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绫何所似》上官吃饭

8、抚琴

　　上官绫冷着嗓子发了话，彩意唤来送信的小厮，他自当照做。这般折腾倒是把她的睡意生生耗去大半。

　　快未时了，墨池院还未递来冯凭慧的消息，上官绫估摸着今日她应当是不来学堂了，冯凭慧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两人交情甚好，听彩意说自己前些日子生病，迟迟未能转醒，她急的掉眼泪，自己还去寻了方子，只是府中有太医坐镇，她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上辈子自己出事，唯一让她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丝温暖的，便是凭慧了，只是那时朝局因父亲之死而动荡，慕容贤如明着告丧，暗地里大行罗织之道，只为肃清父亲手下的官员将领，人人自危。冯尚书为了避嫌，不准二人来往，但冯凭慧仍旧时刻挂念她，在她暂居明觉寺修行的日子里，时常暗地里托人送银两来，雪中送炭之情，才尤为珍贵。

　　她又唤来府中跑腿的小厮，让他约了明日午时听华阁的包厢，再递个口信去冯尚书府，将听风阁的票号一并送去。

　　听风阁是都城最上乘的饭馆，不光有美酒佳肴，还有最好的戏班子，唱曲也好，看戏也好，无一不妙，是这都城贵人最爱去的地方之一，而且不是想去就能去，每日限量供应票号，凭票号进门，正是如此，才吊足了这些人的胃口，也潜移默化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凡是出入听风阁的客人都非富即贵，这名声更是水涨船高，票号更是难求。

　　她用过午膳，想着高槐也该来人了，喝了盏茶的功夫，彩意便推门说：“小姐料事如神，果真来人了，就在门口候着，说是请郡主临风楼一叙。”

　　上官绫闻言慢悠悠的起身，瞧着外头太阳仍高悬不落，便又坐下，然后让人去传信，让他们再等等。

　　知趣得体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人敬一尺，我还一丈，若不让他看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怕是幺蛾子耍不完。

　　想到这，她又让彩意去了一趟纵横堂，让韩遂过来，自己要问问昨日的事是否有了下落。

　　韩遂进门请了安，上官绫就问道：“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何事，说说吧。”

　　“回禀郡主，昨日便已经查到可疑之人，名叫何侩，会点功夫，做过流财赌坊的打手，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今天正在查他近日交往过的人，但还没有下文，人我们已经盯住了，郡主吩咐过不要打草惊蛇，所以我们没有动手。”

　　“行，今晚给我消息吧，我的气总得找人撒。”她知道他们的办事效率，父亲带出来的兵，本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要知道军中事务复杂，战场瞬息万变，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这件事慢不得，要是今晚还没有结果，那只能是他们的问题。

　　说完这些，她才出了门，门外眼巴巴等着的人瞧见她出来了，忙上前来迎，齐齐跪下连声道：“请郡主玉安。”她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淡淡说道：“你们后面跟着吧，我坐自家府车去。”说完便搭着彩意的手上了车。

　　一炷香的时间，临风楼就到了，跟在马车后的人赶忙跑到前面清场开路，自楼梯上后，她便听到包厢里传来古琴声，上官绫内心嗤笑，弹得实在一般，这都城人人都知道摇风郡主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他这是摆明了，在借琴明示自己班门弄斧，他在示弱。

　　上官绫推门而入，看见高槐双手抚于琴面，随即余音缓收，高槐起身说道：“我知道郡主是弄弦妙手，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听？”

　　“那世子这回打算拿什么来换呢？还记得我上回抚琴，圣上赐了一副百里春色图，世子富甲天下，应当也不会寒掺我了。”上官绫立身不动，含笑注视着他。

　　“郡主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只要我给得起。”高槐站在一个小台阶上，他本就比上官绫高不少，现下更是。上官绫也不费力看他，瞟了一眼，便走过他身边，坐在琴台处，细手轻挑，行云流水，挥洒自如，这练了许多年的功夫，还没落下。

　　她弹了一首渔樵问答，其含义不言而喻。

　　琴音婉转动人，丝丝入扣，高槐自她弹琴起便坐在茶桌旁，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着音律轻轻敲着茶台，

　　屋内茶香四溢，琴音不绝，一位锦衣女子微微低着头，悠然的抚着琴，既随意又认真的送出每一个琴音，外面的人隐约听见琴音传来，都不自觉的默了声，动作都轻了，不舍得打扰这一刻的惬意。

　　直到尾声，上官绫夹弦收音，众人才慢慢抽离出来，随即屋外传来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上官绫偏过头看见高槐亦如此，她微微颔首，走至茶桌旁坐下。

　　“我一曲已毕，不知世子觉得如何？”她看了看眼前的茶叶，这回的茶倒不是白毫银针了，是太平猴魁。

　　“甚妙，乃高某此生仅见。”高槐放下手中的茶杯，由衷道。

　　“倒是实话，那我的要求便是，希望今日听见世子所说的话，都是实话。可能对于世子有些难了，但如若不然，我这曲子便是毁在世子手里了。”上官绫说罢，便喝了一口热茶。

　　“高某不忍，自当从命。”。

　　“那便请世子起头吧，这回换我，洗耳恭听。”她今日来，也是耐着性子来，只盼着这人莫要再让自己败兴而归。

　　“百里春色图是广鸿先生所作，世人都知道这是广鸿先生的绝笔，但世人不知，广鸿先生并没有死。”高槐顿了顿，接着说道：“她的原名叫覃梦。”

