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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停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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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地界龙泉山小道,一辆黑车停在一处齐整陈列的白墙黛瓦的村落前,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马仔迎上前来,其中一人很是有眼力劲儿的小心打开车后门。车门咔的一声打开,迈出一只擦得油光程亮的褐色皮鞋,鞋尖轻轻点点缓缓踩实地面,紧接着一人梳得油光齐整的背头探出身,男人习惯性扶住架在鼻梁上的金属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正是梁申。
“走吧。”梁申对着身前以及围绕在车旁的几名黑衣保镖,露出一抹笑,缓声说道:“别让我大哥,等急了...”
一行人在村落中唯一的一座佛堂门前停下,梁申双手插兜站定,从门口细细打量起这座院子,麻雀虽小,倒也是五脏俱全,沉睡的佛,宁静的菩萨,迎门的财神爷...一样儿也不少。梁申扬起一只手,向后轻轻甩了两下,摒退左右人等,又从西装上衣口袋中拎出一方深紫色锦帕,捂住口鼻,向佛堂内走去。
这焚香的味道扑鼻,令梁申作呕...
远远地瞧见一个背影正对着梁申,那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面前是一座木质佛像,这模样居然看起来有几分虔诚,梁申将手中的紫色锦帕收起来,踱步行前,缓缓开口。
“大哥,好久不见了。”
“来了啊。”王立铭依旧闭着眼,他知道来者,远远的闻着味儿,便知这人是梁申,他也不甚理解他这弟弟的嗜好,香水的味道有千万种,怎得梁申就喜欢喷这一股中药味儿的牌子...
王立铭缓缓睁开眼,转身回头,看向梁申,说道:“走,咱们换个地方。”
“我是不是打扰大哥了,这么点儿大的佛堂也没第三个人,就这吧。”梁申面对王立铭,用粉饰的乖张模样,说道。
“嗐...我这不是惹得一身晦气,特地过来净己,再打算去见父亲的。”王立铭双手背后,走向一旁的木桌椅。
“父亲?”梁申小声重复这二字,脸上不经意露出一抹邪笑,转瞬即逝,他继续道:“大哥,父亲这会儿时间...怕是不巧啊,他...又进山了...”
“进山?”王立铭面露疑惑地问。
“父亲在山里庄园种的菜,得收...”梁申走向前,坐在王立铭一旁,指向停在院外车的方向,继续道:“我来寻你,父亲特地嘱咐我将他新收的萝卜给你带了一筐来...”
王立铭:......
“大哥,你这次回来,父亲也是得心的,这些年你一个人装点门面生意,真是辛苦得紧。”梁申轻轻拍住王立铭的手臂。
“可别提这个了,真特么晦气,老子赔了个底朝天,这个臭娘们儿,我非弄死她不可。”一提到荣聚这茬,王立铭顿时怒火中烧,他个人明面儿上的身前家底全被公安冻结,自己在被缓刑期间,得梁申相助这才甩开警方尾巴,狼狈脱身,现只能隐匿在这小小村落里,一想起来便是咬着牙痛恨...方才与佛菩萨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心灵呼应,一时断的粉碎。
“大哥,消消气,虽然这房产生意毁了,不过你呀也可以收收心,这些年在外头虚与委蛇,商海沉浮,真是辛苦,再说这两年,我和父亲已经渐渐将重心转到内地来了,以后咱们爷仨儿就能聚在一起了...”梁申依旧望向王立铭,用一脸粉饰后的欣喜说道。
“小申,也辛苦你了,这些年我没能在父亲身边尽孝,多亏你将暗处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过舒蔷这个女人,这口恶气,我不出不快,我这十来年的心血,全部毁于一旦,这笔账跟谁算?”王立铭越说越气,双手攥成拳,重重锤在木椅把手。
“大哥...你冷静,据我所知,这件事...那李矢清可没少在背后动作...”梁申摁住王立铭发狂的手,盯着他,继续道:“你原先的账目,做得可都是干干净净的,大哥,你仔细想一想,这警方能在短时间内拿到如此充足的证据链...”梁申停顿住,王立铭抬头看向梁申,一字一顿继续道:“这...可都是那李矢清在背后搞鬼,还有那个医生,躲在暗中放枪子儿,阴险的很,你也见过的...”
“医生?”王立铭皱起眉头。
“就是那舒蔷的主治医生,之前在拍卖会上你也见过,他和李矢清一起的...”梁申拍了拍王立铭肩膀,站起身踱步,继续道:“呵...就是这个医生,能耐大着呢...若不是他,舒蔷那个傻女人怎么会松口?这么多年,她和你可是连带的利益关系,现在她不惜把自己卖了也要把你供出来,可多亏这医生的能耐...”
