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8、恨情 你身上那个

　　两个月前，下修界神农谷的茯苓长老和医修弟子们从某处深水潭中打捞出一具尸体。据说那是一具女尸，被深水泡得发烂发臭，身上还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嫁衣。

　　赵星河将此事告诉她的那一晚，柳薇独自倚在窗前，整夜流泪。

　　她唯一的希望就此陨灭。

　　她可怜的女儿，就那样死在了冰冷的江水里，年仅十六岁。

　　柳薇恨极，怨极，巴不得舍去这一身臭皮囊，与太清门的仇敌们同归于尽。可光凭她一人之力，连从这个阁楼里逃出去都做不到，更谈不上报仇。

　　若非赵星河顾念旧情，在宋玉衡面前几番争取，她眼下还被关在太清门司刑堂的地牢里，受尽酷刑折磨。

　　柳薇年轻时曾与赵星河有婚约，当时她年纪小，与赵星河只见过几面，不肯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这个陌生的男人，便带着贴身侍女连夜离家出走，后来不慎与侍女走散，自己又流落下修界，因缘际会下结识李修明，两人彼此倾心，结为一对人人称赞的道侣。

　　后来遭逢人生变故，她沦为太清门的阶下囚，这个她只见过几面的曾经的未婚夫却不顾旁人阻拦，主动站了出来，拦在所有人面前，意图为她挡去苦难。

　　柳薇眼眸微垂，隐去眸底一丝怅然。

　　她望着那个与李琅秋有几分相似的少女，笑了笑，轻声说道：“小姑娘，快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轻雨眨了眨眼睛，忽然问她：“你想不想从这里逃出去？”

　　柳薇霎时一愣。

　　要说不想肯定是骗人的。她日日夜夜都想逃出去，之所以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活到今日，起先是为了女儿李琅秋，而眼下李琅秋已死，她便一心一意要复仇。

　　看出她脸上的动容，周轻雨继续说道：“我能帮你。”抬起手腕，朝她晃了晃那个惹眼的镯子，有些得意地说道：“看到没？我是万象谷的少主，我们谷里全是奇珍异宝，随便拿两件出来都能让修士们拼命争抢。只要我给太清门足够的好处，他们一定愿意放了你。”

　　柳薇淡淡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周轻雨见她一眼看穿自己的意图，索性不再隐瞒，坦言道：“作为交换，你必须告诉我，你和那个赵星河有什么瓜葛？是不是他因爱生恨，故意把你囚禁在此？”

　　柳薇秀眉一扬，摇了摇头，忽地关上窗户。

　　“小姑娘，出门在外，宝物不可轻易示于他人，日后你要小心些。”

　　周轻雨碰了一鼻子灰，很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冲里面喊道：“喂！我真的能帮你！喂！就这么走了？”

　　回答她的只有耳边凛冽的风声。

　　周轻雨在原地待了一阵，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再不回去恐怕就被人发现她不在屋子里了，只能暂时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蓝色身影忽然出现在阁楼外。

　　云遥提着食篮走入屋子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云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柳薇恨他恨到了极点，从不曾与他打照面，他却像自虐一样在出关后主动要求每日为柳薇送饭，若不是柳薇的修为全被宋玉衡封印，识海中又被刻下太清门专属的神识禁制，恐怕他早就被一掌劈死了。

　　云遥从食篮里拿出一碟碟精致的菜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款待贵客，赵星河曾嘱咐太清门人善待柳薇，凭借其长老的地位，谁都不敢在柳薇的吃穿用度上做手脚。

　　刚开始云遥给柳薇送饭的时候，柳薇曾拒绝进食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他对柳薇说了什么，柳薇忽然一反常态，开始正常吃饭。

　　连赵星河都觉得惊奇，私底下询问云遥。云遥却对此不提只字片语。

　　柳薇独自坐在内室，很轻易就能听到外厅传来的动静，应是云遥又来送饭了。

　　对于这个少年人，柳薇从前就谈不上喜爱，只是女儿李琅秋痴心于他，吵着闹着非他不嫁，最后柳薇实在拗不过李琅秋，只能答应下来。

　　如果她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早在云遥刚来碧华峰的时候她就该直接杀了他。

　　一丝善念，酿就一场惊天的悲剧。

　　云遥放下碗筷，正想提起食篮往外走，冷不防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柔的声音。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离开？”

　　云遥内心一惊，这么久以来柳薇一直不肯见他，何以现在却主动与他交谈？

　　他僵立在原地，一道纤细人影从内室里走出，严格来说李琅秋长得一点也不像柳薇，但两人到底是母女，看久了便会让人觉得她们尚有那么一丝相似之处。

　　“师……李夫人。”云遥沉声喊道。李修明已死，他早就不必再在柳薇面前继续维持虚假的面具。

　　柳薇的目光从他腰间悬挂的那把长剑之上一扫而过，静默片刻，忽然说道：“秋儿最爱吃的便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羹。”

