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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邀请 ...

  •   晚间用过饭后,师父将苏锦同白玉叫到书房说话,拿了几本佛经给苏锦,并说师娘将要带他先去见一见主持长老,看看长老如何说。又转过身来拿了两块上好的徽墨,塞在白玉手中:
      “这是给你叔叔的,你给带回去。”
      说着瞪了白玉一眼,白玉笑笑:
      “干嘛给我?明日师父去画院给我叔叔不就行了?”
      “我说让你带回去就带回去。”
      白玉还是收下了那两方墨,回到叔叔家,叔叔的书房还亮着灯,有些胆怯,不敢去推门,白玉前去敲门,里面传出声来:
      “进来。”
      白玉推门进去,叔叔正在画着一幅山水,方山险峻,只有一些灌木生长,显得老俊。叔叔见是白玉,放下笔来,白玉奉上墨:
      “是师父送您的,叫我带回来。”
      白玉说着将墨块放在案上,叔叔随手一指:
      “坐,好几日我都不在家见到你了,我两说说话。”说着放下笔,将灯罩拿开,用剪子挑亮:“公府的宴会上听说你的画并不被看好。”
      听了这话,白玉冷笑:“世人多有有眼无珠的,我自画我的画,任他们说去。”
      叔叔摇了摇头:“你说你都三十而立之人了,还是一般的任性。”
      “所以叔叔是什么意思?”因为从前家中变故,白家人说话总有十八个弯弯绕绕。
      “我白月镜没有别的本领,自小和哥哥一起学画,没有哥哥的天资,却还得幸留一条命。我也不愿我的孩子再学这丹青,说实话做画工有什么好的。”说着将桌上那张画拎起来,就着烛火,火苗腾起,吓得白玉也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白月镜反而一笑:“你既然拧着性子要去画画,却总是桎梏着自己。”将画放入一边的瓷翁内,白纸迅速化为黑烬:“不如丢了,再做别的营生。”
      ”这是师父的意思吗?“
      白玉皱着眉,手攥着椅子的扶手。叔叔看着白玉的眸子,叹一口气:
      ”随你去。“

      是夜,白玉在自己的房间喝酒,那日想起父亲被杀,母亲带着自己在人群中看着,在监斩官挥刀的时候,一双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双眼,将他拖走,是叔叔在保护他。母亲牵着他的手软了,人群哗啦散开,母亲倒在了地上。那些灰色血色的记忆,将他折磨,和酒吞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白月鉴三个字,是父亲生前唯一的东西。
      二十年前,那时天下并不安定,新皇登基,天下不稳,为震慑人心,便大兴万寿节,使四方来朝,远扬国威。那时白月鉴也就是白玉的父亲,因为善画花鸟,深受先帝赏识。便有有心人前来求画为万寿节表礼,画了九十九颗圆滚滚红艳艳的大桃子并陈在一碗大白瓷内,那送画出去的人正是当今皇上,那时的燕王。谁知那时皇上是早就不喜这位皇叔,偏偏说这桃子不吉,皇上明明是万岁,怎得只有九十九个寿桃,如此就要治燕王死罪。幸得那时燕王在京中交游甚广,许多人明里暗里给说话办事,才使得逃过一劫,飞也似地回了封地。皇帝为了泄愤,便将画此画的白月鉴治了死罪。白玉的父亲成了别人拱出去的卒子,白白丢了性命,还差点连累全家全族。后来燕王杀回京城夺了皇位,只说皇帝昏庸无道,也无人真正为白月鉴伸冤,白玉的父亲如同一粒灰尘,被夹在了史书的页缝中,无人记得。
      白玉自十岁上父亲被冤,母亲病故,便跟着叔叔婶婶家一起生活,在夜里常常一个人惊醒。那时几个堂兄弟睡在一处,醒来后为了不打扰到几位堂兄弟,便又躺下,睁眼到天明。后来拜师学画长大了,常常一个人出去喝酒狭妓,不是醉倒昏睡过去,就是累倒昏睡过去,用欢愉将自己填补。这几日又宿在了妓馆,没有回家,师父才使这么个诡计,让他回家去看看。
      堂兄白环推门进来,白玉不动声色将牌子收拢到袖子里,兄长挨着他坐下:
      ”真的是,你也老不回家来,你叔常念叨你。现如今家计也好了,也不是从前了。“
      白玉面对着关心自己的兄长有些底气不足,将头低下去。白环笑着揉揉他的头:
      ”也给我斟上一杯酒,我陪着你喝。“

