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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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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不夜城果然是世界闻名,即使在法国生活了数年的沈巍,在十里洋场中一样丢失了方向——老爷车在不算宽敞的道路上走走停停,其间穿梭着机灵的报童高喊:卖报了~这时短促的鸣笛恰好响起,提醒着闲逛的人们及时避让;
舞女们三五个走在一起,穿着精致的旗袍,轻摇着小扇,曼丽的身姿引得人们移不开目光;洋式的小楼在五彩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神秘又现代,楼前偶尔有关于神话世界的雕塑掩映在松柏之中;
街边挑高招摇的布幌子、墙上粘贴的各式广告、公司悬挂的闪着霓虹灯的招牌,无不展示着这里的历史与繁华。
目光所及之处,人潮如织,有旅人拎着小皮箱行色匆匆,皮鞋与青砖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有三五打扮新潮的青年们勾肩搭背着,明明烂醉如泥嘴里还不忘哼曲儿;有人在欢笑,更不乏有人惆怅。
宴会的第二日,仆人洗衣服时将口袋里的名片拿了出来送到了书桌上。雪白的卡纸上龙飞凤舞的签着大名,看样子还是亲自写的。姓名下方工工整整地印着电话和地址。
沈巍心意一动,将厚厚的文件和信函整理好,打算出门散步去。
咳......谁规定散步一定要在自己宅邸附近呢。
沈巍站在梧桐巷附近,找了一处没人的地停下了脚步。分列在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壁纸,在夜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上海人会过日子,一栋小楼层层分明,有的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的则是排放着盆栽。不远处的信号灯在风吹雨打下也早已生了锈迹,夏夜凉风习习,川流不息的人潮随着信号灯的变化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也许那个男人就坐在某一栋小楼的顶层,阳台上,花窗边。点一支烟,似笑非笑地望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道。
印象里的他总是在笑着,不知道沉默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沈巍思索着,忍不住也露出微笑。
就给自己放个假吧,今晚的闲情逸致让沈巍心绪柔软。他少年离家,远赴海外就读军校。繁忙的学习、严格的训练让他少有自己的时间。
沈巍今日休沐,未去军部报道,因此便穿得随意了许多。灰蓝色的衬衫,解开了两粒扣子,隐隐可见锁骨。黑色的西服面料背带裤衬得身姿修长,脚踩皮鞋锃亮。黑发柔柔垂在额间,也许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缘故显得邻家了许多。
他的脾气和修养都极好,温润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显得亮眼。没有谁天生耐得住在原地等待,但望着他,时间的流逝似乎并不难挨。当邋邋遢遢的赵云澜从巷尾的小酒馆里钻出来时,一眼便望见了沈巍。
他是嘈杂的夜里默然的星辰,像汩汩流水里剔透的磐石。
沈巍等了许久,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八点了。若是没什么收获也该回去了。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俏皮的很。话音未落,一只手臂便虚虚搭上了他的肩膀。
“哟~这不是沈先生嘛!出来醒酒的伐?还是偷偷跑出来会情儿呀?”
沈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捉住人的手,反手就要擒拿,入眼是男人熟悉的脸,于是赶忙松力道,语气十分正经。
“赵先生,幸会。”
沈巍缓缓将赵云澜的胳膊从肩上撤下,转身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宴会上的他——西装上衣被拧成一条,在人肩上披着;风吹乱了他的发,散在额前颊边贴着,许是发丝柔软的缘故显得有些蜷曲。这人比起上次在宴会上见到时更散漫不羁,嘴里斜叼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烟,袅袅烟丝从明亮的烟头处升起,飘散在夜空里。烟朦胧了他的英俊的面容,霓虹一照显出颓然的美感。
赵云澜很是高兴,面上的笑便越发灿烂起来,冲人眨眨眼。
“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沈巍顿了顿,语气里也有感叹。
“是,沈某本是在附近散步,没想到能偶遇赵先生。”
赵云澜闻言挑了挑剑眉。沈巍眸光清澈,正专注又温和地望着自己。
别说,那小眼神还挺楚楚动人。
这瞎话说的都不眨眼,沈公馆那可在好几条街以外!黄包车都还得跑一刻钟。于是赵云澜语气里的调侃愈发浓郁起来。
“呀,那可真是太巧了!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您是专程来找我的呢!”
