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若辰星》十五月夜明

6、第 6 章

　　元宵节这天，林娟女士特意调了班，跟儿子一块过节。晚上七点多，两个人吃过饭，林娟坐在沙发上看元宵晚会，宋朗陪同，这是母子两个多年来的固定节目。电视上，两个相声演员一唱一和，妙语连珠，逗得林娟合不拢嘴。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除了眼角处的几条细纹，不舍得留下一丝痕迹。
　　松散着的黑发柔顺落在肩头，套着件米色开衫毛衣，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美丽画卷。

　　林娟笑了一会儿，转过头跟儿子说话时，才发现平时活泼的小话痨今天晚上似乎过于安静了。宋朗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屏幕，隔一会儿就要看一下手机，他在等薇薇安的消息。那天他们两个约好，如果狗哥再去今生有缘，薇薇安会通知他，然后两个人想办法把东西拿回来。

　　昨天狗哥没有露面，今天过节，宋朗觉得他应该会出现，但都到这会儿了薇薇安还没发信息，宋朗心里有点着急，坐在那儿抓耳挠腮的，看得林娟新奇不已。

　　“儿子，你是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玩吗？”林女士坐到儿子身边，笑眯眯地问。

　　“啊？没……”宋朗刚想否认，就看到林女士一双明显带着逗趣的眸子，好像在说“你编吧，我等着你的表演”。

　　好吧，有一个火眼金睛的妈，老实交待才是唯一出路。宋朗摸摸头，略带模糊地说：“妈，我一会儿要出去找个朋友，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

　　“哦，”林娟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皮，然后掰下来一半塞进宋朗嘴里，看着儿子被塞了满口果肉一脸惊愕的样子，揉着他一脑门硬茬茬的头发，好笑道：“再过半年就满十八，是大人了，出去玩个通宵也是正常的。妈妈的工作性质比较特别，忙起来的时候可能顾不到你。你记住，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你的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嘴里的橘子甘甜，清冽，就像林娟对他的爱，宋朗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泉里，一股股暖流源源不断流过，熨帖，舒服。他边嚼橘子边点头，幸福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

　　“行了，出去玩吧！”林娟伸手轻轻在宋朗脑门上弹了一下，笑着说。

　　“妈……”宋朗满腔的感谢和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把抱住林娟，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肩窝，就像一只舍不得离巢、舍不得母亲的小兽。蹭了一会儿，还是很没良心地拍拍屁股出门了。儿子要出去玩，林娟想了想，索性换了衣服，去医院加班。

　　她出门前煮了一锅元宵，白嫩嫩、圆滚滚的黑芝麻汤圆装在保温桶里，可爱极了，刚到医院就受到众多加班医生护士的热烈欢迎。

　　许是前天刚刚有过特殊表演，元宵节这一天，今生有缘酒吧反倒正常得很。舞台上的驻唱歌手抱着吉他，深情缱绻地唱着宋朗没听过的歌曲，一群群聚在一起过节的小年轻举着杯子闹啊笑啊，衬得这里的气氛十分和谐。

　　宋朗进门之前给薇薇安打电话，没人接，就发了条短信，告知她自己来了。他以为薇薇安可能正忙着表演，或者在做准备，就没去打扰，根本没想到对方身不由己。他进门之后先摸到吧台，没看见陆辰，点完饮料之后跟值班的酒保打听，才知道他今天休息。

　　宋朗第一个念头是陆辰他脑袋不会被门夹了吧？逢节假日，工资翻倍，尤其是酒吧这种地方，他学习那么好，没道理不会算这笔帐啊！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生动，又或者是太无聊，对面的酒保瞅着没客人的间隙，凑过来跟他聊天，话题围绕着陆辰，哦，也就是Allen，巴拉巴拉说了一大箩筐。

　　从这位昵称Tony的小酒保口中，宋朗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陆辰学霸鲜为人知的另一面。真是可怜得跟棵小白菜似的，说者心酸，闻者落泪。同班一年多，说宋朗跟陆辰是坐在一个教室里的陌生人毫不夸张，毕竟除了他同桌，陆辰几乎不跟人说话。

　　宋朗的交际圈暂时没拓展到学霸圈儿，尤其是孤单学霸的圈儿，要不是前几天雪地里捡到陆辰后来又在酒吧遇到，他都不知道学霸还能有这么多姿多彩的生活。啧啧！真惨啊！

　　宋朗一边听Tony讲故事，一边搁心里吐槽，奶奶生病，需要大笔手术费，孝顺孙子高中辍学，酒吧打工，这么经典的桥段，陆辰编得出来就算了，竟然真有人信？他不着痕迹地摇摇头，看着Tony的眼神宛如看着智障，带着同情怜悯，不过当听到陆辰“父母双亡”这段时，宋朗眉头皱得都能打结了，心里腾的升起一股子不悦。