      苏锦和白玉从画院出来,门外成竹早就等着了,三人刚刚聚头。一个小僮儿在画院门口四处张望,一见爱帛,跑上前来,双手奉上一只大红洒金的帖子,上书楼中明月云珠帖,苏公子敬启,笑着:
      “相公真是让人好等,咱们娘子后日晚间秦楼聚会相邀,还请郎君玉临。”
      “云珠。“苏锦接过帖子一字一字地念到,玉碧争着头也看。
      ”是了,是云娘子,秦楼头牌,您二位都认识的。“
      “只请我一个?”
      “这……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来送帖子的。”小僮儿打个哈哈:“我还要去别处送帖子,两位公子,小人告辞了。”一拱手,便一溜烟跑了。
      “可叹,可叹,我是处处不如你苏爱帛,不光师父,连女人都更喜欢你。”
      “可不是,我也觉得苏公子比你好看,可不是更得姑娘喜欢嘛。”成竹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看你是讨打!”说着白玉追着成主跑开。

      面摊上,吸溜着细面,白玉问道:
      “你是怎么认识云珠娘子的?”
      苏锦笑道:
      “师兄你的面里没有加醋,怎么还酸起来了。”
      白玉有些恼了:
      “我就是好奇,云珠可不是那么好见的,还记得上次……咳咳,不过就是我请她来我的局子坐了一坐,扣下我都不让我走。”
      “可不就是那天么,我跟苏公子去的时候。”成竹说道。
      苏锦笑了笑:
      “师兄下次可再别这样风流潇洒了,我可再经不起这折腾。”
      白玉挥挥手,像是打散这句话,转头问:
      “这不可能,只是见了一面就……我才不信,你虽有几分倜傥,却还不至于掷果盈车。”
      苏锦捧起面碗,喝了一口面汤:
      “五年前,你第一次请我去秦楼宴会,我迷失了路,闯到后院去,那时候正瞧见婆子在打一个女娃,打得她尖叫连连,我心下不忍,把身上的钱,其实也只有几千钱,都给那些打手婆子,只叫他们别打她。”
      “原来还有这段公案,怪不得专要请你,原来是报恩。”忽然放下筷子,笑嘻嘻掐算:“五年前,你十七吧,现如今也二十三了,好快。这几年也不见你逛花街柳巷,也不见你说要聘妻生子,莫不是你有什么隐疾……”最后几个字说得如同蚊蝇,苏锦几乎只能从师兄口型辨别。苏锦笑道:
      "师兄既了然,又何必追问人家痛处。“
      白玉皱褶眉头:
      ”你怕不是骗我的?”转念又笑道:“要不你脱了裤子给我瞧瞧,师兄不会嘲笑于你的。“
      苏锦起身拉着早吃完面的成竹:
      ”快跑。“
      ”可是……我们还没……“成竹担心道。
      ”老板别让他跑了。“
      苏锦站在十步开外,对着面摊老板指着她师兄喊道。

