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链接》sasanqua

6、一饭之恩

　　“迟到了不好意思，今天稀树庄园官方出新地图了，随便刷刷。”
　　俞乔打开直播客户端，说了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吱声，任由弹幕如雪片般飞舞着。
　　【Rosetta女神好】
　　【女神怎么不说话？】
　　【你们不觉得官方这次的新地图有些敷衍吗？】
　　【FH社江郎才尽，不如去蹲水晶泉的地图】
　　【诶诶，可是我不是很习惯即兴模式的操作怎么破？】
　　【这位新来的水友，多看看大神的直播啊】
　　【就是】
　　……
　　因为许天崖最后那句话的缘故，刚从实验室里脱困的俞乔心里憋着一团火，第一次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弹幕十分碍眼，忍不住关闭了弹幕显示。
　　他把火气全部撒在地图中的狩猎目标和BOSS身上，平时不怎么拿出来的杀招和技巧一一现形。
　　如果游戏里的BOSS有自己的意识，大概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吧……

　　新地图如网友评价的一样，难度不大，俞乔很快就用不同的姿势刷了两遍，忽然发现屏幕右下角的私聊窗口闪烁不停。
　　他犹豫了一下，关闭了屏幕投射，点开了跳动的图标。
　　【Amey-CrySpring：怎么一声不吭？】
　　【Rosetta-CrySpring：小鹭哥，你在看我直播？】
　　【Amey-CrySpring：你继续播，看微信。】
　　俞乔知道程鹭不喜欢语音，于是乖乖地打开屏幕投射，却任由游戏界面的角色停着不动。
　　手机屏幕上，是来自“人生导师”的微信消息。
　　【Amey：听小鸥说，你们上上周搞了个大事？】
　　也不算大事，至少目前已经通过签署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得以摆平。
　　这些当然不能说出去。
　　俞乔还没来得及斟酌回复的语句，手速达人的消息再次出现。
　　【Amey：姐姐已经教训过她了，以后别总是任由她摆布。】
　　面前浮现出程鹭的姐姐程莺那愤怒的脸庞，俞乔心中不由替可怜的程鸥点了根蜡烛。
　　事后仔细回想，他们的行动确实有些有勇无谋。正如许天崖所说的，万一对方并不是个普通水平的渣男，而是更为居心叵测的的恶人，那么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学生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幸好那天过来的人是许天崖。

　　刚回复完程鹭的微信，手机屏幕上另一个常用软件LINK又跳出了消息提示。
　　【许老贼：Rosetta女神~】
　　【许老贼：在直播？怎么不开麦？】
　　【许老贼：还在生气呢？给你刷礼物~】
　　俞乔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关掉了聊天软件。
　　这位老师，能不能麻烦您远离学生的课余生活？
　　他含着泪把心里刚刚涌出的感恩之情咽了回去，然后不情不愿地点击显示直播弹幕，又打开了变声器和麦克风。
　　屏幕上刚好飘过一条提示收到礼物的弹幕，俞乔看着送礼物的ID，咬咬牙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感谢Horizon送的星盘……”
　　LINK消息提示再次跳动。
　　【许老贼：不客气[摸头]】

　　俞乔渡过了风平浪静的一个周末。
　　期中考试马上临近，他把两天的时间几乎全都花在复习功课上面，似乎只有把知识强塞进头脑，才能把关于许天崖的记忆给挤出去。
　　但一想到周一早上又要见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俞乔就感受到了莫名的焦虑。
　　反正书本上的字已经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不如先去食堂填饱肚子吧。这么想着，他收拾背包离开了图书馆，直奔提供各种地方特色美食的三食堂。
　　俞乔并没有选择困难症，看了一眼今日菜单就径直走向麻辣烫的窗口那边排起了队，然后拿出手机低头刷着微博打发时间。
　　过了十分钟，终于轮到自己选择食材。
　　“羊肉卷两份，菠菜、青菜、土豆片、午餐肉、粉条、鱼豆腐、芝士年糕各一份，多加红油，米饭要大碗的。”
　　麻辣烫窗口负责配菜的阿姨应该已经习惯了自己如同贯口一般的点菜方式，反正每次俞乔来三食堂吃麻辣烫，除非哪个菜品断货，否则都是一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食堂能否定制一款“俞乔套餐”，可以省下说这么一长串话的功夫……正当俞乔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麻烦给我来一份跟前面那位同学一样的。”

