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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理由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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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员张晨在请假单上签上名字时安慰似的拍了拍季初的肩膀,或许是季初通红的眼眶和不带任何血色的脸庞也让这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心生怜悯。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来,不着急的...”张晨拍了拍季初的后背,停顿了些许才开口“季初,节哀顺变。”
“谢谢。”
季初走出校门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她麻木的把慌乱收拾的挎包背在身上就踏上了大巴车。
上午接到母亲电话时,她才被迫的接受了这件事。
赵琳的声音听起来就带着哭腔,一向敏感的季初很快就捕捉到这一点,母亲告诉她,外公今早去世了,本来父亲的意思是季初的学校离清河很远,最近她又忙着毕业的事情,就让季初别过去了。
但是季初怎么可能忍得了。
那可是最疼爱她的小老头啊。
外公的去世,其实他们也早在意料之中了。
卧床大半年,上周突然把女儿们都叫来,说自己不想住在A市的医院了,想回清河待着。母亲和三个姐妹哭着把他接回了清河,大概老一辈人都讲究落叶归根,最后能在清河的老房子里闭上双眼,对于老人来说,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清河。
季初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这个小小村镇这些年来的模样。
水泥路浇到了外公家门口,镇上的楼房拔地而起,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季初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车,大巴上的味道不好闻,加上这个季节通常也不会开窗通风,汽油味,食物的味道,领座男人身上浓厚的烟草味长时间的累计,让季初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强烈的呕吐起来。
母亲说会有人来镇口接她,大巴只到清河镇口,剩下的八里路是需要自己找交通工具进去的,很小的时候季初曾经步行过,坐过哥哥单车的后座,后面是摩托车,现在基本上每家每户都买了小轿车。清河天气已经很冷了,季初站在风里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咬着嘴唇等着。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朝她驶来,看了眼车牌并不是自己熟悉的亲戚们的,以为只是恰巧有人经过,季初往旁边让了让道。
直到车窗摇下,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冲她喊道
"初初,上车。“
是赵道宵。
季初愣了愣神,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家人们应该都在忙外公的后事,让别人来帮忙倒也正常,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他。
“哦。”
季初打开车后座,把自己塞了进去。便再也一言不发,她本就心情不佳,又恰巧遇到了他,可谓是雪上加霜。
赵道宵车内开了空调,让在大风中冷到发颤的季初稍微舒适了一些,她抬头看向车窗外,清河的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却没有哪一次是带着如此沉重的心情来的。
赵道宵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沉默的开着车,他想要开口对季初说些什么,却也只是咽了回去。也是,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现在的季初,也不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看起来,变得坚强了许多。
车子平稳的停在赵道宵家院子中,季初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便向外公的房子走去,赵道宵家就住在外公家隔壁,隔着院子也能看到外公家门口人头躜动,有鞭炮燃放的味道,门口的对联也换成了绿色,季初走的很快,却还是在走进院子那一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泪水喷涌而出,今天一天,自己风尘仆仆赶来,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几个月前还和自己在这个院子里说笑的外公,如今却冰冷的躺在那里,永远的闭上眼睛了呢。
“初初!”
听到门口的声响,屋内忙碌的赵琳也迎了上来,她的眼睛早就红肿,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到
“好孩子...去给外公,上柱香吧”
季初麻木的抬起头,和赵琳一同跪在灵堂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赵琳握住季初的手,触觉是一片冰凉,才回过神来,清河现在已经入冬,季初从学校赶来,还只是穿着薄薄的外套,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打小和外公最亲,现在肯定是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冷热的。
但是作为一个母亲,依旧是在意自己孩子的,季初身体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肯定又要病好久。
“初初,晚上道士会来做法事,得弄到很晚,你先去睡一觉。”说到这里赵琳重重的握了下季初的手,带着些许安慰的意思“一定要休息,今晚会很晚,明天外公就要出殡了...妈妈知道你难受,但是外公也不想看到你生病,是吗?”
季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
外公家里乱做一团,每个房间都堆满了东西,到处都是人。哪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呢?
“赵姨,我带初初去我家吧”赵道宵开了口,赵琳像是找到救星似的把季初塞到他手里,宵宵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况且两家关系又亲,今天也是麻烦他去接的季初,这样的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那就麻烦你了,替阿姨照顾一下她,你也回去休息一会,晚上我去叫你们。”
赵琳还没来得及说完,屋内又开始呼唤她去处理一些事情。
季初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裹,她自然知道是谁的。
这个时候闹脾气没有必要,便听从安排的被赵道宵扶着回了家。
“初初”又是尴尬且冗长的沉默后,赵道宵拿来了棉鞋给她,领着季初上楼。“你在这里休息一会,一会醒了后穿这个,不过可能有些大,我就在楼下,你有事情叫我。\"
\"好好睡一觉吧“
说完赵道宵便关上门,季初听到他的脚步声往楼下去后才缓缓的移动自己的步伐,这是他的房间,她来过。视线内还有他给他拿来的棉服和裤子,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闭上了眼睛。
季初做了梦。
梦到了外公,那是自己小学时,外公从清河来自己家看她。
那时候季初还在上二年级,放学时突然看到学校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小老头,冲着她挤眉弄眼,还拿着她最喜欢吃的糖葫芦。
外公牵着她的手把她举起来,小时候他们最爱玩骑大马的游戏,外公就这么惯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把她举着回家。
画面一转,是后面日渐衰老的外公,依旧慈祥的躺在那张摇椅上,他对因为一些小事哭鼻子的季初说
"我的初初,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然后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抹去她的眼泪。
赵道宵进房间时,敲了敲门,发现没有人回应便轻声打开了门。
季初睡得很沉,但是眉头依旧紧锁着。
小姑娘做梦还在流眼泪,真是...叫人心疼。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端详了许久后才悄声上前,替她掖好了被子,然后伸出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
要怎么开口才好呢,安慰人这一套。
季初睡醒了,还沉浸在梦境的悲伤时,就看到赵道宵的脸。
赵道宵尴尬立住,思索怎么开口道歉才能为自己现在这失礼的动作一个合理的解释时,季初却先开了口。
"哥哥,我梦到外公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赵道宵明显看到,刚刚才被自己擦拭去泪水的眼角依旧挂着两行清泪。他失神了两秒,终究还是走上前去把女孩抱进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抚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初初,我在。”
季初每次哭泣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受伤后就蜷缩起来的刺猬。赵道宵抱住她时只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却没有哭出声音来。
赵道宵的脑子突然有些疼,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他一定会,一定会再早一些发现,清河,季初,外公。
这都是如今他依旧留在这座并不发达的村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