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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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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迟时岁醒来的时候倒有些愣怔,他掀开单薄的内衣,胳膊上长年累月的黑痂清晰可见,新鲜的伤痕上虽没了刺眼的血珠子,但肉色的伤口依然没有愈合。
可迟时岁感觉不到疼痛,明明在洞里那三天疼得戳心肺,甚至被弟子们寻回那日,秋风钻进伤口,迟时岁恍惚感觉自己坠入了湖底的冰窟,绵密的疼痛,好似一刀一刀割着,慢慢放空他的血,要让他在长久的折磨里,绝望死去。
可只过了一晚,他就不疼了。
“这灵木屋这么厉害?”迟时岁起身,四处观望,昨日身子骨太痛没仔细瞧,今日一看,屋里四角各放着一座暖炉,炉里燃的不知是什么香,反正当不是普通凡间之物,烟气袅袅,暖了整间屋子。
迟时岁记着昨日的事,说是不久前新收的弟子要入宗,老弟子都要前去欢迎。
摸着良心说,迟时岁是不想去的,躺在被暖气笼罩的屋子里,喝上一口热腾的灵茶,不比去那寒风中杵着,立上一个时辰,装模作样展示同门情舒服许多?
但他不得不去,毕竟他穿成了书里死得最惨的反派,入宗的又是未来的关键人物,为了活命,只得牺牲一时的享受。
柜上是昨日弟子送来的衣服,迟时岁扫了一眼,件件精致华美,用料上乘,不愧是宗门上下宠爱的尊贵小公子。可惜这些宠爱怜惜,只是转瞬消散不见的云烟,秋愿缺来了之后,宗门所有人,再不记得迟时岁,只知秋日飞花中,笑颜如春的美人。
指尖从这些衣物上慢慢划过去,冰凉的触感倒让他有些颤栗。
“好看是好看,可凉得很呢。”迟时岁是个俗人,他想起了昨日仙尊披在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袍,那件暖和,他想要穿那样的衣服。
宗门弟子看来都是爱美之人,送来的衣物全是单薄又精致,穿着漂亮,冻得发抖的。迟时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捧个小暖手炉出去便是。他现在要当个通情达理的小公子,不能像原主那般疯疯癫癫,自然要和同宗弟子搞好关系,必不可为难那些弟子。
迟时岁翻来翻去,想挑一件顺眼的,可越翻心里越恼火,十几件衣服竟全是红色的,泄气般地将衣服甩在一边,迟时岁余光扫到桌子上,精致的茶壶仍留着一丝热气。
迟时岁恍惚间心中升起一股冲动。
他想砸碎这里的一切。
“小公子?”宗门弟子敲门,见无人应便推门而入。
迟时岁离桌只剩半米之隔,他伸出手去,好似要去与那氤氲的茶雾融为一体。
“小公子?”弟子不解。
“啊,你来了。”迟时岁眼神瞬间清明,伸出的手如同被刺了般收回。
弟子以为他渴了,便好心过去,提起茶壶,将翠绿色的茶水倒入杯中。
迟时岁安安静静站着,好声好气与弟子说着话,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后怕之意,方才,他仿佛着了魔一般,竟想去将那茶壶、杯子,甚至是四角的暖炉砸个粉碎。
弟子将茶杯递给迟时岁,迟时岁笑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弟子道:“小公子,怪我贪睡,来晚了,昨日说好了我来领你去外门消云台见新弟子的。”
迟时岁应着他点头:“没事没事,我刚巧也起晚了。”
弟子这才放心,他道:“小公子还没穿好衣服?”
