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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玉有瑕》下 那年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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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的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冷宫就燃起了一把火。
那火自东偏殿而起，很快就窜到了正殿，我感觉到呛鼻的浓烟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来不及思考是谁要我的性命，我扯了衣服捂住口鼻，滚到窗户边，窗户竟然已经被封上了。
要命！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我抄起床边的木凳，朝着窗户砸去，这是我唯一的逃生可能。可是这冷宫虽然破旧，窗户却一点也不含糊。我砸了几下都没有反应。
我跌坐在窗边，意识有些模糊，正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逃生，那窗户突然“哐”的一声，被从外面劈开，新鲜的空气涌入，我疯狂的喘息。
来人跃入殿中，将我抱起，烟气弥漫，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我在他怀里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季乾明。
宽厚的臂膀，独有的龙涎香。
我们跌坐在院子中央。
他把我搂在怀里，声音有些无力，“尔玉，你沉了不少，看来冷宫里过的挺自在。”
我没有力气和他争辩，死里逃生的我脑中有些空白。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渗出了些血，我抚了上去，血还是温热的。
我缓过神来，开口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笑道：“英雄救美，自然是有人搭好戏台子，请朕过来的。”
有人……他知道什么了吗？
今天这场火，来的蹊跷，如果说要置我于死地，断然不会引皇帝前来，可若说并无杀意……那火稍有不慎，我将尸骨无存。
这是在赌，用我的命赌。这么疯的手笔，只有那个女人能做出。真是个疯子！
“朕对你旧情不忘，尔玉，感动吗？”季乾明沉沉的靠在我肩上。
我看出他的逞强，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各宫的宫人侍卫姗姗来迟，季乾明已经昏了过去。太医说他伤口发炎，又昏睡了几日。
太后来看望皇帝。
她进了殿，隐含笑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口道：“你运气不错。”
我向她行礼道：“拜娘娘所赐，已经活着从冷宫里出来了。”
她摇摇头，说：“哀家是说，皇帝是真心待你。”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凄凉，但转瞬即逝。
她把一本《女则》递给我，“好好学学，日后别让皇帝失望，更别让本宫失望。”
我攥紧了手中的书，终究是开口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那是一条死路。你应该收手，韩将军已经死了。”
她笑笑，将跪在地上的我扶起来，在我耳边说：“我们走的是一条路。你怎么不收手。”
我和太后走的不是一条路。
太后不是季乾明的生母，太后是世家女，她爱慕年少有为的韩将军。可是她父亲为了家族利益将她嫁给了年过半百的老皇帝。
而季乾明的生母是被老皇帝赐死的。那时他还没有娶太子妃，他抱着我哭了很久，问我：“尔玉，母妃为什么会死，是因为我吗？”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懂朝政，只是听说季乾明的母家柳氏在朝中势力强盛，引得皇帝忌惮，而季乾明又在朝中支持者众多，风头太盛。
从那时起，年少的季乾明在老皇帝的打压下变得内敛，沉默，他眼中的单纯渐渐被阴谋和算计代替，直到他要娶大将军的女儿为太子妃时，我才惊觉他已经变了。
朝中局势焦灼，而我只是在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直到那一天皇帝秘密宣我觐见。
老皇帝说：“果然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得太子青睐。”
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帝身边的公公把一叠信放在我面前，那是我写给我娘的信。
老皇帝用我娘的性命威胁我，让我在季乾明身边做奸细。
我被暗中安插在东宫，我仍然记得那时季乾明在东宫见我震惊的样子。他夜里闯入我房中，神色慌张的问我：“尔玉，你怎么……”
我对他盈盈一拜，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说我打碎了进贡的异橘，被赶出了宫。
他将我搂在怀里，说：“别哭，留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他说他要保护我，可我却是来害他的。
季乾明信任我，我可以自由出入他的书房，直到我给皇帝写了那封密信。
那信里的那些人，都是日常与他有来往的大臣，但我知道那些人有皇帝的暗子，也有跟风的墙头草，怀州的三万兵也不过是皇帝施给他的障眼法。
所以有了那封可有可无的密信。
后来，有人告发太子谋反，季乾明的势力一夜之间被皇帝拔除，太子妃在动乱中被害。而当年太后爱慕的韩将军也在这场风波中丢掉了性命。
季乾明被下了狱，我勉强保住性命，回到宫中。
再后来，他在狱中怎么收拢势力，怎么从关外借兵直入长安，又是怎么一步步杀入宫中，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他砍下了老皇帝的脑袋，那血溅在我的身上，他居高临下的看向跪在地上我，用沾了血的刀挑起我的下巴，说：“真好，尔玉，你还活着。”
他没有问我怎么在东宫覆灭的时候怎么活下来的。显而易见的背叛，说出来，总是让人难堪。
他享受折磨我的乐趣，我娘被他绑在我面前，我趴在他脚边苦苦哀求。
可是没有用，我娘的血又溅了我一身。
我已经麻木了，我吼道：“季乾明，你太自私了！那是我娘啊……你杀了她，你恨我，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杀了我啊！”
“尔玉，朕可舍不得你死。朕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他捏开我的下巴，给我灌了毒药。
那毒每月发作一次，他喜欢看我苦苦挣扎的样子。
我恨皇帝，恨他的自私，可我也深知他走到今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那一日我刺向他的木簪，到底能不能要了他的性命，只有我知道。
我只是恨，但我根本杀不了他，就像他杀不了我一样。
太后要皇帝死，而我要皇帝活。
我和太后走的从来都不是一条路。
八月中秋，皇帝宴请群臣。
