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星》半边星

2、初初见你时 第一次相遇

　　对于十四岁的季初来说，清河这片土地是每年的冬日限定。
　　每年春节的鞭炮热热闹闹的燃放殆尽后的几天，母亲便会带着她挤上人满为患的大巴车，不管多忙，总是要抽空去看一眼的，因为这是母亲的故土。

　　回清河光是大巴车都要转好几趟，这还只是到达村口，那时的清河镇，甚至连水泥路都没有，偶尔还要舅舅等人骑着摩托车载上她们再走几里路才能看到外婆家的大门。即便如此，季初还是每年坚持去。

　　季初第一次见到赵道宵，是在十四岁的冬天。
　　说起来，清河这种偏远村镇实在是没有什么适合少年的娱乐活动，季初每年都陪着外公和表哥打扑克。外公家在清河镇最里面，依靠着那座大山，连最近的小卖部走路都需要十分钟，偏偏季初又是个胆怯的，她面对那群邻里打量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季初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外公家的这一方土地。

　　在这座小小的村镇，考上重点大学这件事，是会一时间传遍整个清河的。季初还没有见到赵道宵，就已经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中留下了对他的印象“好孩子”“很争气” “讲礼貌”，她觉得，这一定是个优秀的男孩。
　　可是这些词语，都比不上季初真正见到他的那一眼。

　　赵道宵今年回清河，也是因为老家的房子才建好，在A市独居的几年，偶尔也有被学习压力折磨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城市和村镇是不一样的，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你的生活，大家都匆匆忙忙，各扫门前雪。

　　说起来，赵道宵也是季初外公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惜年龄尚小就跟着做生意的父母去了A市上学，偶尔放暑假时才会回清河待几天，后面高中后又因为老房子拆除，便没有再回来过。

　　今年是双喜临门，过年时自然跟随父母风风光光的回到了清河。由于这些年一家人都不在的时候，家里一些琐碎的杂事阿公都会帮他们处理的很好，所以这次回清河，母亲交代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老人，还和赵道宵念叨了几句，这几天阿公的小外孙女也过来了，叫他没事可以去陪小姑娘玩一玩。

　　赵道宵拎着母亲塞到手里的大大小小的东西就来到老人家，院子门没关，他熟练的推门而入，随即便大声呼唤一句阿公，老人家是最爱听小辈说话的了，又加上赵道宵如今多少伴着些衣锦还乡的光环，外公自然是开心的合不拢嘴。

　　“宵宵回来啦，好久没见到你了“
　　“阿公，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吗。”

　　季初笨拙的起身望向走进门来的男孩，穿着黑色棉服，阳光打在他的碎发上。他歪着头和外公用清河的方言交流，季初这些年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大概就是一些问候彼此近况的话语。看的出来，外公很喜欢他。
　　就在季初愣神听了两分钟后。外公这才想起季初是没有见过这个哥哥的，连忙拉起她的手冲赵道宵说到
　　“这是我最小的那个囡囡，季初。”

　　“你好，初初。“
　　赵道宵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头。
　　“我是赵道宵，就住隔壁。”

　　那是十四岁的季初，还是在普通，被柴米油盐围绕的家庭，却又被所有人宠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姑娘。
　　那是十九岁的赵道宵，彼时是清河这座小村镇的风云人物的赵道宵。
　　那是几年前的清河，泥泞的小路一直绵延到外公家门口。
　　那是还未苍老的外公，喜欢搬来摇椅坐在院子里，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家初初啊...”

　　季初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家庭是幸福的。
　　外公生了四个女儿，赵琳是最小的女儿。却在二十岁远嫁到B城，虽然偶尔也会因为琐事和父亲争吵，不过季初的出现是很好的调和剂，随着她年龄的增长，父母之间的摩擦被她调和的很好。
　　清河这个小镇，几乎大部分人都姓赵。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各种牵扯下，就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亲戚关系，所以每年季初回清河镇，母亲就要带着她挨家挨户的去拜访那些亲戚。
　　季初是同辈里最小的女孩，而且由于也是极少数居住在另外一个城市的女孩，大家对她多少也有些好奇。而季初做的最多的就是跟着母亲，在适时的时候脆生生的喊一句人。

