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4、兄长 她已经不像

　　那是陆小渔与兄长的最后一次见面。

　　再后来，她只能从旁人的只字片语中，寻觅兄长的踪迹。

　　听说，兄长被做成了炉鼎……

　　听说，兄长很受教主的宠信……

　　听说……

　　陆小渔每天被关在铁笼里，不断有新的人被送进来，也不断有旧的人被带走。她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某一日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悲惨命运。

　　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整日整夜哭闹了。

　　陆小渔出生于下修界荆川地界的一户普通渔民家庭，全家以捕鱼为生。她有一个长她两岁的同胞兄长，名唤陆小渊。一家人生活清贫，却其乐融融。陆小渔就这样无忧无虑成长着，直到她十四岁那年，一群神秘人闯进了她居住的那个小渔村。那些人身穿暗红色的长袍，皆以上好的布料织就而成，和渔民们身上的粗布麻衣相去甚远。他们头顶玉冠，腰悬锦袋，身影如风，步履似电，一看就知绝非凡人。

　　哥哥陆小渊拉着她躲在草堆后面偷看那些人，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睛亮得吓人。从小陆小渊就有个修行的梦想，他最仰慕的人就是当世碧华宗首席长老，号称“无痕剑神”的尹莫离。陆小渊甚至曾经瞒着爹娘离家出走，想千里迢迢去碧华峰找尹莫离长老拜师学艺，可惜连村门口都没迈出去，就被娘拿着鸡毛掸子赶了回来。大家都笑他痴心妄想，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剑神级别的人物，哪是他一个穷酸小子能高攀的？

　　陆小渊没办法，只好暂时收起那份拜师的心思。反正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去碧华峰！

　　然而，就在不久前，陆小渊突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他从小就魂牵梦萦的碧华峰，据说那里生长着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古树繁枝。春天的时候，万物复苏，百鸟啼鸣，霞光万丈，云海翻涌。那个承载了陆小渊全部美好期望的人间仙境，在一场熊熊燃烧的滔天烈焰中化成了灰烬。

　　而他心心念念要拜入门下求师学艺的尹莫离长老，以一己之力对抗上修界太清门多名高阶修士的围攻，最终寡不敌众，力竭而亡。

　　陆小渊根本不相信这个荒谬的消息，他想亲自去一趟碧华峰，亲眼看看那里是否真的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他想亲自确认那个传说中一剑可撼日月、一掌可动山河的剑神，到底是生是死。

　　爹娘把他关了起来，阻止他出逃。陆小渊每天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只有妹妹陆小渔陪着他，像从前一样，双手撑着下巴，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听他发泄内心的愤懑不甘。末了，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安慰道：“哥哥，你放心，尹剑神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被那双清澈无比，不染一丝纤尘的眼眸长久凝视，陆小渊只觉心中一暖，那种焦急烦闷的情绪渐渐消散许多。

　　一个月后，陆小渊终于被解除了禁足。这时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冲动，他知道凭他现在的实力可能连荆川都走不出去，他只能蛰伏下来，寻找任何一个让他离开荆川，踏上修行之路的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灾星现世，下修界动乱连年。我圣心教秉承古训，为救济世人，广开修行之门，纳天下有志之士，入我圣教。”领头的红袍修士正在和村子里的长辈们交谈。他面相和善，天生一张圆脸，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没有其他修士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村长同身旁几名辈分高的村民对视一阵，略带犹豫地问道：“仙长，我们这个村子里的孩子都是些普通人，没什么修行天赋，贵教能看上他们吗？”

　　那红袍修士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解释道：“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合修行，只有通过圣教选拔的孩子，才能加入我们。”

