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3、炼狱 人心如海，

　　疼。

　　好疼。

　　一种抽筋剥髓的疼痛感如附骨之蛆，一下一下敲打着李琅秋的筋骨。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华丽牢笼，双手双脚都分别被一条沉重的铁链束缚着，脖颈上还挂着一个精致的银项圈。

　　四周人影交错，烛火寥寥。地面上铺着长长的暗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微微敞开的铁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颓靡腥臭的气息，斑驳的墙面爬满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那些肥硕的蜘蛛到处爬来爬去，有些不慎从盘织的蜘蛛网面脱落，掉在地毯上，体肢不断地在半空中翻腾，显得滑稽无比。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健壮男子一脚踩上去，那倒霉的蜘蛛瞬间被踩得四分五裂，溅出满地乌青色的汁液。

　　男子面带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旁边的一名教众见状，连忙凑过来，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趴在那男子脚边，仔仔细细擦拭着他的鞋子。

　　“好了，你先退下。”见鞋子被擦得纤尘不染，比刚开始还要干净，男子露出满意的神情，对教众说道。

　　那教众应了声“遵命”，立刻退到一旁。

　　男子的视线这时才从鞋子转移到这间暗室正中央摆放的一个巨大铁笼上。这个铁笼足有两层阁楼的高度，是圣心教教主专门让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选取陇西荒原盛产的陨心铁，经过九九八十一日烈火煅烧，再以生银水浇灌，使之刀剑不入，水火不侵。

　　暗室光线昏暗，这个铁笼看起来就像一头巨大的怪物，蛰伏在晦暗不清的光影中。

　　男子一撩衣袍，抬起双脚，朝铁笼走去。

　　他走到铁笼边，一双细长的眼眸将铁笼内的景象尽数收入眼底。这个铁笼里面关着数十名年轻的少男少女，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羽纱衣，脖颈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银项圈，四肢各绑有一条沉沉的铁链，铁链另一头牢牢固定在铁笼的栏杆上，因此他们每个人的活动范围都受到了莫大的限制，即便被关在里面，也无法在铁笼里正常行走。他们就像被精心豢养的宠物，被剥夺了身体活动的自由，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尊严，只能整日整夜关在这里，供人肆意挑选。

　　男子望着铁笼里一张张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稚嫩面庞，内心油然升起一股快意。他很享受这种随意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哦，不对，眼前这些，已经称不上是“人”了。

　　这些被关在铁笼里的少男少女都是圣心教广撒罗网，从下修界的普通平民中精心挑选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世经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体质特殊，或阴或阳，丹田内泄，是上好的炉鼎材料。

　　只要经过圣心教的独门改造，在他们体内打下神识烙印，这些上好的材料就能成为真正的炉鼎，供修士们采补，增进修为。

　　下修界一向灵气稀薄，许多修士因汲取不到足够的灵气，终其一生境界受限，得不到突破，更遑论飞升。便有心性毒辣之辈以凡人为引，采元补气，加速修行，名为“炉鼎”。此种阴损术法本应受到整个修真界的唾弃，可随着下修界局势动荡，灾劫出现的频率一年比一年增加，许多修为不足的修士都无法抵御天劫，接连丧命。面对这样的局面，修士们越发垂涎炉鼎的功效，连某些正道仙门的长老首座都在背地里干起了制作炉鼎的勾当，一时之间，下修界的凡人们惨遭厄运，尸殍遍野，明明是山水绵延、无限风光的人界，却堪比鬼界的十八层炼狱。

　　直到五十年前，碧华宗老宗主梁峥昭告天下，明令禁止将凡人做成炉鼎，他的徒弟李修明继承他的遗志，亲手捣毁了十几个专门做炉鼎的邪修宗门，甚至还诛杀了五名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就因为他们私底下炼制炉鼎，一时修为暴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凡人的鲜血。

　　李修明雷霆手段震慑各方，背后又有碧华宗作为倚仗，那些心怀龌龊的修士们敢怒不敢言，唯恐引火烧身，表面上唯唯诺诺，奉碧华宗为第一仙门，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早死。