自从皇帝把我从大火中救出，我们的关系缓和不少，我坐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布菜。
席间歌舞轻慢，觥筹交错。
太后一袭红衣端坐在首位，佩戴的金步摇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晃动，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望向皇帝，缓缓开口道：“今日中秋月圆之夜，原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有句话哀家想问一问皇帝。”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皇帝安坐龙椅之时，不知可曾忆得故人模样！”
话音未落，她神色突变，素手一翻，“哐”酒杯落在桌上，鲜红的异域美酒浸湿了桌布。
变故突起，殿旁冲出几十名戴甲的侍卫，明刀素刃，将席中的大臣们牢牢制住。殿外是兵戎相接的打斗声。
殿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砰”的一声，殿外的侍卫闯了进来，跪在地上。那侍卫见殿中情况异常，不敢开口。
我从座上站起，笑出了声，打破了殿中的安静。
季乾明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他目光沉沉的没有动作。
我知道他在等。
“你，说，外面怎么了，皇上还没死呢，你怕什么。”我指着那名侍卫道。
那侍卫怯怯的开口：“外……面，守城的士兵突然发动叛乱，正安门闯入一队人马，已经杀到殿门外了。”
我望向季乾明，他神色未变，看来还不够。
我端起酒杯，敬皇帝：“皇上，臣妾听闻皇陵有贼人作乱，暗中将羽林卫调去平乱，皇上莫要怪罪。”
季乾明的眉头皱起，眼中终于有了怒意。他起身接了我手中的酒，甩了我一掌。
他打的对，我和太后联手控制住皇宫，他已经没有活路了。
他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指着太后，开口道：“太后恨朕连累了老韩！朕辩无可辩，韩将军是朕害死的。”
他又望向群臣，一字字的说：“朕是一步步踩着众人的血踏上皇位的。可你们以为朕……愿意吗？朕午夜梦回，恨不得当年就死在牢里。”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我脸上，“也好过如今众叛亲离，活的像行尸走肉！”
他仰头将我递给他的酒一饮而尽，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尔玉，疼吗？你给朕的酒，朕喝了，你满意吗？朕死了以后，你离开皇宫吧，越远越好。”
他死了以后？他还是不信我，他觉得我会在酒中下毒。
可我眼睁睁的看着，季乾明的嘴角流出鲜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酒里没有毒啊。
我脑中突然有些混乱。
那天他救我出冷宫的话回响在我耳边：“……有人搭好戏台子，请朕过来的。”
他知道的……
是的，他都知道，他知道我和太后联手，他知道我们的计划。
他在将计就计！
我扶住他快要倒下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季乾明，你……把酒……吐出来，我不许你死，你不要死！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他缓缓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水，终于扯出一个笑容，眼底的阴暗消失，还是年少时的清澈的模样。
他说：“尔玉，那封密信，我看……清楚了。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娘的命……我始终是还不清了。”
“我不要你还！我不要你死！季乾明，你怎么那么傻，你为什么才看清……”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从怀里掏出木簪，轻轻的别在我的发髻上。
是我送给他的木簪，上一次他把它还给我时，就是要离开我。
“那酒，我……不敢赌。现在我知道了，酒里没毒，我……不用骗自己了。 ” 他断断续续的说。
“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季乾明！你说话，你说话！”他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
“尔玉，你要好好……活着。忘了……季乾明。”他的手渐渐垂落。
别在发髻上松松垮垮的簪子也落了地，碎成两半，那两朵莲花从中间断裂。
忘了你，季乾明……你要我怎么忘！那些年的日子，即使是破碎的，残忍的，都是我最珍视的，即使是参杂了谎言和背叛，我的心始终如一啊！
温尔玉从此永远的失去季乾明了。
皇帝驾崩，宫中乱成一团，可最后的闹剧还未收场。
我终于敛了神色，举起手中的兵符，下令：“太后谋反，本宫命你们立刻捉拿反贼，有功者赏黄金百两。”
殿内的侍卫突然转身将刀兵对向同伴，殿外闯进了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局势瞬间逆转。
太后看向我的目光从不可置信到疯狂，她笑了起来：“温尔玉，你是真的狠！哈哈哈哈，可惜你机关算尽，还是没保住狗皇帝的性命，他一心求死，你活该……”
她说的对，是我机关算尽。
太后恨她的青梅竹马被季乾明连累，要对皇帝下手。而我刺杀皇帝，只是为了骗取太后的信任，获取她的谋划部署。
羽林卫根本没有被派去皇陵，而是隐藏在皇宫之中。
我大费周章，只是想逼季乾明承认他的错，我没想要他的性命…… 我没想到季乾明存了死志。
我是机关算尽，我是活该！
我轻轻放下怀中的季乾明，一步步逼近太后，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如何狰狞，我只看见太后的眼中充满了惧意。
我开口是沙哑的声音：“你的韩将军死了，你以为他爱你？你嫁给老皇帝，少不了他的功劳。我早告诉你要收手，可你偏不听。你可知道，今天无论你是输是赢，你都是输。”
太后神色有些慌乱，她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韩哥哥她是爱我的，她说过等他凯旋而归，就要娶我的……你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心里清楚，他若是对你真心，又怎会你嫁给老皇帝的第二天，另娶了尚书的女儿！那是他和你爹的交易！”
“是你，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她何尝不是朝堂利益的牺牲品呢，她和她的爱情，早就死在了这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
“来人，将太后押入天牢。”我没再理会她，转身命令道。
这场叛乱最终以皇帝自杀身亡，太后伏诛，新皇登基结束。
季乾明葬入皇陵。
而我终究没有按他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里，风雪初停，我靠在我们约定的墙角，饮下一杯烈酒。
恍惚间，我看见季乾明向我缓缓走来，眉目清雅，他递给我暖暖的手炉，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季乾明终于来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