　　村长一开始还对这群人的来历有所怀疑，以往也曾有人自称仙门修士，到他们这个小渔村四处吆喝，说是要替宗门挑选合适的弟子，村里的孩子们一听，都兴奋极了，在这混乱的世道，有谁不想被仙门选中，一朝脱胎换骨，御剑飞行，纵横于天地之间？可到头来，这些所谓的仙门修士要么是想骗“介绍费”、“引荐费”的江湖骗子，要么就是心怀叵测的人贩子，想拐卖他们村里的孩童，贩卖给大户人家。被忽悠的次数多了，生性朴实的村民们也不由多长了个心眼，不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

　　但眼前的这群红袍修士，似乎和以前那些顶着修士之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完全不同。陡然间天边聚起缕缕祥云，一道虹彩跨越风雨而来，待隔得近了，村民们才发现那是一头头七彩斑斓的瑞鸟。鸟背之上，一群红袍修士迎风而立，仿若天上邀云客，恰似人间谪仙君。

　　村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场，一个个又惊又怕，膝盖一软，跪拜在地。

　　领头的红袍修士周身沐浴在绚烂的光芒中，脸庞如满月，眼眸似星辰，目光沉静，无哀无怨，就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宇里享万年香火的菩萨像，慈悲地注视着世人。

　　这样一位气场强大，却又平易近人的修士，很快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村民们欢呼着，雀跃着，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仙长选中，入仙门修行呢？在他们眼里，这是上天对这个小渔村的恩赐。

　　村长同村中老人商议一番，将村子里符合条件的孩子们都聚在村门口的小广场。红袍修士面带和善的微笑，从那些孩子身前走过，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端详着他们的长相，探测着他们的体质。陆小渊站在队伍最后面，一颗小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神情非常紧张。他娘不同意他参加选拔，还好他爹开明，眼见邻居们纷纷给自家孩子换上新衣裳，生怕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被别人抢走了，他爹不甘示弱，从柜子里翻出孩子他娘才缝好不久的新衣服，让陆小渊换上，然后风风火火赶去小广场参选。

　　“臭小子，可别给你爹丢人。”陆小渊他爹举着一双长满茧子的厚实手掌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后脑勺，笑吟吟地叮嘱道。

　　“爹，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能被仙长他们选中的！”陆小渊满脸兴奋，边搓着手掌边说道。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拉了拉陆小渊的衣袖。他侧过头，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少女，目光不知不觉多了一分宠溺。他压低嗓音，细声细气地说道：“小渔听话，跟在哥哥身边，哥哥带你一起去学仙术！”

　　陆小渔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问：“学仙术……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呀？可是，我舍不得爹和娘……”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眸底似有泪光。

　　陆小渊生怕她当场哭出来，连忙劝慰道：“有哥哥在，哥哥一定保护好小渔，不会让坏人欺负你的！”眼珠一转，又道：“小渔不是很喜欢蝴蝶吗？等你学会仙术，你也能像蝴蝶一样飞啦。”

　　“像蝴蝶一样……飞？”听了兄长的描述，陆小渔顿时忘记了悲伤，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半空中扑簌的两片蝶翼，如一汪清冽的山泉，拢进了尘世间的所有光束。

　　红袍修士穿过前排的队伍，朝兄妹俩所站的位置慢慢走了过来。陆续有孩子被选中，从人群中站出来，和另一边的红袍修士站在一处，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满脸失望，垂头丧气，耷拉着两条眉毛，眼巴巴看着被选中的孩子笑逐颜开，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是喜形于色。陆小渊默默在心里数着被选中的孩子个数，一，二，三，四，五……快了，就快轮到自己了。

　　陆小渊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袍修士的袍角，后背发凉，浑身紧绷，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一声惊呼。

　　“小渔？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小渊他娘这时候才看到藏在儿子身后的纤弱少女，霎时面色一变，下意识就喊道。一个孩子就算了，好歹陆小渊是男孩子，出门在外能照顾好自己，可陆小渔今年刚满十四岁，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孩，怎么能让她早早地离开爹娘身边，背井离乡，去向未知的远方呢？陆小渊他娘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一辈子都过着背朝天、脸朝地的贫苦日子，却也听村里的人提起过，修行一事，远比他们每日干的农活难上千倍万倍，绝非凡人所能企及，陆小渔一个柔弱少女，怎么经得起那种非人的苦楚？

