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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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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走近尾声了,还有几天就是新的一年。
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
人们在忙忙碌碌中寻找生活的一点光,不断的靠近,被灼伤,再重新背起行囊。
却有一个地方被时间遗忘。
明溪村是时代发展的残次品,从人丁兴旺到人烟稀少不过十余年光景。
年轻人喜欢大城市的机会,带着未来的憧憬和迷惘企图在残酷的竞争中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好一点”的位置;年长一点的,若是还有赚钱的能力,会跟着介绍人出国务工,再不济,也会去城里帮着带孩子,这是人们拼命证明的活着的价值。
村口的小卖部是人口迁移最好的证明,十年前这里是最受男女老少欢迎的地方,极佳的地理位置加上垄断的市场,小卖部的翠珍店主是这里最得意的商人。
如今的小店翻了新,干净的展台上摆的是滞销的商品,没有人会为辣条买单,这里也没有辣条。五年前翠珍就知道该进什么样的货,那些吃辣条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孩子的孩子不吃垃圾食品,他们也没有机会来这个小店看看,他们都去大城市了。小卖部变成了批发部,现在里面卖的是整箱的花生牛奶还有大袋的芝麻糊和麦片,也有市面上流行的饮料,不过这是在过年期间翠花才会进的货。小店的受众变成了衣锦还乡的城里人,他们返乡探亲会在这里购买礼品,这是礼貌和心意,也是一个虚假的仪式。
小卖部门口是一条通渠河,通往岸上的青石板被野草覆盖,河面上飘荡着常年废弃的渔船。有一座双曲石拱桥横跨两岸,桥对面第一户人家的大门上高高的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呢绒布有些褪色,烫金的福字也少了偏旁。灯笼下有一张红漆四腿凳,凳上还放着绿叶碎花的棉絮坐垫。陈姐就站在凳子旁,倚着棕红色的大理石门柱等待着日落。
她听见硬质水泥路上行迹匆匆的脚步,听见冷风呼啸在耳边的低喃,目力所及之处是门口田地枯败的杂草。
“又过年了。”她抚摸着自己脸上的褶皱,平静地说。
回答她的是后山不疲的犬吠。
“妈,回来了,给你带了肉。”说话的是陈花的大儿媳王大妞。王大妞年过半百,粗糙的双手布满褶皱,黑发间依稀可见几搓白发。她身穿红花夹绿的布袄,脚上蹬一双黑灰布棉鞋。
“嗯,你那头发拾掇拾掇。”陈花看了一眼王大妞,说不上喜悦。王大妞的丈夫也就是陈花的大儿子去年在工作中发生事故死亡,而王大妞作为遗孀分得了一大笔抚恤金。
陈花是有些怨恨王大妞的,但也知道这不关她的事,唯一遗憾的,就是王大妞这么多年无所出。
王大妞已经习惯了自己婆婆不热烈的样子,但也无所谓了,陈花只有在自己小儿子一家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才会有笑脸。
“等今儿忙完了,就去村口弄一下。”王大妞随口答应,摸了摸自己粗糙分叉的头发,也不期望陈花回应。陈花这几年记忆每况愈下,医生说有老年痴呆的可能。
王大妞自从丈夫去世以来一直没有改嫁,还住在距离陈花家两里地外的八桥村,时不时给陈花送点吃的。陈花虽然记忆消散,但手脚灵活,一日三餐自己照顾自己绰绰有余。
王大妞把肉放进冷藏柜,把蔬菜洗干净放在竹编的篮子里。等一切都做完了,陈花还坐在门口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妈,回家了,起风了。”王大妞伸手去扶陈花,摸到陈花身上的圆点藏青布袄有个大洞。
“咋又穿这件衣服哩,小丽不是给你买了好几件袄子?”小丽是陈花的小儿媳,城里姑娘,人长得水灵。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衣服和保养品。上次还给王大妞带了一套化妆品,死贵死贵。
陈花没有说话,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踱着步子往屋里走。
——
腊月二十八
在于同打工的陈小芳回家了。
“哎呦,妈我回来了。”
“军子呢?”陈花望着女儿,感觉有些陌生。陈小芳穿着军绿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镶碎钻的高领衫,底下配一条黑色紧身裤和系带马丁靴。
“没回来。他们厂效益好,加班呢。”陈小芳忙着把带回来的行李归置好。“甜甜也不回来,学校补习,要高考了,紧张。”
“一个个都不回来。”陈花嘟囔一句。
“咋了,小弟今年也不回来?”陈小芳皱眉头有些生气,“去年就没回,这小子进城就忘了家里了。”
“说你弟弟干什么。”陈花假意拍了小芳一掌。
陈小芳知道自己妈妈最宝贝就是有出息的小儿子,见不得旁人半句多嘴。她闭了嘴,把蜡烛点燃,又顺手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三根香,借了火,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向摆在正中央的观世音菩萨和高挂在镜饰右边的父亲遗像磕了三个头。