　　收到的就是那些叔叔阿姨满眼欢喜塞到她口袋里的一堆小零食，季初真的很喜欢这里，所有人都很亲切，也都很喜欢她。好像每次来清河，她都会卸下所有压力，开心的做一个小孩。

　　赵道宵这个人，季初是第一次见。
　　被冠以“状元”“学霸”“聪明”之类光环的孩子，原来是这样的。
　　他看上去很温柔。

　　“哥哥好，我是季初”
　　毫无特色的客套话。

　　但是好像认识赵道宵后的这年，季初在清河镇的短暂假期过得比以往都要愉悦许多。
　　因为自家的哥哥姐姐们在那个网络还并不发达的年代，过年最大的娱乐活动是打牌，季初偶尔也会被他们拉着凑人头，但是季初肯定是玩不过他们的，每次都要输掉自己的一些压岁钱。虽然最后那些钱也会被他们的家长拿来还给季初，但是季初总觉得愿赌服输。这种利用年龄优势的耍赖的感觉..嗯..不太好。

　　那天赵道宵来访，两人打了招呼也算是认识了。
　　两人便都坐在老人身边陪外公聊起天来，外公问的也大部分是关于他学校的事情，他倒是乐此不疲，很细心的回答了老人的所有问题。季初就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认真的听完了他和外公的所有交谈。
　　直到说到季初自己。
　　外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宝一样，指着季初对赵道宵说
　　“初初也很厉害，小学还跳级了。就是理科不太好，宵宵你没事教教她，这孩子死脑筋，我这里哪有什么东西给她玩呀。这不刚好今年你回来了，这几天多陪妹妹玩嘛。”

　　赵道宵自然是无法拒绝老人的请求的，只是季初没想到，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客套话，好比中国人传统文化中的“有机会去我那吃饭”“有缘再见”此类的基本上不会有下文的语句。
　　但是赵道宵好像坚持履行这个承诺。

　　下午的阳光不错，外公躺在摇椅上微微眯上眼睛，或许是和小辈们说话久了，又或许是冬日阳光令人感到舒适，不知不觉就这样睡着了。季初拿来毯子替外公盖上。整个院子中只剩下她与赵道宵二人，季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赵道宵看到这个有些局促不安的小姑娘，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爱。
　　似乎他不开口，她就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站立着。甚至有些紧张。
　　赵道宵先开了口

　　“初初，你上几年级了？
　　“今年要中考了”
　　“那是物理化学有点跟不上嘛？”
　　“嗯...”
　　“带作业了吗？我教你？”
　　季初是没有想到的，但是还是飞快点了点头。
　　"在楼上，我去拿下来！“

　　赵道宵看到女孩一路小跑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小女孩快步上楼，没一会就拎着自己的书包下来了。季初把自己的书本放到客厅桌上，两人就坐在小板凳上，这个位置刚好也能透过未关的大门看到熟睡的外公。
　　赵道宵拿过季初的物理作业，翻看着，封面上贴了几张贴纸，是现下女孩们喜欢的卡通人物，内页用黑笔写上季初，九年级一班，让赵道宵稍有些惊讶的是，季初写字很大气，与她稍显可爱的形象有些不符。内页也几乎都写完了，只有一些思考题空着，赵道宵拿起桌上的草稿纸，给季初画着草图，初中的题目对于他来说还是很容易，他简单的理了一下思路后便给季初讲解起来。

　　专注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几道物理题赵道宵讲完了，又教了季初一些解题思路，然后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类似的题目，让季初试着做一做，季初试着用赵道宵教会她的方法尝试了一遍，倒是很快就解了出来，毕竟还是小女孩，兴奋的抬头开口
　　“真的诶！我会做啦！”
　　只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眸子里。

　　赵道宵眼带笑意看向她，他个子很高，坐在小小的板凳上，由于要讲题所以靠的，那双眼睛很温柔，又带着些许的鼓励。
　　突如其来的，脸红了..
　　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季初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发现自己那几秒的心理活动，好在赵道宵好像没有在意，他看了看外面的阳光慢慢褪去，才发现已然过去了几小时，他伸手拍了拍季初肩膀。
　　“初初，外面太阳要落山了，把外公叫醒吧，不然会着凉的。对了，明天给你讲化学好不好？“
　　他语气平和，但是又带着商量的口吻。