　　陆小渊他娘看到儿子眼神躲闪，不敢和自己对视，一猜就知道陆小渔肯定是被儿子拉过来的，当下又急又怒，正想冲过去把女儿拉到她自己这边，再好好收拾调皮捣蛋的儿子一顿，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红袍修士终于走到兄妹俩面前，温和的目光如冬日暖阳般柔柔倾泻在两个孩子身上，他看了看陆小渊，眉梢跳动了一下，接着又转向陆小渔，他神色未变，眼底的笑意却瞬间变浓，仿佛下一瞬就要溢出来。

　　“这两个孩子，真是不错。”红袍修士夸赞道：“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这是红袍修士今天第一次夸人，四周静谧片刻，直到红袍修士一只手牵着陆小渊，另一只手牵着陆小渔，亲自将兄妹俩送去另一边的队伍，村长等人这才意识到，兄妹俩居然同时被仙长选中了。

　　这该是何等的荣幸啊！

　　众人情不自禁看向兄妹俩的父母，目光难掩钦羡。陆小渊他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陆小渊他爹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晕了，满脸红光，忙着回应村民们的庆贺，顾不上妻子的异样。

　　红袍修士挥了挥衣袖，立刻就有人抬着一方沉甸甸的木箱子上来，摆在众人面前，笑道：“此乃圣教准备的一点薄礼，请各位笑纳。”

　　手下的人打开箱子，登时金光灿灿，炫目迷人，里面居然装着满满一整箱珠玉金石，绫罗锦缎。村民们眼睛都看直了，这些老实巴交，辛苦忙活了大半辈子的渔民哪里见过这么多的财宝，眼珠子就差直接粘在那些宝石绸缎上。红袍修士吩咐手下把箱子里的财物分给村民，陆小渊父母分到的最多，足足十五匹蔓罗锦，六斛青山玉，两抔雪珍珠。

　　夫妻二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不仅自家孩子被仙门选中，即将成为仙门的弟子，他们还得到这么大一笔财富，对一个长年累月在温饱边缘挣扎的清贫家庭而言，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其他村民看红了眼，一边又只能暗暗在心里抱怨自家孩子愚钝，仙长们看不上，倒是便宜了他们两口子。

　　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宝物的人，女儿跟着他们修行，应该不会吃太多苦头吧……

　　陆小渊他娘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犹疑，彻底平息下去。

　　红袍修士挑选完毕，没被选上的人灰溜溜回了家，那些被选上的幸运儿聚在村口的小广场，一张张小脸洋溢着激动兴奋的神情，其中要数陆小渊最为活跃，手上拿着把他自己做的木剑，在同伴们面前比划来比划去，还有模有样，好像真能成为未来的剑仙一样。

　　村长想留红袍修士一行人在渔村小住几日，这样也能给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和家里人多几日时间相处，但红袍修士果断婉拒了他的好意，言道教务繁重，要连夜带孩子们回扶阳郡，也就是圣心教总坛所在地，举行入教仪式。

　　他虽然面色和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坚定。村长怕他反悔，把那些财宝收回去，只能答应了他的要求，同意圣心教的人立刻带村里的孩子们离开。

　　村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是圣心教特地为这些被选中的孩子准备的。红袍修士领着孩子们往村外走，后面跟着一群依依不舍的村民，陆小渊、陆小渔兄妹俩的父母站在人群最前方，眼圈通红，不停地朝两人挥手。

　　“臭小子，好好照顾你妹妹！”

　　“小渊，小渔，早点回家……”

　　兄妹俩也踮起脚尖，朝父母挥挥手。

　　儿女行千里，父母常担忧。

　　陆小渊满怀憧憬，牵着妹妹柔软的小手，坐上那辆马车。

　　从此，与过去的人生告别。

　　从此，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