　　乍听她提起李琅秋，云遥先是愣了愣，接着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无意之间吞了一颗生涩的果子，那味道十分苦涩，萦绕在心尖，久久不能消散。

　　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她。

　　云遥一直觉得，在他前半段人生中，仇恨始终是被他放在第一位的。

　　因为仇恨，他在碧华宗忍辱偷生，苟活十余年，甘愿认仇人当师父，每日戴着虚假的面具，只为等待一个报仇的时机。

　　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

　　仇人被他亲手诛杀，整个碧华宗都化为废墟，该是何等痛快淋漓。

　　可当他与尹莫离缠斗在一处，忽然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声。

　　于是他循声望去，正好望见李琅秋被慕湘推落悬崖的一截衣角。

　　那一幕深深烙在云遥的灵魂深处，就像他儿时亲眼目睹父亲被人下毒一样，从此成为云遥挥之不去的梦魇。

　　李琅秋死了。

　　虽然很久以后才听说她的尸体被人捞起，但云遥早就知道她死了。

　　云遥十七岁生辰那天，李琅秋送给他一个黄色剑穗。当时那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对他说道：“云师兄，这剑穗里藏了我的一根发丝，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那发丝便会断裂，你可不能太伤心呀。”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似乎沉下了脸，很严肃地说道：“小师妹，不可妄议生死。”

　　李琅秋见他满脸郑重，立刻收敛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而那一天，他一直藏在怀里的那个剑穗忽然从中裂开，一根发丝从里层飘出，当着他的面断成两截。

　　云遥便知道，李琅秋是真的死了。

　　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底部。

　　死在他们成婚当日。

　　此后，云遥跟随祖应鸿回到上修界太清门。他虽对慕湘推李琅秋的行为无法释怀，但他知道慕湘在那么多人面前选择站在他这边，已经没有退路，何况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对李琅秋产生过杀意，他又有什么立场责怪慕湘？便带着她一起离开下修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慕湘对自己的心意。从前他满心只有仇恨，对旁人的恋慕视而不见。而今他大仇得报，却只剩下一颗空荡荡的心，每次他看到慕湘的时候，总能想起李琅秋坠落悬崖的那一双眼。

　　他开始逃避慕湘。他躲在太清门闭关修行，他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将那个剑穗修复成最开始的样子，只是里面的头发再也找不回来了。几百个闭关清修的日日夜夜，他唯有攥着那个剑穗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闭上眼，在碧华宗的一幕幕便从眼前闪现而过。

　　他刚到碧华峰的时候才七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衫，脸上身上全是灰，模样非常狼狈。没有人敢接近他，他一个人坐在清正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默默流泪，这时他忽然嗅到一阵好闻的茉莉香味，下意识抬了抬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扎着两个团子发髻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一件绣工精细的衣裙，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很白，越发衬得云遥狼狈不堪。他往角落里缩了缩身体，那小姑娘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裸露在外的胳膊肘。

　　她问他：“你是不是很冷呀？”

　　云遥愣愣看着她。

　　那是他陡经变故，在碧华峰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他与李琅秋之间没有横亘上一辈的仇怨，或许他们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或许他仍然会娶李琅秋，在世人的祝福下与她结为夫妻，两人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生。

　　云遥出关以后，开始打理太清门里里外外的事务。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这样他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再去追忆故人，果然在他的努力下，李琅秋这个名字已经很少出现他的脑海中了。

　　直到柳薇今日提起。

　　面对这位昔日的师母，云遥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他本以为柳薇只是一位柔弱妇人，没想到却深藏不露，差点让祖应鸿和太清门的人栽了个大跟头。也是因她的阻拦，云遥才不至于亲手杀了李琅秋。

　　岁月很长，故人却越来越少，云遥主动接过每日给柳薇送饭的任务，本以为柳薇会对他恶言相向，可从始至终柳薇都对他避而不见，也不肯吃他送过来的饭菜。

　　那一日云遥照常送来后厨精心制作的饭菜，他望着静悄悄的内室，忽然开口说道：“李夫人，你应该很恨我吧？如果你不吃不喝死了，我却还好好活着，你难道会甘心吗？”

　　说完，便关门离去。

　　柳薇在内室沉默良久，终于推门而出。

　　云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他应该像众人期待的那样重新开始，成为太清门新一代最优秀的弟子，成为上修界赫赫有名的修士，与过去的一切统统告别，但他却因着内心最深处的那一丝深沉的愧意，日日夜夜在苦海中沉沦，长久不得解脱。

　　回到现实，柳薇行至桌旁坐下，也不理会云遥的反应，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她又将视线转向云遥，朱唇轻启，道破那少年人苦苦隐藏的心思。

　　“你身上那个剑穗，是秋儿送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