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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那天早晨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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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烟雨朦胧,苏禾倚着窗沿从支开寸长的窗子往外瞧着,青砖铺成的小巷,雨水滴滴答答的,模糊屋檐下一袭老旧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还未初晓,若不仔细去瞧,旁人轻易不会注意到这名男子,可苏禾知道,他是在瞧着自己的方向,他是在等着自己。
半月前,前街猪肉铺的屠夫张家哥儿,考上秀才,在这勉强温饱的乌水镇,算是不小的大事儿,足够这大大小小的二十户人家津津乐道好一段时间。
一到下晌,屠夫家的肉脯卖的七七八八的,屋檐下隔着张屠夫那张剁肉的厚几,不过十几尺的地方就支起了几个马扎,张家娘子搬出炖着碎骨的大瓦罐,隔壁家卖粮油的沈家娘子和前街卖菜蔬的马家娘子都聚在此处。喝着寡淡的骨头汤,肢体夸张的高声调笑着“哟你家晓哥儿就是从小就瞧着机灵,现如今考上了举人,那以后是要做大官的呢。”
张家娘子右手插着腰,左手作势掩着嘴,咯咯咯的爽朗笑到,“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倒也是不谦虚。
沈娘子和马娘子对视一眼,马娘子点点头,只见沈娘子轻叹一口气,“都说成家立业,你家晓哥儿是文曲星下凡,现如今眼见着是要接着科考的,还不趁着这年景,说门好亲,你说是不是。”
张娘子听到这话心里轻笑一声,只倒是这连着几日喝这骨头水,是惦记着这事呢。
张娘子故作矜持“我家晓哥儿读书多,自然是要和能读书写字的不是,两人也不能整日大眼瞪小眼,总要能说到一起去才好的。”沈马两个娘子一要听读书写字姐儿倒是不好接话了。
本就是依着水路过往商客才能有些收益的小镇子,因着近些年南边打仗,人烟越发稀少,能温饱已是不错的人家了,张家因着是镇上唯一的屠户,家里哥儿又中了秀才,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温家娘子才托人来探探情形,这温家的柔姐儿自小就跟的温家掌柜的打的一手好算盘,掌家过日子是一把好手,正经的读书写字那也是不能够的。
马娘子听着这语气,试探的拿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盯着张娘子说“咱们镇上能读书写字的除了苏家的禾姐儿小时候跟着孙夫子读了些书,哪里还能有第二个,结亲嘛,自然要是两家门当户对的,咱们镇上你们家说第二,那能算上第一的只能是温掌柜家的,你说,对吧”。
张娘子当然明白沈马两位娘子这保的是哪家的媒,但一想到温家的柔姐儿前些年是要和自家在县城的表哥结亲,刚两家起了意,那家哥儿一日趁着好天气,说是要上山亲自给表妹打双好鸿雁,谁能知晓这一去就无回,不知是不慎跌入山崖还是遇了草寇害了性命,足足找了三日,才在大江下游寻着尸首。
当下那家子只觉着是柔姐儿克死了他家哥儿,哭着喊着要柔姐儿赔命守寡,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温家哪里肯,闹得好好的两家子亲戚现如今是结了死仇。
按理说这是本与柔姐儿没多大关联,但想着自家晓哥儿以后是要走仕途的,那是不能有半点意外的。
只能迟疑的低声呢喃“我瞧着他家自然是好的,可…”说到这里又欲言又止了,三位娘子彼此看一眼就都默契的没接话。
恰逢此时,苏禾从后街的老柳树后头绕身走过来,小时不觉着,这时才觉着真是我家有女初长成。
只见禾姐儿走近些脆生生各自打了招呼,朝着点心铺去了,三位娘子目送苏禾走远,都有些不能回神。