迟时岁瞧了眼那些红色仙袍,惊得连忙收回眼神,他偷瞧了一眼宗门弟子,弟子忙着泡新茶,丝毫没察觉他们小公子有些不对劲。
迟时岁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及时清醒,在那弟子推门进屋之时,记起自己不是原主,而是穿书者,否则让那弟子瞧见宗门小公子发了疯似地砸东西,怕是要出去喊来全宗的人,说小公子疯了。
到时候,迟时岁前功尽弃,好感度也不用刷了。
迟时岁怕再生枝节,忙随意选了件衣服套上,说来也怪,挑着衣服心里却莫名恼火,竟恼火到要砸碎这里的一切。
迟时岁面上笑吟吟与那弟子交谈,心里却转了千百个弯,他虽不是原主,却占了原主的身子,虽无原主记忆,但十年折磨,定然在原主心里落下了不可磨灭的伤,迟时岁只是个普通的穿书者,没什么高深修为,被原主残留在身体里消除不去的痛与恨影响,也当说得过去。
看来原主不喜欢红色衣服啊。
迟时岁跟着弟子出门,边走边想着前些日子的事,原主被困洞中,里头又有个疯子,喜欢在墙上用血写字,原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又刚巧是大红色的,几番下来,回宗后见到红色衣物便要发疯,也是正常。
迟时岁抬眼瞧去,虽是秋日,大部分花已凋落,却还有一些能在冬天顽强生长的枝叶,努力地冒出一点绿。
秋日的阳光落在翠绿色的叶子上,有股新生之感。迟时岁瞧过去,心里烦躁少了许多,他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
心情似乎好了些。
宗门弟子与迟时岁并排走,他记得长老嘱咐,说是小公子失踪十年,归来后又忘了记忆,应是不愿想起那十年之事,你们这些同宗弟子,应当小心些,尽力与他说些好的,让他心里好受些。
弟子思来想去,便道:“小公子,你穿这件红色衣服真好看。”
迟时岁脚步一顿,翠绿色的枝桠上沾了清晨的露水,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便化成雾气,消失不见。
弟子记得小公子从前最喜欢红色,尤其是爱穿红色的袍子,他想说些快乐的事,好让小公子不愿想起的那些痛苦事,再也影响不到他。
迟时岁:“嗯。”他告诉自己,我又不是原主,原主现在见红色衣服就要发疯,我可不能发疯,我得和弟子保持友好同门情,这样以后他们才不会对我心灰意冷,更不会眼睁睁见我去死。
弟子见小公子笑了,以为这话有效果,他想起小公子从前在仙宗的时候,最爱穿着红色的衣服去找坠渊仙尊,缠着仙尊让他给自己读话本,讲故事。
仙尊可是高高在上之人,每日有无数事要处理,又要修炼,怎会有时间给小公子读什么话本,宗主长老们知道了,便让小公子乖巧些,不要打扰仙尊,于是小公子便知错了,他不缠着仙尊,不找他读话本,而是继续穿着最漂亮的红色衣服,远远坐着,托着下巴偷瞧仙尊在屋里处理事务。
弟子与小公子并不熟悉,但小公子性情温和,人也好相处,偶然碰见还是能聊上几句的,弟子见小公子又穿了红色衣服,便笑道:“小公子以前换着不重样的衣服穿,怎地这几年只穿红衣了?”
小公子眯起眼笑,阳光落在他脸上,弟子记得小公子那时说:“我以前什么衣服都穿,最喜欢白色衣角边绣着蝴蝶的,上次我穿了件红色长袍出去,仙尊人忙,从不停下与我搭话,但那日,我与仙尊碰见,仙尊却少见的停下脚步,瞧了我一眼,夸我今日穿得很好看。”
“我以前倒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衣裳,那日后我觉得,我好像最喜欢红色的衣袍。”
弟子听得迷糊,也不知小公子为何笑得那么开心。
迟时岁心里惦记着要和万人迷主角受搞好关系,漫不经心地与弟子搭着话,心里却在反复练习待会遇见主角受,要说些什么,嘴角上扬多少弧度,眼睛眯成什么形状,才能显现出最友好的笑容。
宗门弟子不知边上人在敷衍,还以为小公子因为自己的话心情好了些。
迟时岁只想快些到外门消云台,和主角受友好会面后,立马回屋暖和身子。边上这宗门弟子修为不低,不惧寒冷,迟时岁就不一样了,原著里反派至死都未达到金丹期修为,金丹修士才能御寒,迟时岁没这个本事,他穿的红色绸衣虽美,但却又薄又凉,冻得他很想狂搓胳膊。
弟子见迟时岁缩着脖子走路,倒也瞧出一二:“小公子,您是冷吗?”
