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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谢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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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成的尸体已经送到市局解刨台上了,现在门口残留的只有一地白线和淡淡的血腥味。
二人在车上没有太多交流,不过出于某种对人民群众的关怀,他们加了微信好友。
黑色梅赛德斯缓缓停在六单元门口,沈温再次道谢后开门下车。谢判却也下了车,目送她上楼。
鬼使神差地,谢判开口:“沈小姐,早点休息。”
沈温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回她没有戴口罩,唇角上扬,带着一股子的惊心动魄看向谢判:“您也是。警官先生,晚安。”
还没等谢判纠结这段对话的熟悉感,他便脱口而出道:“谢判。审判的判。”
“那今天麻烦谢队长了,我先上楼了。”沈温倒是自然。
——她怎么知道我是队长?
谢判抬手摸了摸右眼眉骨上的一道浅疤——那是五年前一起爆炸案中留下的,为了解救一名人质,他被劫匪一刀划破了脸。
思考未果,谢判最终将其归结为张茂话太多了。
毕竟张茂这只没断奶的鹌鹑一晚上喊的“老大”加起来能绕花贺一圈。
谢判转身上车,黑色梅赛德斯在暮色中扬长而去。
——勘察现场?痕检部的严井人如其名,严谨、刻板,整个人就是个大写加粗还带俩感叹号的一丝不苟。日理万机的队长不过趁案子还没开始忙,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正好,痕检报告大概三点就能拿到手。
夜色渐稠,六单元的门缝中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沈温打着手电推开门,在楼门口旁边的绿化带里用手帕包着捡起了一个烟蒂——据她半年来的印象,这个人均年龄高于65岁的“晚年小区”,附近住的大爷大妈很少有吸烟的。就算有,恐怕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冒着被子女发现的风险,大咧咧地站在门口“吞云吐雾”。
那么这个烟蒂就很令人深思了。
沈温虽然没有那种虚无缥缈的所谓“女人的第六感”,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比如看见某警官眉骨上的疤痕时。
沈温摁了摁眉心,将思绪从满眼火光的爆炸中抽出。思及至此,她转向谢判离开时的方向,郑重而虔诚地鞠了一躬。
神色认真,眉宇间温和褪去,只剩下满眼庄重肃穆。
像是虔心祈祷的信徒终于在五年后等到了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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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新鲜出炉的专案组正热火朝天地确立侦查方向。
“杨大成老伴没的早,就留了一对儿女——会不会是为了遗产?”
“住画景的条件,哪儿来的遗产让人图谋。我看啊,说不定是仇杀。”
“杨大成的儿子不是在国外吗?能把孩子送出国,总得攒下点儿家底吧。”
“现在出国多容易了,要我看还是……”
“照这么说,难不成女儿对父亲的偏袒怀恨在心,一气之下就——”
“那她不应该更怨恨杨风华?”
“行了,都闭嘴。”谢判敲了敲桌子,“瞎讨论什么呢,误导侦查方向——张茂!”
“是!”张茂立马将笔记本屏幕转向老大,播放了一段监控。
“这是画景22栋楼旁边的监控,有点儿糊,设备太老了我尽力了。”张茂摊了摊手,将进度条拖到11月7日21点32分——画面中,杨大成正走进单元楼。
21:34,一名中年妇女拉着一个小孩走向六单元。
21:46,一名穿着烟灰色帽衫的男子骑着电动车经过。
21:54,一辆车牌号为“贺A 8C153”的白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沈温从副驾驶下车,回头冲车里摇了摇头,与驾驶座上的人交谈了几句,便自己去后备箱取出行李。
期间司机并没有下车,监控里只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个男人——他几次回头,似乎想帮沈温搬行李,但最终还是没有开门下车。
21:56,沈温推着行李走进地下室,并朝轿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21:57,白色轿车里离开。
21:59,沈温放好行李,从地下室与单元楼之间!的小径中穿过。
十点整,沈温走进单元楼。
一分钟后,她跑出单元楼,门被重重地合上,楼道里二楼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张茂点击鼠标暂停了监控,调出一份尸检报告:“预计死亡时间在九点十分至九点四十之间,杨大成九点半左右回来——凶手的作案时间只有十分钟?”
“五分钟。”谢判拖动监控的进度条,“这对母子九点三十四分进入单元楼,当时楼道并无异常。”
那就奇怪了。
按理说杨大成虽已过耳顺之年,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后脑被钝器击打,那就是被打晕了后杀害。
可楼道里的一切动静都会被回声放大数倍,凶手不怕有人出来查看?
而且谁会和一个素日宽厚朴实的老年人过不去呢——还是用捅刀这种本身就带有血腥惩罚色彩的手法。
还有杨大成进楼道的姿态……似乎左右脚有轻微的不协调,右腿有点跛。
谢判摇了摇头,一丝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将监控往回调,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可八点到九点半并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入六单元。
可谢判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因此减轻,反而愈演愈烈。他摸了摸眉骨的疤痕,将疑点存在心里。
“嘉嘉,小徐,你们去走访一下案发现场附近的住户,将可疑人员列一个名单给我。”
“张茂,重点排查一下六单元附近百米内所有的监控,整理出这两天所有非住户出入情况。”
“小李,传讯杨风华和杨玉琳,让他们赶紧过来接受问话。”
谢判迅速分配完任务,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杨风华一直在国外工作,机场系统显示近几个月他没有回国记录,嫌疑基本可以排除。至于杨玉琳,一个女人,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下敲晕一个成年男性,哪怕是老年人。
这时,张茂的排查已经初步有了进展——一个有些意外的进展。
“老大……你看十一月初进小区的这个人……像不像杨风华啊?”