      晚上苏锦在家,烛火下,大红洒金的帖子闪闪烁烁,想起在宴会上,云珠蹲在池边弄鲤,洒金蝴蝶的织锦衣上映着灯火,随着呼吸和脉搏跳动。在花园内掩面一笑莞尔动人,他已经记不清五年前他救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了,也不料她短短五年能弹那么好的琵琶。想着这些事连连感叹,忽然又想到前些日子,师兄被她扣在秦楼狼狈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也不知师兄将银子还了她没有。师兄虽然看起来浪荡,却是最谨慎的人了,那人若不是师兄将他拉走,可能他真的要去画那张像,以后被人晓得了,就是把柄。自七年前跟着黄老学画,他便立志要做这世间一流画师,平日里师父师兄待他如此亲厚,若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才真真后悔!苏锦抓紧了拳头,对自己的不小心恨恨,若是以后行走宫闱又该如何。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小画师?在吗?“
      是隔壁樊妈妈在叫门,苏锦打开院门:
      ”樊妈妈什么事?“
      ”也没什么,我家烤了一点芋头,叫你一起去吃一点,你可不要推辞。本来我是要让水哥儿给你拿两个过来,我家那口子说:’小画师一个人吃了那芋头克化不动,不如叫过来和咱们一家子说说笑笑,吃了便消化了,也不积食。‘我们全家都赞同,水哥儿和桃姐儿在家把烤的那芋头的灰都扒了,弄得十分洁净,叫我来请你,咱就去吧。“
      ”多谢樊妈妈。“
      苏锦对着樊妈妈施了一礼,樊妈妈笑着摇手,两人锁了门便去了樊妈妈家,家里面,一家子都在主屋,中间放了一个大竹榻,摆了个小桌子,上面摆着芋头冒着热气,樊伯就半盘腿坐在上面,榻子下面摆了三张小凳,水哥儿坐在当中,招手叫:
      ”锦哥哥,快来,就等你了。“
      樊伯也笑着,指着自己面前的小凳:
      ”来坐伯伯面前来。“
      苏锦对着樊伯,水哥儿一一行礼,问:
      ”妹妹在哪里?“
      说着话,樊妈妈坐到榻上,招呼爱帛吃芋头,塞了一个在苏锦手上,水哥儿凑到苏锦耳边:
      ”在哪儿呢,在后面给你沏新茶,我们现喝的都是煮了一天的茶了,茶味淡了,她说咱们待客得要新茶。“
      苏锦看着水哥儿脸上的笑,耳根有些发红,说着桃姐儿就端着茶从厨房过来,爱帛叫桃姐:
      ”桃花妹妹好。“
      ”锦哥哥好。“桃姐儿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烁着光芒,说着给爱帛奉上茶水,也坐下和大家一起吃起芋头来。
      ”再过些日子,我们家水哥儿就要成亲了,小画师要来喝杯酒哦。“樊妈妈笑着,看着她的一双儿女,水哥儿脸上挂着喜色。
      ”水哥儿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结婚?“
      “我今年十七了,怎么锦哥哥不记得?”
      “好快!我只觉得水哥儿还骑竹马呢。”爱帛笑道。
      “锦哥,你说什么呢。我不骑竹马好久了。”
      爱帛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五,合他两的八字。”樊伯应道
      “新娘子就是豆腐坊的刘姐姐,她是小女儿,爹妈不愿意她远嫁,小时候跟我和哥哥一处玩耍过的,哥哥也喜欢她。”桃姐儿笑着说道。
      “那倒算是青梅竹马,”苏锦转而对桃姐说:“说起来你也是小女儿,爹妈也舍不得你。“
      ”锦哥哥打趣我,娘,你要给我作主。“桃姐跟樊妈妈一阵撒娇。樊妈妈笑着抚着桃姐儿:
      ”小画师你别说桃花儿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见你娶妻?“
      苏锦摇头:
      ”我孤身一个人,也就画画卖一点子钱,没得耽误人家。“
      这下轮到樊妈妈摇头了:
      ”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世上谁又都是富贵人家。妈妈知道你孤苦,就是这样才越要找个伴儿,你以前还赁着房子住的时候,得了病,也没一个人照看,真的有个好歹,你自己怎么办。如今你二十三,也还年轻,得趁早。“
      苏锦低头点点头,他不知道怎么去驳斥一个关心自己的长辈,只是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已经没得回头了。水哥儿察觉了苏锦的低落,连忙将话岔开,说起自己最近新扎的花瓣能转圈的荷花灯,等到节日里一定能大赚一笔,说着就去拿来给爱帛看。

      从樊妈妈家散了之后,回到家更显得空旷,看着一屋子的花鸟山水人物,苏锦从箱子里拿出一副画像,里面的女子穿着家常的鹅黄褙子,手执素纨扇,戴着珍珠戴胜,簪着粉蔷薇,脉脉注视着画外之人,看着画卷,爱帛忍不住将绢帛抱在怀中,痛哭起来,蜷在一坨,念着画中人:
      ”娘,娘,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好苦,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人,为什么?!……“
      哭着哭着,逐渐没了声息,屋内一灯如豆,伴着苏锦就在画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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