　　然后，李修明真的死了。

　　这位遭人记恨的碧华宗宗主尚且尸骨未寒，邪祟们纷纷如雨后春笋般从暗无天日的地底探出了头。

　　圣心教就是这样一个专门炼制炉鼎的邪修宗门。圣心教的教主行事作风十分诡秘，脸上长年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纱，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圣心教大肆收集少男少女炼制炉鼎，并不都是为了供教众使用，在他们背后，还有着更为恐怖的黑手。

　　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堂主，今天选谁？”背后的教众恭敬问道。

　　男子还没回答，铁笼里却骤然响起阵阵衣袂摩挲的动静。那些原本神情呆滞的少男少女这时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纷纷朝角落里跑去。可没跑出几步，就又被身上缠绕的铁链拉回了原地。

　　谁都不想被选中。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满脸不屑地扫视着这群苦苦挣扎的蝼蚁。

　　凡人当真愚昧。

　　能被圣心教选中，成为炉鼎，本就是他们的荣耀！

　　男子贪婪的视线从铁笼里的一群少男少女身上扫过，忽然，他眼睛一亮，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就像狡猾的猎人终于发现了诱人的猎物。

　　被男子盯上的是一个面容秀美的少女，此刻她正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角。她的一缕长长的鬓发垂了下来，落在她脖颈上挂着的那个银项圈旁，更衬得她脖颈纤长，肤白如玉。她的五官生得非常精致，一对柳叶眉，一双秋水眸，小巧的鼻，赤红的唇。更特别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独特气质，仿若天生便含着三分离愁，三分凄婉，再加上四分楚楚动人，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感让人很容易产生一种破坏欲。

　　男子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那目光呆滞的少女，动了动嘴巴，幽声说道：“就她了。”

　　那少女闻声抬眸，秀美面庞上划过一丝惊恐。笼子里的其他人眼见被男子挑中的不是自己，都悄悄松了口气。

　　就是这种感觉。

　　男子越发感到兴奋无比，可惜，可惜，他今日前来是为了挑选新的炉鼎材料，恐怕不能将这少女占为己有。不过凭借长老对他的信任，只要他稍微说上几句好话，等这少女一被做成炉鼎，他定能第一个享用……

　　教众从男子贪婪的神情中看出了他对少女的垂涎，脸上也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

　　两人打开了铁笼，缓步走向少女，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忽然从暗处窜了出来，将少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两位大人，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妹妹，求求你们了！”那人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面容与身后的少女有五分相似，身上的羽纱衣破了好几处，手脚上都是还未干涸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发颤，分明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义无反顾挡在了妹妹身前。

　　男子皱了皱眉，看了眼身边的教众，教众会意，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那不知死活的邋遢少年。

　　少年胸口被他这么一踹，骤然遭受重击，狠狠摔在一旁，闷哼了声，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鲜血渗进暗红色的地毯，很快就和地毯融为一体。

　　教众走到少女身旁，正当他准备帮少女解开铁链的时候，忽然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求……求你们……”少年手脚并用，强忍着巨大的疼痛，艰难地爬到教众脚边。他嘴唇微张，露出一排被鲜血染成红色的牙齿，口中喃喃道：“选我……选我……”

　　“你这贱东西，离我远点！”教众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可少年像中了魔障一样，手腕被铁链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消减。

　　“求求你们，选我……饶了我妹妹……”他不停喊道，声音嘶哑而执拗。

　　“找死！”教众边骂边从腰间抽出一条粗壮的长鞭，看那架势竟是想把少年当场打死。

　　“等一下。”一旁沉默良久的男子及时出声，阻止了教众接下来的动作。教众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放下鞭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

　　“堂主有何吩咐？”

　　男子没理会教众的发问，而是缓缓走到少年身边，低下头，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你自愿为圣教献身？”

　　少年瑟缩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柔弱少女，他不再犹豫，用力地点点头，把男子的话高声重复了一遍：“我自愿为圣教献身！”

　　“好，很好。”男子非常愉悦，转头对教众说道：“带他走。”

　　“啊？这……”教众很不理解男子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在接触到男子森然的视线之后，教众莫名感到一阵胆寒，连连应道：“遵命，堂主！”

　　少年手脚上的铁链被解开，又有两名圣心教教众钻进铁笼，一左一右抬着少年的手脚，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这间暗室。

　　“轰隆”一声巨响，铁门再次关闭。

　　整个过程中，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隐藏在衣袖里的两只手掌已是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