“这...我居然没发觉?”王立铭怒目圆睁,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更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生会做这些?他怒极,又重重锤了通木椅把手,说道:“这个人是谁?一个小小的医生也能翻出这么些风浪来!活得不耐烦了!”
“大哥,冷静点,父亲的意思也是让你也去幕后打理生意,以后台前的生意我来做,这样平衡一下,也不是什么大的损失。”梁申踱步至王立铭身后,双手轻轻贴在王立铭肩肘两侧。
“这损失还要怎么大?我辛苦十年装点的门面,全付之一炬!”王立铭猛地站起身,将梁申贴住他肩膀的手甩到一边。
梁申被甩过身,掩饰关切的一张脸立刻变得冷却,眼神恢复作阴鸷,他低下头,却依旧用着平和的声调说道:“这事儿是挺可惜的,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李矢清这个人...那可是父亲嘱意重点关照的...”紧接着,梁申抬起头,贴在王立铭身后,刻意靠近王立铭耳边,一字一顿说:“我们,弄不死啊...”
“我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一开始接近他,也就是想跟这小子玩玩,没想到这小子可还真能耐!”王立铭没注意到梁申面上的表情变化,依旧忿忿不平的说道。
“李矢清是弄不死,不过,那个医生可没什么好顾忌的,弄死他还不简单?”梁申又将一只手抚上王立铭肩膀,慢慢转到王立铭身前,说道:“一个小小的医生,也敢自作聪明...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的人...应当如何?”
两人眼神对上,王立铭冷哼一声:“哼...都,给我死!”
“哈哈哈,当然,我知道大哥你在气头上,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是空手来给你接风洗尘啊,我已将这口恶气,给你出了...”
“什么意思?”王立铭挑眉问道。
梁申贴近王立铭耳边,眼神狠绝,面露冷笑,一字一顿说道:“我给那医生送了份儿礼...”
......
嗡嗡嗡...
“啊...谁啊...大半夜的...”吴漾正沉迷于朦胧睡意,用被子蒙住头迷糊不清的呢喃,整个人被手机一阵一阵络绎不绝的震动声吵得不耐烦,吴漾挣扎着向床头柜摸索,终于逮住了这只嗡嗡作响的手机,揉着惺忪睡眼,拼命睁开...
靠!才凌晨2点...这哪个孙子大半夜的...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葛培元!
这可给吴漾吓得一激灵,整个人立时清醒。半夜三更,老板来电,准没好事。吴漾赶忙朝自己脑门狠拍了两下,用力清了清嗓子,充分做好准备,接通了电话。
“葛老,嗯...啊...主任,这么晚您找我,有什么事?”
“舒蔷,是你的患者。”电话那端传来葛培元严肃冷静笃定的声音,不似平时激荡铿锵的骂人声,吴漾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快速在脑海里梳理关于舒蔷的整件事。
“啊?是的,创伤病区42床的患者,那个...她膝关节骨折,现在还在恢复中。”吴漾直起身,靠在床头,一手举成拳头状,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自己的脑门。
“是,如果她没出意外,那确实是在恢复中。”葛培元的声音依旧冷静。
“什么?”吴漾头皮一紧。
“她死了,初步判定是窒息死亡,喉骨被嘞断,救也回天乏术。”
“这......”吴漾立时头皮发麻,整个人失了言语,怎么会?他从未意料到有这个结果发生,明明昨天还检查了舒蔷的膝关节创口,明明再有半个月,她...她就能出院了...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你现在来一趟医院,值班护士换药发现的,我现在也在往医院赶,院里已经将信息全部封闭,从事发到现在将近半小时,一群人在抢救也没能救回来,医院已经报警处理,你是她的主治医生,警察来要问话,这种杀人的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太猖狂了!”葛培元在电话另一端语气越说越愤怒。
“是,是,我现在马上过去,您不要动气,我来,我来处理。”
医院病房。
女人白净的面庞泛了些许青色,脖颈上的淤青手印明显,一旁值班医生手中的白布缓缓蔓延而上,病床前的吴漾不发一言,面无表情的盯着女人,这是与舒蔷的最后一面,是她也算得以解脱。
“死亡时间一个小时,值班护士来换药发现的,我赶到事发病房立马实行抢救,可是已经没办法了,没救回来。”值班医生小张将白布齐整盖好,对身后正在记录的警察交代。
张稼业从病房另一侧勘测现场赶到病床前,几名警察高低行动忙活着,取样拍照各有各的忙。葛培元站在病床前对着一帐白布,他双手背后,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吴漾站在葛培元身旁一同目睹这一袭白布铺满整张床。张稼业走近前,用眼神示意正在记录的警察撤到一边,紧接着走到葛培元和吴漾身前,说道:“葛主任,吴漾,舒蔷是警方一个要案的关键证人,现在她受害,必然和这伙匪徒脱不掉关系,我们警方会尽快查证,将这帮人逮捕!”