“立刻联系杨风华,问清楚他在哪儿——张茂,检查他的护照记录!”
“唰——”十一月的天带着冷意,天空中隐隐传来几道雷声,伴着闪电的光亮。
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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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林睿安四平八稳地端着一个保温杯,冲沈温扬了扬手,又转身去里屋的柜子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谢谢林助教。”沈温迈进“睿艺”工作室的大门,在门口抖了抖伞,撑开着放在一旁的空地上等晾干。然后她接过林睿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被水打湿的头发。
“都说了我是被我们家老爷子强行拉过来的……就我这稀松二五眼的半吊子水准,哪儿敢教你们?”林睿安摇了摇头,拿过毛巾,“你也是,别太拼了——萍姐正好在,你既然来了就让她给你改改即评。”
“谢谢林哥。”沈温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从包里拿出一只黑色的录音笔,走进了里间的教室里。
“萍姐。”沈温冲教室里正在看电影的中年女人挥了挥手,“雨下得太大了,我来避避雨,不介意吧?”
“小沈来了啊,快坐,正好我给你讲讲上周布置的即评。”萧萍关掉电影,冲沈温笑了笑,对她这种一言不合上门的行为见怪不怪。
沈温,睿艺工作室编导专业最刻苦的学生之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先天条件——长相,身高,声音——都这么出色的她放着播音不走,毅然决然转了编导,但仍不可置否这是个出类拔萃的好苗子。
具体体现在拿满分的文常和一遍过的影评。
“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讨厌参加年会团建。”
随着线下年会的火爆,微博上也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为什么大部分人不喜欢团建”,居然收获了3.8亿阅读量。
“三分钟即兴评述,你的时间卡得非常准,但对你我的要求会更高些。”简单的寒暄后,萧萍开始分析沈温作业的问题。
沈温拿出录音笔,播放了一段音频。
“关于‘年轻人讨厌参加团建’的原因,我有如下看法:首先,团建本质上是一种……”
音频播放结束,用时两分四十七秒。
“前半部分很好,清晰解释了团建的词条和你的立场,但是结尾总结——你讽刺了公司所谓的‘人性化’,将题目上升到了资本话术的层面。你让年轻人和公司对立了,暗指个人和集体主义。”萧萍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往的反面抨击不会这么偏激,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萧萍有些担心——沈温十七岁的高二,萧萍成为了她的即兴评述和影视评论的老师,那一年是沈温最发光的一年,她们满心欢喜,因为沈温的专业课完全可以拿到名校的小圈证。
但沈温却消失了,直到两年后,她重新来到睿艺,重新成为了萧萍的得意门生。
可她对那两年的空白只口不提。
其他人都觉得沈温还是那个发光的存在——性情温和,才思敏捷。只有萧萍隐隐觉得沈温变了,现在的她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疏离与冷漠,像带了一张面具。
她对所有人报以微笑,所有人都善待她,但也注定了所有人不会走进她。
甚至是处处维护她的林睿安。
林睿安是对沈温空白的两年里唯一的知情者,或许这个“知情”掺杂了水分,但沈温三年前来到睿艺是经由林睿安的介绍,一年后的回归同样是林睿安的带领。
但萧萍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过问,她只能用宽厚的怀抱接纳这个长满软刺的学生,然后对她的过往只字不提。
这是萧萍的保护。
“萍姐?”沈温轻轻地叫了一声,萧萍猛然回神,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刚才那句略显突兀的问话。
“知道你学业重,但作业得照常完成啊。‘民工爬50米塔吊讨薪反被拘:恶意讨薪不可取,如何维权成为关注话题’,时长五分钟内,明天给我发过来。”
“知道了。”沈温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萍姐你注意休息。”
“下周睿安生日,全工作室一起吃个饭,你别忘了啊。”萧萍见沈温开始穿外套,连忙嘱咐到。
“放心吧,大好的蹭饭机会我当然不会缺席。”沈温笑了起来,眼睛里放着光,她摆着手让萧萍不要送了,然后一溜烟出了教室。
这孩子……萧萍无奈地摇摇头,接着看她的电影。
是错觉吗,小沈今天好像比以往的心情好很多?
电影开始播放,将萧萍的注意力拉回,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消失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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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杨风华果然有问题!”张茂张牙舞爪地摆弄着电脑,给谢判指了指他新鲜出炉的调查记录。
杨风华,男,现居地米国萨朗,华夏入境时间11月3日凌晨2点27分,入境航线……
谢判心头那点隐隐地疑惑浮出水面,愈演愈烈,随着这条入境记录一发不可收拾。
雨已经停了,但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