　　季初忽然想起什么，掏出自己口袋里小小的手机，犹豫了一小会还是主动开口
　　“哥哥，你有用Q Q吗？”
　　”有的“赵道宵倒是没有询问理由而是爽快的报了一串号码给她。
　　两人把外公叫醒后又寒暄了几句，赵道宵便回家去了。

　　季初吧书本收拾好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搜索刚刚记下的那个号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主动加赵道宵，只是本能的觉得亲切，想要多了解一些。
　　加载键闪了一下。
　　出来的资料内容是
　　“草灰”
　　头像是纯黑的。

　　那年，用微信的人还不多，Q Q几乎是年轻人的社交工具。
　　添加好友的请求发送没多久，很快就通过了。
　　季初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而是好奇的点开了他的qq空间，和自己意料之中的差不多，简短的日常，他很少发空间，也没有什么照片，留言板上也只有一些同学的节日祝福等。
　　季初在留言看到了他的生日是“0902”
　　退出空间后给那个账号打了个备注，赵道宵9.2。

　　Q Q消息提示音就在这时响起。
　　他说：
　　“初初，吃晚饭了吗？”
　　很亲切的口吻。

　　季初飞快的回了一个
　　“妈妈他们还没回来，不过会给我们带的”
　　附带一句
　　“哥哥吃了吗？”

　　赵道宵拿起手机，看到聊天框里的话，不自觉的弯了下嘴角。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突然被一只大手抢了过去。
　　“哥哥？”带着嘲笑和戏谑的笑声在耳边传来“卧槽，不是吧，狗东西，你才进大学半年就拐了个妹妹啊？”
　　“滚啊”
　　不用听也知道是谁，赵道宵一个抱枕砸到陈昼身上，把手机抢过来后锁屏。
　　“别乱说，那是隔壁阿公小外孙女，今天教她做题目才加的。你脑子里能正常点吗？”
　　陈昼也不生气，贱兮兮的凑到赵道宵身边。
　　“宵~宵~哥~哥~”
　　“再叫把你嘴打烂”

　　陈昼打小是和赵道宵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上学也是跟着一起上，只不过他成绩一般，作为体育特长生考进和赵道宵同城的另外一所大学。
　　“你来干嘛的？”
　　赵道宵一提醒，陈昼才想起自己找他是为了同学聚会的事情。
　　“明天下午，同学聚会，暑假时你不是没去吗，趁着你回清河了，咱们几个吃顿饭”
　　“那为什么要你来通知我？”
　　“这是重点？”
　　“哦，知道了，快滚”
　　明天下午...突然赵道宵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qq界面，快速编辑一段文字发送出去。

　　季初刚刚洗完澡，赵琳她们带了饭回家，她简单吃饭就打算洗澡上床休息了，三楼的麻将房又开工了，她能听到大人们在那里大声的“杠”“自摸”等她听不懂但是不陌生的词汇。
　　手机屏幕亮着，她趴在床上打开，是赵道宵回复的消息。
　　“抱歉，初初，刚刚去忙了。晚饭已经吃过了，但是明天下午我可能要去和同学们吃个饭，如果回来的早的话再来和你说化学题目好嘛？”
　　还有一条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季初打字回复
　　“没关系！如果不方便的话之后也可以，估计我还要再待两周”
　　“好，早点休息，初初，晚安。“
　　“哥哥晚安。”

　　季初把手机关机放到床头柜里。
　　赵琳和她说手机会有辐射，不许放在枕头边，她也照做了。
　　季初小时候就很好奇，长大后会做什么。
　　季初喜欢看小说，看电视剧，也因为从小被父母寄予厚望，小学连跳两级的荣誉加在她身上，她更不能轻易掉队。生怕因为达不到自己过去的高度就被批评教育，大学她也想好了，想去那座校园里就可以看海的学校，所以她只能一直努力，身边所有人都关心她的成绩。她也一直很听话，一直遵循安排，也没有什么值得抗拒的。因为她知道，大家的话语有道理。

　　只是好像，还没有人会这样经常询问自己的意见。
　　有点开心，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