陈花家是典型的现代农村装潢,红漆木大门上装的是铁红的铜扶手,门上贴着“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八个大字的春联。跨过一个高门坎就到了里屋,屋里铺着白点黑底的大理石砖。最里侧有一整排的铝质高柜,柜子上安了玻璃滑门,里头摆着孔雀蓝雕龙的陶瓷杯。柜子台上中央还摆着蜡烛、香炉和观世音的彩色陶釉。上方除去两边的玻璃窗是一整面的镜子装饰。一边是,“华堂生辉福满堂”;一边是,“新居焕彩喜盈门”;横批“华堂增辉”,背景是黄山迎客松的彩色图案。
陈小芳环顾四周,和去年回来相比变化不大。
“嫂子说过年的菜都买好了,三十烧一下就成,今年也没几个人,凑活凑活。”陈小芳说完就后悔了,抬头看陈花没什么反应,“等等我给你洗个澡。”
“明儿再说吧。”陈花觉得自己提不起精神,好像忘记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你还睡自己屋。”陈花走向西房间,缓慢地拉上锁闸。
腊月二十九
天气突然就变了,阴沉沉的云层迫不及待的压下来,陈花觉得胸口闷闷的,早上草草地喝了口粥就停下手。
“芳子,给我拿口油。”陈花拿格子抹布摸了口嘴角的粥渍,把红色塑料筷扔在油布桌上。
“你少喝点,齁着。”陈小芳端着白色瓷缸乘的菜籽油,又用不锈钢的瓢儿舀了一勺凑到陈花嘴边,“慢点。”
陈花撅着暗红的嘴,哧溜哧溜嗖完一勺油,总算感觉胸口的气顺了。“你把热水器水烧一下,空调开了。等等帮我洗澡吧。”
“好嘞,妈。”陈小芳利落的收拾了碗筷,又用酒精擦了整个桌子,“最近外面好像有流感,咱也注意点。”陈小芳眼疾手快,怕陈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陈花没说话,歪着头靠在墙上,白色水泥墙面冰冷的让人清醒。
“走了,妈,我帮你脱衣服。”陈小芳已经脱了大衣,撩起袖子,套着一件居家的棉袄,边说着又用皮筋扎起蓬松的头发。
陈花坐在马桶上,外面的圆点藏青袄已经脱下来了,里头是灰棕色的v领毛衣开衫,因为穿久了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球。
陈小芳忍住想唠叨的嘴,想起昨天嫂子说的话和医生的叮嘱,“来,妈,抬个手。”陈花像木偶一样由小芳摆弄,垂着眉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平日凌厉的眼神变成了一潭死水,又透着一种安宁的平静。
陈花褪去外衣露出松弛的皮肤,后背有大片的老人斑,双乳耷拉着。
浴霸发出的热量很高,陈花的颈部慢慢渗出一圈细密的汗珠。她在小芳的搀扶下踏入浴缸,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陈花坐下去的时候溅起了水花,温热的水流让冰冷的双脚渐渐恢复知觉,然后慢慢沿着神经网络到达天灵盖。
“舒服不?妈。”陈小芳用盆子接了热水泼在陈花的背上,然后用右手套着粗糙的搓澡巾开着沿着斜方肌慢慢揉搓,到脊柱到肋骨。
“舒服。”陈花的嗓子因为浸了热气有些沙哑。
陈小芳力气大,不一会后背的皮肤就泛红了。水汽氤氲,墙上贴的瓷砖也印着水渍。陈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轻点。”陈花的音线有些厚重,像是遥远天际被囚禁的巫师的低喃,带着惩戒的黑暗色彩。
陈小芳从架子上拿起干毛巾递给陈花,“妈,你把腿擦擦,我够不到。”然后转头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熟练的按了清洗键。机器开始响动,轰隆轰隆,水流声细细流长,微声潺潺。
过了半响,陈花从浴缸中出来,颤颤巍巍的双手扶着浴缸外侧金属的滑门。
陈小芳赶忙收起手机,递给陈花新的衣服。
浴缸外面没有浴霸的温度,空调的热度也没有窜进来。陈花身体上没有擦干的水分开始蒸发吸热,突然的降温让陈花猝不及防连打了五个喷嚏。
“快,妈把衣服穿上。”陈小芳忙着帮陈花穿衣服,卷起袖子的手臂碰到陈花的额头,“啊,好烫。”
陈小芳用手掌按在陈花的额头上,滚烫的热量透过粗糙的皮肤源源不断的传过来。陈小芳感觉不妙,赶忙把陈花扶到床上,用温度计测量体温。
陈花昏昏沉沉间做了好几个梦,看见了自己早就过世的父母,看到了穿着崭新红棉袄待嫁的自己,看到了从脚手架二楼摔下来满头鲜血弥留之际的陈生。
再清醒时,她听见了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陈小芳的声音。
“量过了,39℃。”
“不会是那病,妈一天到晚就没出去过,怎么染上。”
陈花想说话,嗓子却被一口浓痰卡住,咳也咳不出来。“其实我早一周还去二大爷家吃过饭。”陈花暗暗想到。
“你快回来吧小弟,妈可能不行了,村主任让隔离,我也要。”
陈花觉得后背痒,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啃噬皮肤。她想翻身但是说不出话。
挣扎间,陈花觉得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哪怕后背万痒挠心,陈小芳絮絮叨叨没点主见,陈四子远在黄城赶不回来。
就这样结束吧。
通渠河上的摆渡船摇曳了十五年,后山驻扎的土狗昼夜不停吠,十亩田里的孤坟今年又添了两座。
终于结束了。
陈生,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