　　上官绫惊讶抬头，她眉心微微蹙起，脑中思索了数秒后说道：“覃乃前朝国姓，如我所料不假，她应是前朝的竖屏公主。”上官绫出生起前朝便已经不复存在，了解的也不详尽，但总归是有所耳闻。

　　竖屏一词原由，是因为前朝有个公主，名为覃梦，甚得国君宠爱，无论大小国事，哪怕她身为女子，不得干政，但她是例外，国君每回都会为她竖起屏风，准她在屏后旁听。而她的婚事，更是让这个称号广为流传，国君将一众青年才俊，唤至于大堂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风立于中间，她站在屏风后，一一相问，故竖屏选婿一词便是由此得来。

　　覃梦此人传闻美艳无双，才貌动人，可偏偏看人的眼光遭后人诟病，两人成亲后，也相敬如宾了些时日，后来战乱频发，北凉大兵压境，她亲点的那个郎君，名为王永政，是五兵尚书，必然将远赴前线，只是他没有赢，也没有死，而是降，开城投降，敌军长驱直入，不日便攻下皇城，王永政为了投诚，将覃梦献给了敌军首领。

　　再后来又是慕容楚怀和上官定将北凉蛮子赶回边境，才结束了这次外敌入侵，后人称其为永政之耻，王永政被慕容楚怀斩首示众，但覃梦却不知所终。

　　上官绫万万没想到她熟知的广鸿先生竟然是覃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没死。

　　“接着说。”

　　“据说皇城当初被北凉围剿时，暗地里转移了大量的财富，不光是财宝还有大量的铜铁，那些奉命转运的将领在转运后，全部都被灭了口，而覃梦就是策划者，百里春色图便是地图，画中暗藏的玄机….”

　　“那这消息你怎会知道，而既然你知道，圣上怎么会不知？”上官绫问道，这幅画竟有如此大的秘密，确实有些让自己意外。

　　“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吗？”高槐轻声笑了笑，反问道。

　　“那他为何还把此画赐给我？这不是…”说到此处，上官绫忽然反应过来，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瞬间想通了这件事的原委，她一时间难以置信，但缓下来也立马明白,这是摆明了的事实，只是没想到慕容贤如竟然在这么早，就已经开始计划了，这个皇帝他还真的没白当！

　　“那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知道这个事情现在不便谈论，高槐虽然将真相告知，但此事事关重大，不便再聊，遂而问起其他。

　　“谁叫我智不如人，又甘拜下风呢？我知道郡主并非寻常女子，既有谋略又有决策，你会知道怎么处理，就不必我来费心。”高槐在收到上官绫临摹的那副假画之时，便已经知道，上官绫截下了画中信笺。此画虽是临摹，旁人看足以以假乱真，但自己知道此画的玄机故而看得出是临摹之作，他也知道她送假画是为何，一是为了避人口舌，二是为了告诫自己。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瞒着了，而且已经瞒不住了。

　　“高某要此画并非图财，且于我反而是累赘。我之所以处心积虑要求得此画，无非是怕这天下因此画，再起波澜。郡主想必已经洞察画的奥秘，我邀郡主前来，是为了据实相告。之前种种，是高某轻率，惹郡主不快，也自当赔礼。”高槐接着说道，自己之前为了得到画，抱着目的接近她，又借此为由，骗了她，换谁都会不痛快，何况她是摇风郡主。

　　“等等，既然覃梦没死，为何要画这藏宝图？又为何不去取了来，何必拱手让人？”上官绫一边听他说一遍思索道，她仍然有惑。

　　“她当然不是傻子，她将画送出来，就是要搅乱风云，她要以此为饵，看天下大乱，她便有了再起之力。此画送到御前便是她的本意，而我之所以远赴蜀地，便是想将此画截下。”

　　“此事还有谁知？我父亲知道吗？”上官绫当然清楚，他买卖做这么大，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只是她关心的是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若是人多倒是麻烦了。

　　“我不知道，但此事能够接触到的人并不多，想来知情者甚少，大司马就算之前不知道，马上也会知道了，总会有人告诉他的。”高槐想了想，回答道。

　　上官定是覃梦布局中最重要的一环，慕容贤如有如此机会，当然会先发制人。

　　自己心中疑虑此消彼长，那为何上辈子自己没有遇见这件事？

　　对了！重生后自己去了青云观上香！由此开始改变了事情的走向！若无上香便没有高槐出手相救，便没有二人相遇借画一事，原来如此。上官绫想明白后，将此事暂且压下，她的动作要快些了，本以为可以从长计议，可如今看来，竟是迫在眉睫。

　　“对了，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人，查到了吗？”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