赵云澜嘴上跑着火车,心里已开始思量沈巍这番举动的意思。虽然美人来找他,他是很开心啦......但是他和沈巍也还没熟悉到那种地步,能让一个财阀世家的公子放弃在欢唱玩乐的夜晚,等待在陌生的街头。
二人一边闲谈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边在长街漫步。
“上海的变化总是如此让人惊讶对吧?几年未见就该认不得了.....别看我演那老多电影,但是在这梧桐巷没什么人认得我。沈先生大概不知道,这地段不贵又极热闹,很多老店都特别实惠......”
沈巍便静静望着赵云澜侃侃而谈,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意外的可爱。如此想着,唇边的笑容不由得深了几分。他特地驻足,温和地道。
“赵先生不必拘谨,可以叫我沈巍。”
赵云澜闻言笑得开怀,拍了拍人的肩,调侃道。
“哈哈哈哈……那多不好,堕了我们沈三爷的威风!三爷也可以喊我云澜。”
二人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但交谈起来却好似认识了许久。
赵云澜涉世颇深,在底层摸爬滚打后走入影坛发展。对各地的风物人情都有所了解,随处的一扇窗、一座教堂都能说上一二。沈巍虽刚刚回沪,但家学渊源、博览群书。对许多事物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当聊及近日状况时赵云澜忍不住叹气,对着沈巍抱怨。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也不回避什么了,老实和你说,我这个人脾气比较犟,不喜欢去哄那些个权贵,不然凭我这张脸和出色的演技至于今天才火吗!”
说着赵云澜摆了个潇洒的姿势冲人抛了个媚眼,逗得沈巍忍不住垂眸微笑。
“但是因为我的新电影缺投资方,就不得不出来拉赞助!宝华真是穷啊!唉.....这不刚从经纪人那儿逃回来,就碰见你了......”
行至人迹稀少的地段,长街上一时间只有灯火、青石路和沙沙作响的梧桐树。赵云澜为了直视着人说话,时不时倒着行进。沈巍担心他会磕着绊着,便分了大部分心神去看着他。
灯光在他英俊的面容流连,每个细小表情都格外生动。沈巍忽然就觉得这条路,有些短,来不及记下他的表情便要转弯离去。于是他停下脚步,温和又认真地道。
“云澜,如果你愿意给我看看剧本也许沈氏可以投资。”
“这......剧本可不能随意给外人看......”
赵云澜也没把人口头上的承诺当回事儿,沈巍能如此出言便已是安慰了。于是他故作为难,趁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时突然话锋一转。
“那你可得常来找我聊聊,咱们偷偷的看!”
赵云澜冲人笑着扬眉,得意的很。
沈巍见状也不由得笑了,摇头叹息。
“你啊.....”
“好啦好啦,别这么严肃嘛!今夜时间尚早,我重新带你熟悉熟悉这地段,如何?”
“那我可就跟着云澜走了。”
沈巍也难得卸下众多的包袱,在人的带领下步伐轻快地穿梭在街巷间。交谈中时而露出爽朗的一面,颇有少年感,颦笑间眼波流转不知迷倒了多少路过的姑娘少爷。此时的他也不再是万众瞩目的圣西尔军校高材生,不是大家期待的即将上任的青年军官,也不是应该肩负财阀沈家大计的沈姓公子,只是沈巍,赵云澜的朋友。
十里洋场的景色在夜幕中不断变换着,每一帧画面都充满迷人的魅力。沈巍和赵云澜走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他们有时只是简简单单地听着夜市中小贩们铿锵有力的吆喝、红楼中传出的歌妓们酥软的嗓音;有时悄悄地挤进剧院,在人群的最后透过缝隙看戏台上的演员,倾情地演绎一段痛苦的离别或是喜悦的重逢。他们在昏黄的路灯下并肩行走,在阴影与光亮中穿梭。
走过弄堂时赵云澜踢翻了人家养在墙角处的小芦荟,沈巍便弯下腰来细心扶正。侧耳细听小院儿里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赵云澜看不惯沈巍那副慢悠悠养老似的散步,便带着他一起绕着弯穿过洋楼门前的白色门柱,沈巍便一点点地给赵云澜指到底哪个浮雕装饰是美神维纳斯......