迟时岁想好了要做全宗最老实的老好人,闻言硬着头皮道:“不冷,只是微微有些凉,没事,你莫要担心。”
“小公子您重伤未愈,身子单薄,秋日又寒冷,其实……”弟子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下去,“本来我们几人昨日是给你送了棉袍的,只不过遇见仙尊了,仙尊说让换成其他衣裳。”
迟时岁冷得头脑都清醒许多,他可不敢招惹原著的正牌攻,自然说不出你个劳什子仙尊,居然想冻死我这种话,只能道:“仙尊修为高深,此举一定有玄妙,我虽看不出一二,但听仙尊的准没错。”
弟子点头:“我们当时虽有疑虑,但想想,仙尊何等人物,他让我们换,定然是换了对小公子有益,所以我们便回去重新拿了绸衣。”
迟时岁捧着暖手的炉子,心里要默默流泪,原来自己的温暖棉袍是这么没了的。
马上就要到外门了,弟子远远瞧见坐在消云台最上端的风坠渊,对此世界最强修士的崇敬之心油然升起。
弟子对迟时岁道:“小公子,仙尊心里果然惦记着您,这些年过去,我都忘记小公子您曾说过最喜欢红衣裳了。”
“但是仙尊记得,我们原先要送过去的棉衣各种颜色模样的都有,是仙尊让我们把所有的都换成大红色衣裳。”
迟时岁恨不得全身上下都挂满小暖炉,原主喜欢什么衣服不关他的事,他只喜欢厚实暖和的,管它红色白色黑色,就算是屎黄色,只要厚就行。
反正冻得瑟瑟发抖的迟时岁,压根没把弟子说的话放在心上,他踮起脚尖,新入宗的弟子有几十个,站在一起,离得有些远,瞧不清长相。
迟时岁跟随那些老弟子站在消云台下端的大场地边上,这次来迎接的弟子都是入宗超过十年的内门老弟子,可以说是宗门核心弟子群了。
“诸位都是从踏月清锁上走过来的人,必然有一定修仙资质。”
碎墨仙宗不落于地上,而是被六条结实的仙锁架在半空中,想要入碎墨宗寻修仙大道的弟子,需踏过六条仙锁之一的踏月清锁,此锁是判定弟子资质的第一道关,倘若连这条仙锁都踏不过去,便可直接打道回府,另寻他处,碎墨仙宗不收闲人。
“走过踏月仙锁,进了仙宗第一道门,只意味着你等可入仙道,至于往后能达到何种境界,还需再查。”
说话的是宗门负责收徒的长老,长老一身青黑相间的衣袍于风中飘动,迟时岁只听他道:“诸位,按顺序去前面那空地处放着的签盒里,抽一签吧。”
迟时岁只顾着找主角受,后知后觉才瞧见人群面前有签盒,他边上的同门师兄道:“小公子,这些人往后是外门蹉跎,还是内门受长老前辈们指点,就看今日了。”
迟时岁想起来了,原著虽说是感情流为主的万人迷小说,但也有那么一丢丢剧情,主角受入宗的时候,跟其他弟子一样,都接受了资质鉴定。宗门人多,不可能所有资质的人都享受同等资源培养,这所谓的签,并不能抽出什么大吉小吉出来,而是用于判定此弟子最高能修炼到何种境界的。
已经有人上前取签了,褐色木签变成了黑色,代表着此人最高筑基,新弟子受了打击,连连挠头。
迟时岁余光偷偷往仙尊身上瞟,作为全文逼格最高的男人,风坠渊清冷难以接近,就算偶尔笑一笑,那笑容却也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仙尊名满天下,却未收过一个弟子。
书中解释是,仙尊法力无边,一身本事自然不能失传,但整个此间世界,都没有配得上继承他实力的人,仙尊只会让认可的人成为他的徒弟。
迟时岁只能稍微瞧见仙尊一袭白衣的残影,只一片残影却依然让人感受到那世人无法触及的气息,说实话,迟时岁看小说的时候,见这般描述仙尊经历,还以为主角受就是那个仙尊命中注定的徒弟。
按一般套路,主角攻受之间肯定有剪不断的羁绊,他们是天之注定,是几世深缘。
新弟子们一个个上前,大部分人摇头叹气,只有零星几个眉眼间露出喜色。黑色最高筑基,银色金丹,金色元婴,无色化神,紫色大乘,再往上,便是能去他界的修为,此间小世界之物,并无探查如此玄妙的能力。
目前最高资质,依旧停留在金丹。
迟时岁只盼着快点,他等着送主角受去弟子屋,顺便在众人面前,尤其是仙尊面前秀一翻同门友情,让仙尊亲眼看见,他迟时岁没有疯,也不会变得恶毒,他还是从前那个温和善良的人,绝不会伤害万人迷主角受半分。
接迟时岁来的弟子很紧张:“小公子,难不成这批新弟子里出不了一个元婴修士?”
