落下泪来。北北，我好像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以后。但我可不可以请求你，让我短暂拥有你的现在?

　　第二天上午萧北北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教室画图。一个人的时候，人总爱胡思乱想。那天我竟像着了魔一样冲动，越回忆情绪越激动，我拿起手机便给她发消息。【北北，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发出去不久又为自己的莽撞懊恼，撤回也无望了。思来想去想出一个绝妙的说辞，等会儿就说是和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我从上午画到吃晚饭，一张A2的作业都画完了。
　　晚上萧北北的聊天框闪烁起来，预想之中的表情包没有到来。
　　“好。”她这样说。
　　多奇怪呀，大多数情人从一句“我也喜欢你”开始。萧北北只是说“好”，仿佛在回答一个请求。
　　无论如何，我得到了允许。萧北北并没有拒绝我。温锦已经快要毕业，也不在学校，而我与萧北北还有大把大把相处的时光。

　　(九）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萧北北和温锦的2012年到底发生了什么。2012，互联网上疯传的世界末日。

　　温锦一直隐隐知道，萧北北的父亲是位画家。一开始不是萧北北告诉她的，而是当助教时画室的朱校长讲的。朱校长满面笑容地把温锦叫到办公室，要她多指导萧北北画画，还特地强调了萧北北速写是三科中最弱的。
　　校长靠在椅子上深深抽了一口烟，温锦嗅到高级烟草的气味，干净却不带一丝烟火气，夹杂中年人的颓唐腐朽。
　　原来这早就是画室老师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小有名气的国画家父亲，无论如何在北京书画界也是有一定人脉的。父亲为萧北北选择了近年成绩最好的画室，嘱托他的老朋友，也就是画室的朱校长多多关照他的女儿，这一切多么合理。她们当时怎么没意识到呢？
　　也许是同学总在看到她们在一起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也许是闲言碎语终究传进了朱校长的办公室，温锦与萧北北的恋爱终究被发现了，被从影子下扯出来摆在阳光下。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词，【败露】，明星出轨常用的标题词，不该玷污这段爱恋。
　　朱校长第二次把温锦叫到办公室是2012年联考结束，朱校长这一次一点也没有笑，烟是照样抽的。朱校长把棕色的信封和那些话一起推到温锦面前。
　　信封里是这学期开始到联考结束的工资，和劳动合同。
　　【温锦呀，你比她大，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老师，是绝不允许和学生谈恋爱的，更何况——】
　　温锦猛地愣住了，此后校长的话她便一句都听不进去了。只是感到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暂停，多希望时间不再向后流动，因为温锦感到了恐惧。
　　温锦没有低估这次被开除的严重。画室的生意，大多靠往届学生介绍，往届学生和经验一起传给下一届的，还有画室的丑闻和八卦。
　　北京的画室温锦大抵是已经不好再当老师了。北京的秋天萧杀寒冷，爬山虎枯黄的叶子从灰色宿舍楼上剥落，漫天黄叶纷飞。

　　萧北北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却不自知。当温锦拨通萧北北的电话，那边传来她欢快的声音：【今年这么早就降温了，我们冬天去滑雪吧。】温锦便知道，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朱校长是把萧北北排除在外的，所以朱校长对其他老师说，温锦是主动离职的。
　　温锦和萧北北说她是主动离职的，大二了，想去建筑设计类的公司实习。朱校长知道了，那萧北北父亲必然也是知道的。
　　温锦第一次被迫直面她们的悬殊，温锦高中在学校的清北班，厌倦理工科枯燥，高二给父母说要学画，便一个人来了北京。温锦一直以为，只要有实力，自己可以永远掌握自己的生活。
　　但这一次她好像没有办法了。社会比考试复杂太多了，人情世故，她一点胜算也没有。

　　我质问她，你不是真的爱萧北北，不然为什么这样就放弃了？她还是像对学妹那样不置可否地笑。

　　【高二决定去艺考是我十几年人生中最叛逆的决定，后来我知道了叛道离经的代价。我的成绩，可以当医生、当老师，可我没有选择可以跨越阶层的职业，那时我认为我不需要这些。即使是最好的美院，对于我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也不是最好的上升途径，后来/当我发现需要那些我曾经不屑的东西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永远记得她说这些话时过度的落落大方，就像是在假装没有遗憾一样。
　　温锦是不愿意再犯第二次错误，正如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温锦不敢再赌，温锦害怕了。

　　（十）
　　我和萧北北的故事不似温锦的故事那般曲折，我们像其他情侣那般，周末一起看电影、吃饭，假期一起旅行，相拥入梦。
　　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回忆，我回忆起来便停不下来，索性不再讲，不然我可能会失去冷静。我不愿再讲。所以我选择做一个旁观者，去还原萧北北和温锦的全部故事。萧北北不知道的部分，我替她记下。

　　我们大三时，温锦毕业，去了上海的事务所工作，我猜她也是不会留在北京的。

　　我们在大五时像其他情侣一样分手。

　　萧北北提的。我无法反驳，萧北北毕业是要回福建的，而我选择考研。
　　但我仍无法释怀，萧北北搬出去住以后，寝室空了一大半，从前她的衣服衣柜塞不下，只能堆在小阳台上。张昭鹭和郑懿感叹原来宿舍有这么大的空间。我常常盯着那张空床发怔，那里曾经有她高高堆起的被子，因为萧北北怕冷，冬天要盖两床被子。
　　恍然大悟，天空没有鸟的影子，鸟已飞过。
　　这里已经没有了你的痕迹，痕迹在我的生命里，比任何建筑都长久。

　　再得到萧北北的消息已经是两年后，我在日本读完研究生回国，听说她已经与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那男人是本地的公务员，倒是门当户对的姻缘，他们在厦门鼓浪屿安家。
　　听到她的名字我还是会心头一颤，随着年岁增长，我想父母为她取下的名字大概原本取自【北风萧萧易水寒，雪花席地经燕山】，也许是她的父亲被北方的冬景打动，久久不能忘怀，想起了这首诗。

　　在美院上学时，老师总讲【建筑是生活的载体，人是事件的载体】
　　一栋一栋林立的灰色教学楼，像故宫一样和谐宛转，我们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它在我们生命中留下的痕迹难以磨灭。
　　我想我终有一天可以忘记她，因为青春终成往事。就让往事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