葛培元从鼻腔中重重叹出一口气,说道:“医院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我们竭尽全力与死神斗争,可有时也确实没办法,挽回不了患者性命。”葛培元从病床前慢慢向门口踱步,吴漾和张稼业紧跟其后,葛培元继续道:“但我们都尽全力过,可是,这种眼皮子底下敢动手杀人的!猖狂至极!”
“是,这帮匪徒确实自大,一群亡命之徒...”张稼业忿忿不平说道,一手紧攥成拳头向墙上重重砸去,似是有些懊悔,他继续道:“其实我们已经在医院部署安防了,可没想到...还是...还是让这样的意外发生了...”
“警方的事我管不到,你们警方有自己的考量,我们积极配合就是。”葛培元对着张稼业面色平静,即便有不满,也不好对着警方发作,他紧接着扭头看向一旁的吴漾,说道:“吴漾,你是舒蔷的主治医生,她的事,你清楚吗?”
“清楚。”吴漾缓缓开口。
“清楚哪些?”葛培元语气冷硬追问。
“从头到尾,全部都知道。”
“你...”葛培元听着吴漾如此说,更是生气,也懒得当着警方面再掩饰情绪,他瞪着眼看向吴漾,继续道:“你跟我来!去办公室。”
两人不发一言直奔办公室,甚至没有跟警方打招呼就离开,留下张稼业一人在门口尴尬至极,不知所谓。
吴漾跟着葛培元走进主任办公室,甫一进门,葛培元便将办公室门紧锁。
“你跟我说清楚,舒蔷和警方,还有你,你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你一个医生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跟着瞎掺和什么!”没有外人在,葛培元恢复作平时姿态,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吴漾喝声骂道。吴漾是他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左膀右臂,他自然是深深了解吴漾性子的,当听到吴漾说自己全知道时,他就明白这小子肯定全程都参与进来了,惹上这帮亡命之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重。
“主任,我...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真的...能杀人...”吴漾对于今晚舒蔷遭到暗杀这个结果是从未预料到的,他对这件惩恶扬善的事是十分自信的,他信任警方,可却忽略了隐匿在暗处的对手。在这个公平法治的社会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赶上门杀人放火的事眼睁睁在他眼前真实发生了。
“你不是挺能耐吗?现在后怕了?哼...”葛培元的骂声降了两个度。
“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敢相信,我...”
“停职吧。”葛培元的声音冷静下来。
“什么?主任...”吴漾还没从舒蔷的死缓和过来,听到停职二字,一时更是无法消化。
“先停职一个月。这件事从理论上,你是没错,但是于公,也确实会给医院带来一定负面影响,于私...”葛培元走到椅子上坐下,示意吴漾也坐下,继续道:“于私,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这段时间少出门,我一会也跟警方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数。”
“主任,我不用,我...”
“好了,听我的吧。”葛培元用手势制止了吴漾,老练的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卷儿,整个人平和了许多,他继续道:“你啊,就是一直被保护的太好了,老吴要是知道你掺和进这样的事来,不知道是喜是忧呢。你爸干了一辈子警察,你妈在咱们医院干了一辈子护士,他们啊,太保护你,都把你教的太乖了。”
葛培元缓了缓,继续道:“你三十出头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如果一辈子就这么安安全全,踏踏实实,按部就班的,你是个翘楚。但是像今天这样呢,摸不清楚情况就一头扎进去,你以为最后能救得了谁?”
吴漾被葛培元一番话点了一通,思虑之中,不自觉将头低垂下来。
葛培元又猛吸了一口,继续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划不清界限,最终惹的麻烦都是自己的。你只是个医生,救死扶伤为己任,记住这点就行了。”
“是...主任,我知道了。”吴漾轻轻点头回道。
“行了,先回吧...”葛培元轻轻摆手示意道。
“好...”吴漾轻声应和,起身离开,心中将葛培元的一番话仔细咀嚼:我...只是个医生......只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