许久还是马娘子喃喃了句“不愧是读过书的,瞧着就跟那大家子出来的姐儿似的,可惜家里没个当家的。”
这话一出沈娘子不经瞪了马娘子一眼,马娘子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的笑了笑。
苏家当家的早些年投了军,一去便没了音讯,是死是活都没个交代。
早些年乌水镇还热闹时,苏娘子有些颜色,惹得些泼皮隔三差五的门前晃荡,逼的性子柔弱的苏家娘子,在门前挂了白绫,扬言谁要是再闹事,就等着她吊死在门前。
当时这临近的几家的当家的还帮着去赶人了的,自此苏家门前倒也是渐渐平息些,各家倒也是暗暗佩服苏家娘子靠着点手上绣花的手艺,在这年景养活禾姐儿不容易。都少些议论她家的事,邻里互相帮称过日子。
瞧着天色也差不多了,沈马两位娘子起身告辞,马娘子回去时正好苏禾在点心铺买完了枣泥糕往回走。
马娘子笑着说“又给你娘买糕了吧,身子好些了?近几日大太阳晒的恼人呢。”
苏家娘子急着赶工县城一家客户定的副牡丹绣,白日热的手心出汗,怕污了绣品,苏家娘子便熬了几个通宵趁着夜晚凉些,给赶了出来,绣品是按时交了,人却熬垮了,病着没胃口,吃着冯家点心铺的枣泥糕倒是好些。
苏禾微微点头“是呢,好些了,多谢婶子惦记,等我娘好些了,定来找您说话。”
“好好好,早些家去吧,这会儿子日头也晒呢,别让你娘等着”。
苏禾微微欠身,先目送了马娘子才转身家去。
张娘子收了马扎,也不进屋,远远瞧着苏禾。
沈娘子回身瞧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晚饭罢,沈家,沈娘子和沈当家的在院子藤椅上乘凉,沈当家的挥着蒲扇给自家娘子驱赶小飞虫,“这连着几日都去隔壁说话,你和马家的摆弄什么呢。”
沈家娘子拿过当家手里的蒲扇,轻轻的扇着。
“还不是那日温家的去马家说话,想和隔壁的晓哥儿撮合撮合。马家的和我一计较,除了前些年那事,温家的柔姐儿论人品论家世配县上的正经哥儿都是绰绰有余的,这不是现在两家正正好。说起来若不是晓哥中了秀才,还高攀不上呢。”
“张家应了?”
“哪能啊,早先就瞧着,晓哥儿以后是要考举做官的人,柔姐儿背着这个名声,要能再说上好亲,难啊”。
沈当家在藤椅上轻和着双眼嗯了声,沈娘子回头把手里的蒲扇朝着当家的方向轻轻扇着。
“不过啊,今儿正好瞧着禾姐儿路过,瞧着张娘子那神色,只怕是看上禾姐儿了。”
沈当家闻言,“禾姐儿啊,禾姐儿是好的,读书写字,绣花持家都是好的...”声音渐渐的模糊起来。
沈家娘子瞧着自家当家的似是要睡着,倒也没再说话,只不过心中打算,明一早就去找张家娘子说道说道,若是成了,倒是喜事一桩,苏家的这些年不容易,晓哥儿是个能倚靠,打定主意,便不再多言。
翌日一早,沈马两家娘子早饭罢,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匆匆而去。
只见沈家娘子迈着步子两步走到隔壁屠夫张家,呆了小半个时辰,拎着草纸包扎着的两根大棒骨出了屠夫铺,步子轻快的去了苏绣娘家。
才绕过街尾的老柳树,就能见着苏家的宅院门,门是从里面拴着的,因着家里只有女子,常年都是紧闭门户的,沈家娘子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就听到禾姐儿问询的声音响起。
“禾姐儿我是你沈家婶子来瞧瞧你娘。”
“诶,沈家婶婶您稍等”。
听着话声脚步声就近了。大门从里面拉开,沈家娘子一边将从张家带来的大棒骨递给苏禾,一边迈进院子。
只见窗明几净,角落用竹枝简易搭了个鸡舍,三两只鸡悠闲的在院子里觅食,心中愈发满意。
“你娘好些了?这是你张家婶婶托我捎给娘的,整日吃些糕点没油水怎么能行,这大骨头好好炖上两个时辰,那可是大补的。”
屋里的苏绣娘听着话音,赶紧着出来迎客,“沈家姐姐我已是大好了,”
侧头对着苏禾,“赶紧给你婶子上碗酸梅汤。”
苏绣娘迎上沈家娘子“她婶子,早上新熬的,拿井水镇着呢”。
引进了屋,又对苏禾道,“等下你去把我新绣的青竹的帕子给你张家婶子送过去”。
沈家娘子连忙说不用。
苏禾应了声转身去厨房。
“她婶子,晓哥儿这不是考上秀才了,竹节高升应景呢。”