迟时岁安慰道:“莫要担心,还有十几个人没取签。”
话是这般说,但看过原著的迟时岁心里清楚,这批弟子最高资质还真是就金丹期,当看到主角受抽出黑色签的时候,迟时岁甚至怀疑自己看了假书。
这小说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铺垫了这么久的仙尊不收徒,迟时岁理所当然觉得,万人迷主角受必是特别之人,宗门第二道试炼,主角受抽个紫色,般配,合适,以后还能一起大乘之上,飞升他界。
结果你告诉我,万人迷主角受,居然连金丹期都到不了。
迟时岁偷偷踮起脚尖,他站在侧边场地,一群人挡着,根本看不清主角受的脸,更不知道哪个才是主角受。
但小说里写,主角受是最后一个去抽签的。
迟时岁只要等着就行了,身边的弟子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人都抓起了迟时岁的胳膊用力,迟时岁笑着安慰对方莫要担心,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主角受你赶紧抽个黑色出来,等会我送完你还等着回屋暖暖身子呢。
真冷啊,这秋天。
长老们难掩失望之色,唯有风坠渊一如入座之时,面上神情始终是寒冬之雪,不见半分变化。
只剩主角受一个人了。
长老们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名白衣弟子的手,迟时岁也偷偷踮起脚尖,他只能瞧见主角受的侧脸,但即使瞧不起正脸,单看那侧颜,甚至是白衣下藏着的身段,迟时岁都不得不承认。
此人绝代风华,无人能与其比肩。
真美啊。
迟时岁下意识看了眼仙尊,仙尊浓得如墨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感,他就这般坐在消云台最上端的椅子上,纵使宗主都紧张起身,仙尊依旧丝毫不动。
迟时岁啧了一声,心道,仙尊不愧是仙尊,纵使对美人一见钟情,却依然不显山露水,果然这般人物,才能成为小说里最终抱得美人归的正牌攻啊。
迟时岁注视着主角受伸出手,取出签,而后一阵惊呼从四面八方袭来。
迟时岁瞧见主角受茫然地拿着手里的签,懵懵懂懂地转过头,至此,迟时岁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万人迷主角受的容颜。
当真是……
世间万般颜色,却只能见你啊。
迟时岁觉得自己脑子似乎空了,带身边最近的弟子也跟着惊呼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迟时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小说的时候吐槽这本书里全是颜控,结果一朝穿书,原来自己也是个死颜控。
他好心安慰:“师兄,没事,这批弟子不行,下批弟子里总能出个……”
“不是,小公子,这……”师兄瞪圆了眼睛,似乎瞧见什么难以置信之事。
迟时岁倒也有几分困惑了,怎么坐着的长老们全都站起来了?迟时岁瞧过去,按照小说写,此时仙尊应当眼里含情凝视着万人迷主角受。
这一眼,迟时岁倒是瞧清楚了,仙尊确实盯着主角受,只不过,那眸中的感情,说是含情却似乎又有些不像。
迟时岁不由感概,不愧是仙尊,在这般情况下,都能藏住心中情丝。
迟时岁心里感慨了一遍,才有空往主角受手上的签上瞧一眼,他可是开了预知挂的,瞧不瞧有什么区别,他早就知晓,那签变成了黑色……
迟时岁敷衍看过去,那平淡无奇的褐色映入眼帘,他一时没忍住,之前惊呼声皆数消失的时候,迟时岁仿佛延迟很高一般,在安静得不像话的消云台上,尤其刺耳的喊了一声“唉?”。
叮咚一声,石子坠入湖底。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迟时岁看了过来。
迟时岁尴尬得连口水都吞不下去了,茫然的主角手里握着没有变色的签,彷徨地瞧着迟时岁。
你看你的正牌攻啊,你看我做什么?
迟时岁慌得都忘记低调了,他当着众人的面瞧过去,发现仙尊居高临下,那双冰冷的眸子,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迟时岁感觉情况不妙,虽然不知不妙在何处,反正,应当就是不妙了。
怎么穿书了,不按书里剧情出牌啊。
宗主:“不可能,他既走过了踏月清锁,便一定有修仙资质,最低也是个筑基,倘若没有资质,必不可能越过那道锁,可这签为何没变色,你叫什么名字!”
主角受似乎被吓到了,声音轻得像马上要消散的云烟般。
“秋愿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