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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精宠妃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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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柔出降,嫁给才名显露的苏轼,自当是国朝最风光的景象。从福宁殿拜别了父亲,上了翟车,皇后亲送公主,苗娘子和宫中命妇亦随在其后。车马浩浩荡荡数十里,京城中人头攒动,都想看看这份热闹。
幼悟舍不得大姐姐,有些难过,到了宣华门外便不忍心再向外跟着去,拽着母亲的袖子往回走。
“大姐姐以后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张妼晗温声说道。
她大多数时间在躺平带孩子,这种养老任务对她来说根本没有难度,只需等到限定的时间抽离就够了。彼时她刚刚进位贵妃,迁居宁华殿,比从前的绮月阁要大上太多。恰好宝和公主和二皇子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张妼晗便将自己的女儿接了回来,聊以慰藉。
她早已协理后宫三年有余,皆因皇后对宫里的事务倦怠厌烦,自请清修。
曹家是世代勋贵,顶级将门,赵祯无论如何也不会废后,不断提拔张妼晗身后一族,以求外戚势力能互相制衡。
张妼晗的伯父张尧佐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才干平庸,一下在贵妃升迁后高升至三司使,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反对之声。有谏官甚至直指如此提拔张氏一族将会酿成国忠杨妃之祸,这些诤言从官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是把封官的文书让中书下了。
张妼晗看得明白,只觉得原身的想法真的太单纯了,她以为的情爱是完整的一颗真心,却也能被官家用来做成两宫并立的局。
皇后自请清修,不再过问六宫事,让所有文人士大夫都能把靶子对着自己,因此每月弹劾张贵妃用度奢靡,行止逾越、难堪统领后宫之任的文书如潮水一样涌到了官家跟前,张妼晗有时在福宁殿侍奉,便也能看到一些。
赵祯面上自然是不以为意的,他只想保证这样的一个局面不会让大宋朝向一个极端急速倾斜。他看到对看了几眼劄子委屈掉眼泪的张妼晗,温柔的揽过她的双肩,示意抚慰,“她们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永远希望你天真任性像个小孩子,而我就永远都护着你。”
“官家。”张妼晗面颊斜依在他的肩上,如常问道,“在你眼里我和皇后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赵祯当她是又犯痴打翻了醋坛子,抚了抚她的后发,温声说道,“你俩自然是不同的。”
张妼晗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吐露了几句真实心迹,“但我和皇后在你眼里,不都是做给人看的悬丝傀儡?施恩加宠,只是希望我们都被树立做王姬邦媛的典范。”
赵祯的语气略变,“这不是你应该说的事情。”
张妼晗听到这话,仰首衔着冷意盯着眼前的这位国朝君主,“是,这不是妼晗应该说的事情。”
“我原以为,你将我留在宫里,是真的像你所说的,天下万事万物是官家的,而张妼晗只是赵祯的。但其实所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几十年下来,我除了装痴扮傻维护好自己和两个孩子,真的还得到了什么?只有三千粉黛的妒忌和朝廷百官的指责。你只是拿我做幌子替你遮挡所有的私情,而我想要的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
赵祯不置可否,并不回应,对侍奉在旁边的张茂则说,“下午去请太医来给张娘子诊脉。”
“是我有病吗?”张妼晗几乎失笑,“妼晗是想问问官家,如果官家对我真的尚有几分真心真爱,那为什么要将我推出去和皇后并立,让你的皇后有多少腥风血雨都充耳未闻、与世无争,好像永远都是那没有瑕疵的菩萨样。”
“妼晗要的,从来是一颗真心,如果官家现在回答我,这么多年的宠爱都是因为真心,那妼晗便当是自己蠢钝不堪,难当统领六宫之责,请官家另觅人选;如果不是,妼晗会配合官家的,一辈子做一个恃宠而骄的嫔御。”
赵祯有些惊讶,原本同她并立站在廊檐下,此时不免侧首看向她。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他心中最明媚浓烈真情真性的妼晗也会一点点塑上泥胎金身,成为了这座城里的傀儡塑像之一。他顿时陷入了一种浓烈的虚空和难过之中,久久不语。
随后转首回顾,“你要想清楚,我若做了选择,以后就再也护不住你了。”
“如果做了皇后,会面临世人更严苛更猛烈的审视和指责,也必须要履行母仪天下的责任,一举一动要符合仪制,不能像现在一样任性就闹,伤心就哭,而且,你的伯父兄长本就平庸无能,作为后族中人会面对台谏百官更猛烈的狂风骤雨,他们必须约束好自己,才能免去倾覆之祸。如果我说的这些你愿意承受,我想皇后也不会不舍得将中宫之位交给你。”
“万人之上,每个人都已经待得太累太倦。”
他这时的目光不再严厉,而是像对待一个不懂事小孩子悉心教诲的家长,“我也不能不做官家,如今的安排,可能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并不是不爱你,只是我能做赵祯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张妼晗听到这样的话略略垂首,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可我一直是妼晗,不管你是官家还是赵祯,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
她又说了一句更真心实意的话,“我想和你,生同衾,死同穴,永远不分开。”
赵祯在那一日并没有答复,但张妼晗已经几乎没有等待的时间了。原身的身体愈发孱弱,许多人来探望她后,看她病容苍白,也都深感唏嘘。
多年来,张妼晗都是禁中里明丽飞扬的一抹亮色,如今生气迟暮,倒叫空荡荡的殿宇之间更显得萧瑟了些。
赵祯始终在宁华殿内陪着,直到她静静离去。
他步出殿外,命张茂则去中书两府宣布辍朝七日,回到福宁殿中翻出压了许久皇后递来的请求出宫清修的奏疏。
他从平案后出来,到玉阶上屈膝坐下,像是再思索些什么。过了半晌,叫来了站在殿外侍候的内官。
“去把桌上的诏书发了吧。”
“消去皇后名号,送她前往玉清昭应宫修行。”
在内官诧异的目光中,又继续说道,“皇后那里你去说一声就好了,她明白我的意思,也不需要太多人跟着她,让她自由一些。”
辍朝七日后,官家又下了追赠张妼晗温成皇后的诏令。
朝野皆惊,都也明白若非早逝,今上废掉曹氏,多半会在张贵妃活着的时候就立她为皇后。两宫都不在了,言官抛却立场突然变得格外温和,只是指出今上为了悼念温成皇后修建故庙耗资巨大,辍朝多日有倦怠朝政之嫌这些无关事由。
改元嘉佑,也有执政劝谏赵祯可以立二皇子赵昕生母为皇后,但都被留中不发。山陵修建好之后,他提前留下了诏命,将温成皇后的棺椁先行迁入,实际承认她是自己唯一的皇后,待自己百年之后合葬。
他生命最后的时光,是在培养赵昕如何做一个好的君父中度过的。赵昕在选王妃时亦去问了爹爹的意见,一个是他喜欢的,一个是更适合将来做皇后的。
赵祯忍不住问他,“如何认定她就一定适合做皇后?”
赵昕一下有些无奈,“是姐姐说的,老师也这么说,说她他那名女子日必然是贤良典范。”
赵祯听了忍不住笑意,随后说道,“谁又能真的了解来日,你喜欢的未必就做不了皇后,适合做皇后的也未必只有仅仅于此的追求。”
“事实上从来都是时不我待,别去追求他日,还是追求现实罢。”
……
达成成就:生同衾,死同穴
达成成就:只待一心人
达成成就:唯一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