　　也不知道是气愤陆辰为了让酒吧接纳他而随意编排父母，还是惶恐自己可能无意中掀开了陆辰努力隐藏的身世。在学校里，班级里，同学间，老师那儿，他从来没听说过陆辰无父无母，当然，也不希望陆辰无父无母。他跟林女士相依为命十几年，感情极其深厚，虽是单亲，却很幸福。

　　所以很难想象一个跟他同样年纪却永远失去父母亲情的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只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陆辰不爱说话的性子就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Tony还在那儿八卦酒吧里那些小姑娘春心荡漾，有人跟陆辰告白的事儿，宋朗直接打断了他。他下意识地不想再听到更多关于陆辰的花边新闻，如果真的想要了解他，那他应该自己去了解，而不是道听途说，同别人一块在背后议论。

　　“Tony哥，薇薇安什么时候出来啊？”宋朗转过头看着舞台，假装随口似的问道。

　　“哟，你是来看她跳舞的呀！早说呀，”Tony一边擦杯子一边摇着头，“你今天是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宋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跟着追问：“她今天不是来上班了吗？”

　　Tony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对薇薇安的紧张，不过一想，他是Allen的朋友，Allen和薇薇安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也就了然。于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刚来就被老板叫去包厢陪客人了，到现在还没下来呢。”

　　酒吧里嘈杂，但这句话宋朗却听得清清楚楚，被老板叫去包厢陪客人，这话里明晃晃的透着一股子下三流的意思，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宋朗心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包厢里，会遇到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虽然只跟薇薇安见过一次，但两个人却是一起吃过火锅的交情，他挺喜欢这个女孩的，也知道薇薇安来酒吧只是单纯跳舞赚钱。

　　薇薇安现在很危险，这个念头就像一台强力搅拌机在他脑子里搅和，宋朗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帮助她，于是问Tony知不知道薇薇安被叫去哪间包厢了。

　　“你想干嘛去？我说兄弟，你知道那里边都是些什么人吗？你就往里面闯？”Tony被吓了一跳，赶紧劝道：“薇薇安不是第一天来酒吧，她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反倒是你，傻不愣登的，去了才是添乱呢！”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Tony哥，你告诉我，我就是想去外边守着，等薇薇安出来能第一时间知道。”宋朗垂着眸子“解释”。

　　“真的？你可别蒙我啊！”Tony惶恐的表情不似作假，宋朗心里“咯噔”得没完没了，他刚想问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就听到对方好像地下情报一样压着声音鬼鬼祟祟报出来好几个人名。

　　不过与其说是人名，还不如说是外号，什么“金三爷”，“黑虎哥”，据说都是道上鼎鼎有名的爷。几位大佬现在就在酒吧三楼的8号包厢里，这还是他们刚到的时候要了一次酒，来取酒的人说的。

　　“他们来干什么啊？”宋朗问。

　　Tony翻了个白眼，嗤道：“谁他妈知道啊！左不过那些争地盘、抢生意的勾当，这片儿最近这么乱，就是他们闹得。”

　　他这一说，宋朗也想起来，最近确实不太平，捡着陆辰那天，不就有人干架吗？想起郑一鸣第二天跟他说的消息，宋朗不由问了一嘴：“今天来的人里有没有老六啊？”

　　Tony惊呼：“谁？”

　　“老六，”宋朗又说了一次，怕他不知道，还特意详细地解释道：“就是罩着十四中那片的老六。”

　　Tony一听，脸上带着几分热烈，挥挥手说：“哪能啊？要是六哥真来了，薇薇安就不会被叫上去。”

　　“什么意思？”宋朗一头雾水。

　　“听说薇薇安跟六哥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特别好。”Tony解释了一句，却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兴致勃勃地传播威风凛凛的“六哥”不喜女色、不近女身、偏喜欢年轻漂亮的小男孩的八卦。

　　故事的主人公除了老六，还有一个叫“祁轩”的男人，据说长得十分好看，六哥就是被他迷住了，才会神经病似的厌恶一切女人，除了薇薇安。

　　“祁轩？”宋朗重复了一遍，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几分钟后，宋朗一个人悄悄摸上三楼，跟下面不同，这一层十分安静。走廊的地面上铺着大红色印金色牡丹的厚地毯，很软，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倒是方便他的动作。宋朗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8号包厢，因为这一层统共就只有两个包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可想而知包厢面积有多大。

　　西边的6号包厢靠近楼梯，此时一片漆黑，看上去没人。倒是隔了半个走廊的8号，门缝里透出些蓝色光芒，还能听到些酒杯碰撞的声音。这是喝着呢？宋朗暗自猜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门，透过门缝观察里面的情况，门缝狭窄，他费了老大劲儿才看见坐在沙发一角的薇薇安，正抱着话筒唱歌，喝酒的几个人离得挺远，她看上去还算安全。宋朗松了口气，然而，这一口气刚松到半路就听到身后的质问声，被人发现的紧张瞬间袭上心头，剩下的半口气生生又被提了上去，差点被呛死。

　　被推进包厢的时候，宋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