梧桐巷恰好离苏州河只隔了一条街,二人便漫步到了一座长桥上。河水沾染了夜色,幽幽从桥下淌过,被风吹便荡起细浪。这摇摇晃晃的波浪则荡碎了河上的点点灯火,糅乱了河岸边的霓虹,于是整条河都闪烁着细小的光。
许久,赵云澜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长桥上的寂寞。
“你刚刚在那里等我等了多久?”
难得的他面上没有笑容,在夜色中俊朗的五官格外深邃,如墨的眼眸中流动着难言的情绪。
“也没有多久。”
沈巍心知瞒不过他,便也不掩饰。背着手,目光一直越过河流,去望远方的灯火。他如玉的侧颜依旧精致得让人心动。
“那如果我不来呢?你今晚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下去?那可多亏了我啊!不得给点奖励?”
赵云澜笑着将胳膊肘搭上了沈巍的肩头,歪着身子侧头看人。距离靠的近了他甚至看得到沈巍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沈巍惯是内敛,但和赵云澜在一起时又忍不住露出笑容,于是只好垂下眸微微弯起唇角。
“好。”
也不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什么别的心思,沈巍颇为纵容赵云澜的虚势。若是旁人这般得寸进尺,回头就该尝到沈公子的“温和”教导了。
不等这话说完,长桥对面远远传来一声呼唤。有人正冲二人招手。赵云澜定睛一看不由得叹了口气,正是追过来的经纪人。
于是走完长桥,二人便要离别。
“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巍直视着赵云澜,目光柔和地问道。
“来个贴面礼告别吧?怎么样,三爷您应该挺熟......”
赵云澜略一思索,笑容也变得玩味起来,神采熠熠。话虽这么说着,脚步却准备迈开。他其实也是打趣,并没指望沈巍真的会照做。
而沈巍也没想到赵云澜会提这么个要求,本以为他会提出投资之类的要求。见人要离开,沈巍伸手按住了人的肩膀,露出微笑。
“不是要告别么?”
说着趁赵云澜发愣的功夫搂住了他的肩,微微用力便带进了自己怀里。在夜色的掩护下静谧的长桥上两人的身影缓缓合二为一。
赵云澜感到男人如玉般温凉的肌肤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一触后,便很快离开。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撩得他心跳加速。他看着沈巍温柔的目光里倒映着自己惊讶的脸,磁性的声音低低传到耳畔。
“再见,云澜。”
那个瞬间,心动的又何止是他。
赵云澜分明感到耳根发烫,一时间无比感谢这昏暗的夜色。他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今天可算栽了。这个沈巍看似不为所动,实则会的很!
于是赵云澜赶忙拉开距离避免过于丢人而被人发现。
“投资的事儿你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
沈巍冲人挥挥手,夜风将额前的发拂起。他眼波清澈,如同从云朵间洒落的盈盈月光。
“你也是,再好好考虑是否要和我搭同一条船。”
赵云澜此时刚挥着手走出两步,闻言转过头来露出不羁的笑容,朗声回答。他的话语顺着悠悠河水流进沈巍的心。
“如果沈巍的船,那爷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哈哈......”
沈巍不由得微笑,与他道了声晚安。
于是那两个靠近的身影又缓缓分离,随后各自消失在了长桥的两岸。直到沈巍也离开,藏在暗巷中的眼线才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