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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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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很热。
音响的低音震得骨头发麻,皮肤暴露在外,感觉得到炙烤灼痛后幻觉般的微凉。
Omega机械地张口。歌词都是刻在肌肉中的,唱歌不限制他思绪云游,远方的观众重影,和着吊顶灯的强光令他视线眩晕,一轮日光似乎正从地平线的边缘升起。一首唱完,再切一首,只听前奏的几个拍子,旋律和歌词就自如堆到了喉咙,随舌头一起吐出来。他吐着、吐着,倾吐着一串串音节,像倾吐肚子里许多过剩的情绪和感觉。
唱到最后一首歌,在站立不稳里深深鞠躬一礼谢幕,呕吐物混着红色从胃囊里反出来,视线中的光亮乍灭,后台的人纷纷跑上来关灯拉幕,徒留观众席中的阵阵骚动。
“对不起……”
反应过来自己给旁人添了麻烦的歌手连忙说。他被周围人扶起来,靠在椅子边休息,口中不停地轻声道歉。造型师为他打理的头发沾了呕吐物,被谁用湿巾擦了,他也说对不起。有人递纸巾给他,他迷茫地抬头看一概不清晰的人影,依旧不知所措地道“对不起”。
你唱太多了。朦胧中有人说道。他点头鞠着躬,哀求道对不起,我还能继续,求你让我继续唱吧……而后被两个人推出了门。他踉踉跄跄走到二楼的阴暗小角落,看着二楼台上灭掉的灯光,找了个不见光的墙角坐下,讷讷地。
不能再唱歌了。不能再……Omega抹了抹嘴边发痒处的皮肤,低头看到手掌上、衣襟上染上的红色,连忙站起来,扶着墙歪歪扭扭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眼圈面色灰败的人怔愣了一会,然后缓缓附身拧开水龙头清洗满是血污的脸。
女儿……
Omega洗手的动作僵硬重复。洗了一会,旋紧龙头,又在脏污的演出服外套了一层厚重的棉袄,在喧闹中一个人静静地、缓缓地融进夜色。
凌晨三点。他今天唱了六个小时,胃早已感觉不到饥饿,只有时不时的抽痛和刺痛。小羊应该已经睡熟了,回家要轻轻地,不要打扰她睡觉。慢慢旋开老旧铁门的锁孔,再打开内层木门,屋子黑着,Omega提着最后一口气换上干净的睡衣,深吸了口气,扬起微笑轻轻推开女儿卧室的门。
“小……”
空无一人。
幽黑的小屋里,小床上被子叠好,无人睡着。记忆里每一次推开门,被窝里甜蜜睡着的那个可爱的人儿,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在这里。
哦,对了。对了。小羊转去了全托幼儿园,学期没结束,还没有回来。
圆滚滚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Omega僵硬着撑起身,五脏六腑的钝痛搅在一起,他只走到狭窄客厅的沙发上,拢起被子躺下,打开手机。
除去家里基本的水电,半年的房租,总共还剩两千块。在酒吧唱歌的时薪是180,努力唱一整天也不过一千块,加上日常买药、给小羊的学费和转给北子哥的部分所剩无几。此外还有这个月借款的快一万的利息,再不找些别的办法,恐怕真的要被泼油漆了。
被子内的身体时冷时热。他才想起今天好像一整天没吃东西,胃却不饿,只钝钝地冷痛。
boy封杀,经纪公司资金运转困难,Omega便把手里所有能变现的东西全都卖掉和存款一起给了出去,包括之前alpha“包 || yang”他期间的那几十万。没有人能阻止他把深爱的boy骗到手。时至今日,即便是所有人都与他们作对也好,即便是自己已经被自己编出的网罗困住绞紧、奄奄一息,他都不想改变主意。
命运已经从他这里拿走了太多。最后这一点爱和被爱的权利,他不想再让渡了。
酒吧的后门外停着一辆低调的BMW。穿黑色衬衫的alpha在车外点燃了根烟,只捏在指尖。火星在夜风中快要燃尽之时,alpha隐约听见了一声呼喊。
“张先生。”
远处行来的瘦弱男子摘下帽子和口罩。alpha一愣,从墙边起身站直,有些吃惊地打量眼前人的脸庞。
歌手阿幻,比以前更瘦了。从前他在酒吧唱歌时的破碎感不减反增,比起之前在电视机上的春日暖阳的表现更是大相径庭。比起破碎感,Omega现在的气质更类似于全身打碎重组后变成了浓重的痛苦和悲哀。他面色泛着贫血的白,在风中站都站不稳。倒是身后的包裹抢眼,叫他不自觉扯开嘴角局促地笑了笑。
几天前阿幻找到了他。自从阿幻委婉拒绝他,他便有意不再关注阿幻的动向。之前听说公司里一些小姑娘喜欢一个和他同名的出道歌手还有些怀疑,看了视频才知道,阿幻居然真的去选秀了。
可眼下的情况说明了出道似乎对阿幻而言并不是个好选择。阿幻通过酒店老板找到他,说希望能被引荐给一些大人物。番茄答应了。热搜闹得很大,他有时会在公司里听女下属们聊几句八卦,他大概清楚原因。这潭娱乐圈的水,他曾有机会蹚进去过,但没多久就及时抽身了;那里是一潭吃人沼泽。
“被你爱的人,也一定会很爱你。”
临别时alpha的词句飘散在早春的料峭寒风中。阿幻将背上陪了他三年的吉他摘下来要送给他,他拒绝了。他不会弹吉他,也并不需要一个深爱着另一个Alpha的Omega将最后一点身家交换给他。Omega鞠躬向他道谢,寒风吹着他的卷发,番茄意欲伸手去抚Omega脆弱脸上凌乱的发丝,戛然而止停滞了几秒后,又把手悄悄缩了回去。
“谢谢您,张先生。”
歌手阿幻的嗓音嘶哑,小到微不可察。BMW疾驰而去,尾灯将Omega的身影剪出后又逐渐黯淡。尘风过后,Omega在遥远晨曦的一缕微光中展开纸条,一处地点和车牌被以一手隽秀的黑色字迹写下。
别墅区28号,S字头XX牌。
两天后的0点,在X路口等他的人。
“……”
阿幻收起字条往回走去。后背阵阵发麻,他好像预感有什么正在靠近,而一切也将近结束了。已经肿胀的双眼再次不自觉地涌出泪滴,他一路快步地走,一路从脑中翻找那些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和该见却一直没见的人。他想这或许是生命当中他能左右的最后一次反叛,他狂喜地流泪,旋即跪了下来无声地嚎啕大哭,吉他从他拱起的背部滑下,砸出“铛”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