　　俞乔估算着，距离自己那份麻辣烫做好还需要五分钟，说明他必须站在许天崖身旁，与他尬聊五分钟。
　　“许老师，你在跟踪我？”
　　于是他决定率先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许天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但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校规可没规定我不能来三食堂吃晚饭。”
　　“那你为什么跟我点一样的？”
　　“你们系一个大四学姐向我推荐的，三食堂的麻辣烫非常好吃。”他转身看着在开放式厨房里烫着蔬菜的师傅，笑着说道，“虽然这个食堂就在五教旁边，可是我还从来没吃过这里的麻辣烫，不知道应该如何点菜。”
　　鬼才相信你的话呢，俞乔心想。
　　这时，窗口里面传来阿姨的招呼声。
　　“57号好了，来这儿取餐付钱。”
　　“来了。”
　　俞乔一边大声答应着，一边熟练地刷卡付钱，然后挺直腰杆迈出了远离许天崖的第一步……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等等。”

　　又怎么了？这家伙该不会连麻辣烫都不会吃吧。
　　俞乔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后的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位同学，老师忘带饭卡了，能不能借你的刷一下？”
　　K大食堂仅提供饭卡这一种付款方式，并且对于学生和老师一视同仁。
　　许老贼又在作什么妖？
　　俞乔拒绝的言语差点就要说出口的时候，却被对方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明天回请你。”
　　俞乔知道自己不擅长拒绝他人的请求，只好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饭卡。
　　但他从来不会放弃言语攻击许天崖的机会。
　　“你记性也太差了。”

　　周日晚上的食堂并不拥挤。
　　两人各自端着一份“俞乔套餐”，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许天崖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两盒酸奶，把其中一盒放在俞乔面前的托盘上，说道：
　　“吃辣的食物之前喝一点酸奶，养胃。”
　　“谢谢。”收获了一声冰冷的道谢。
　　俞乔无视了那盒酸奶，拿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就塞到嘴里，仔细品味着汤汁和肉类独特的味道。
　　真是幸福的时刻，可惜对面坐着一个碍眼的许天崖。
　　“你叫俞乔，是不是父亲姓俞，母亲姓乔啊？”他一边吸着酸奶一边问道。
　　俞乔白了他一眼。
　　没有话题可以闭嘴安静吃饭。
　　不过因为许天崖说的并没有错，于是他敷衍般地点了点头。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许天崖看上去像是真的是第一次吃麻辣烫，犹豫了很久，才夹起一片土豆片塞进嘴里。
　　“果然名不虚传，这土豆片煮烂了，入口即化，真不错。”
　　然后发表着无人理会的美食心得。
　　“许老师，你是胃不好吗？”俞乔指着桌上的酸奶问道。
　　坏了，他心想。
　　本来是想随口说些什么打破周围尴尬的气氛，但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问出了个略显嘲讽的问题，又有可能遭受小心眼的许老贼打击报复。

　　“嗯。”
　　许天崖却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以前有点，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哦。”
　　俞乔往嘴里扒了口饭，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那你还是少吃点辣比较好。”
　　面前的许天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滑如绢帛的一条粉条掉到了碗里，溅出了一些红色的汤汁。
　　俞乔第一次从他脸上读出慌乱的神情。
　　“没溅到你吧？”许天崖一边说着，一边从餐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自己。
　　“没有，你快点擦擦，红油不好洗。”
　　自己位于射程之外，并没有被波及，倒是许天崖身上那件雪白的衬衫，胸口和袖口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俞乔皱着眉头看了毫无反应的许天崖几秒钟，终于无法忍受，站起身用刚才他递给自己的纸巾替他擦拭着身上的汤汁和油渍。
　　他一边擦着一边思忖，大周末的，这家伙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谢谢。”
　　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俞乔抬起头，看到了面前许天崖的面孔。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没事，快吃吧，衣服回去拿洗衣液多泡会儿。”
　　俞乔说着，收回自己的手和视线，闷头吃起了快要冷掉的麻辣烫。
　　“嗯，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他从许天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笑意。

　　他们在食堂门口道别。
　　俞乔一边慢悠悠地往宿舍走去，一边看着手中那盒未开封的酸奶，思考着今天与许天崖的“遭遇战”。
　　并非过度想象，他总觉得许老贼就是去食堂堵自己，忘带饭卡什么的都是谎言，只是想要与自己一起吃饭。
　　否则，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两盒酸奶？
　　“吃饭的时候一定是想要跟我说什么，这家伙满肚子坏水，肯定没有好事。”
　　俞乔自言自语着，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亮着灯的五教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