沈家娘子闻言,倒也不好推辞,“你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拔尖的,晓哥儿借你吉言呢”。
两人正说着话,苏禾端着两盏酸梅汤进来,微微欠身,“娘,灶上坐上骨头汤了,您仔细着火,我去给张家婶婶送帕子,沈家婶婶您多留些,我娘整天在院子里,难得有个说话的人,午晌在家用饭,您赏脸尝尝我的手艺。”
苏家娘子闻言点头不已,“是呀,她婶子,姐儿长大了灶上手艺没个长进,你留下尝尝给个意见。”
沈家娘子听着话心中熨帖,脸上直接带上了的笑,“禾姐儿可别听你娘的,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可人疼的姑娘,不知道怎么欢喜呢,就你娘在这儿瞎说,你且找珠姐儿玩去不用管我们。”
珠姐儿原名冯念珠,是前街点心铺家的小女儿,还有个哥儿叫冯念良,冯念珠和苏禾同岁,两人是自小的手帕交。
苏禾清脆应了声,回房拿了帕子,出门去了。
且说苏沈两家娘子,目送苏禾出了院门。
沈家娘子轻嘬了一口酸梅汤,瞧着苏家娘子气色不错,先问了身子有没有大好,夜晚别贪凉之类的寒暄。
便觑着苏家娘子神色“苏妹妹,禾姐儿上半年也及笄了,姐儿眼见着就大了,可有打算了?”
苏家娘子闻言,面露难色“沈姐姐,你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家,对外多有避嫌,哪里能晓得是个什么情形,正是为难着了,只怕耽误了禾姐儿。”
“禾姐儿可是个好姑娘,哪里能耽误了,只看苏妹妹瞧不瞧的上呢。”
苏绣娘闻言一怔,把目光转到了沈家娘子脸上,迟疑着说道“沈家姐姐的意思是..长..河..哥儿?”
长河姓沈,就是当下坐着的沈家娘子的独生子沈长河,常年帮着家里头的粮油生意走货,天南地北近几年走下来,倒是历练稳重能干。
沈家娘子闻言心中不由的一膻,心中只觉着这苏绣娘这些年也学不会人情事故的,哪有自家给自家说亲的,只得哈哈笑道,“我家那个古板小子,可不值当。小些时候我那远房兄弟生了小闺女,玩笑似的拉着河哥儿说这是你娘子,我们不过是玩笑话,哪里晓得他小小年纪倒是当了真,总说一诺千金的,你说是不是个呆子。”
苏绣年闻言立时红了脸,喃喃的不知道如何接话。
沈家娘子见状,便明言,“你瞧着晓哥儿怎么样?家里有肉铺,又考了秀才,哥儿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人又稳重...”
沈家娘子话还未说完,苏娘子不经小声惊呼,“晓哥儿!晓哥儿,晓哥儿”喃喃了好几遍,抬头猛瞧了院门一眼,仿佛透过院子能望见柳树那头的肉铺似的,又低了头,手中的帕子捻成了团,诺诺的不知是喜还是忧,“晓哥儿自是好的,早些还好说,现如今考上了秀才...”。
沈家娘子心中自然知晓苏绣娘的顾虑,禾姐儿论样貌论人品自是极好的,可偏偏当家的没个音讯,家里就苏绣娘支撑着,家底子着实薄些,只怕是担心禾姐儿没得丰厚的嫁妆,到时晓哥儿考举做官,禾姐儿只怕配不上。
沈家娘子伸手拍拍了苏绣娘的紧握的双手:“你呀放宽心,能和你说这话,那是人家张家有意,求娶求娶,那还是得你家点头不是。”
苏绣娘闻言心中已是愿意的大半,但随着禾姐儿年纪渐长,愈发是个有主意的伶俐人,不好贸贸然就答应。
“虽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禾姐儿自小和我相依为命的,也得姐儿自己个儿乐意,才是真的好。”
沈家娘子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的,你且和禾姐儿说道说道,此事不急,张家那边也是要等晓哥儿从县城回来,再仔细商议,现如今只不过是提前来和你打声招呼,你自个儿心里好生计较。”
说吧起身便要告辞,苏绣娘连忙跟着起身留客,两人拉扯着到了院门口。
瞧着这苏绣娘拎不清的模样,沈家娘子忍不住又回身多交代了一句“晓哥儿,我瞧着是有大前途的,你可得仔细和禾姐儿说道,这可是极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