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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墨色石家庄 为了带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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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华北平原,片刻出现的光明,好像比起暗黑的永夜更要令人留恋。
在石家庄一家叫“绿船”的小旅馆中,黄满益答应老板娘,帮她开煤炭厂的丈夫去做工。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如果他干得好,不仅包吃住,还给他涨工资。
黄满益听说老板娘能够收留康芷,二话不说,点了印泥就在一份草拟的合同上印了指印,老板娘笑着说,身份证没带着,为了以防万一,出了什么事,能凭着指纹去公安局确认人的身份,什么都也好说。
老板娘看他们拿不出结婚证,不是夫妻,没让他们睡在一个屋里,把后厨的仓房给康芷睡,黄满益则睡在五层楼之上一间有人跳过楼、卖不出去的房间里。
他们俩每天隔着好几层楼,为了省短信费,他们俩有的时候晚上只能靠想对方来解相思之苦。有时候康芷很想他,从窗口朝上看去,每天黄满益都会用他买到的机械小装置,拴着绳子送下来一张小纸条。有时候是“我想抱着你”,有时候是“你比我穿我的黑色夹克还好看,这不科学”。
他低着头,额前变长的刘海朝着她晃啊晃,好像在和她打招呼。
偶尔还会有两句非常肉麻的话,比如“心里都是对你柔软的爱,这样怎么战斗呢”,这种话一般会出现在情人节或者别的什么节日里,康芷收到之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美滋滋,仿佛脑部的伤痛没那么吓人了。
她在纸条的背面写上,“如果心里没有对你的爱,我又怎么坚持支撑下去呢”,然后把它塞在自己的门把手上,第二天他起床下楼,经过后厨看她睡觉时,会看到的。
第二天康芷起床后,看见他在她写的话旁边写下,“我要下井七天,你多穿点衣服”。
她微微一笑,给自己披上一件衬衫,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来到这里的养病生活刚开始时,她在手术后有副作用,记忆会真实地消失,昨天的事情甚至就会忘记,有时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境中,只剩下有时依然微微颤抖的手被他握住。
她知道自己可能不能再担任长时间的脑力工作,像之前在广州那样。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他们就这样辗转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他,她总能安心地养病,可是生活的负担不能总是放在他一个人肩上有几次,她想爬起来去外面找些活儿干。
今天头晕好多了,她的症状在慢慢减轻。因为之前落脚时就砸了两个碗,她不敢去洗碗了,想去帮老板娘洗菜。
菜很快就洗完了,她拿起一根胡萝卜,上面斑驳的痕迹就像他手上身上所有的伤痕,总有几道是为她留下的。
如果可以,她想为她做顿饭,送到矿上。只要不会晕倒在路上,她一定要这样做一次。
她做了两道小菜,做饭的功力在之前照顾父亲时越发精进了。她尝试着用面粉做了两个小兔子,用胡萝卜变成它们的眼睛,一个头上放上一朵花,一个不放。
她坚持把它们俩放在一起。她想起在大专的图书馆里读到过的,人在坚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它体现了自我的存在。要知道自己的生活尚未被命名和定型,所以听从内心、相信明天,日复一日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感受到这可喜的变化。
她爱着他,也是这样,这样的坚持,就算这些日子里相见得不多,她的气息能够被他感知到吧。
真爱一个人,心会有丝丝的疼痛感,还会有丝丝的幸福感,想起对方时心里,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幸福的味道,能感受得到幸福的味道,只要遇到他,每一眼、每一个微笑,都像永恒的纯洁一般。
没有什么等级的快感比得上这一刹那的纯洁。
他总让她觉得自己是软软的、可爱的,看着一点儿也不傻,就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一个人。她想着他的时候,就想要生活下去了。
她开心起来,心里想着黄满益的样子。我在想你的时候,你在忙些什么呢?有没有某一刻,也会想到我呢?
后厨在半地下的高度,窗户外的街镇上,有乡土乐队正在演出,鼓声和贝斯声一阵一阵,衬托着站立在明暗交晦中的她。如果有行人刚好从窗前经过,会看见她留长的乌黑头发,梳成了一根柔软的麻花辫。
街道上起了风,空气从窗户口灌入,狭管效应的加持让康芷感到冷,连忙躲到一边护着小兔子的长耳朵,空气中弥漫着石家庄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干燥中一股成分复繁的泥土香气。
小兔子快要做好了,老板娘从外面进来泡铁观音,看见她把所有菜都洗得十分干净、摞在盆里,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端着热茶,朝着架起蒸笼的她问道。
“什么都会,会算账吗?”热气在老板娘戴着金戒指的小指和无名指间缭绕,其余手指排成一排,抚了抚额前的头发。
康芷愣了愣,认真地思考后作答,“以前可以,最近不知道行不行。”
老板娘给她也倒了一杯铁观音,在后厨氤氲的雾气中,老板娘递给她一本白色封面的账本,上面没有标题。
康芷放下茶杯,接过账本。前几页还算正常,表格也印得清晰,各种交接明细全部标注得完全。
直到翻到后面,她翻页的手逐渐慢了下来,“怎么都是负的?”
“这年头,煤炭生意哪那么好做?争不过山西,也争不过唐山,开滦那边刚新来了一伙儿人,要在这片地上开新的投资公司。”
“那沈叔还能挺住吗?”康芷有些担心地询问,她的心逐渐揪了起来。
“挺住,自然是有方法挺住的。”老板娘喝茶的手顿了顿,顺了顺自己的发髻,“近年不顺,也没有别的办法,就靠人帮忙了。”
一旁的炉火烧得正旺,康芷却感到身上起了一丝凉意。
“帮忙?帮什么忙?”康芷越发感到奇怪,老板娘看她一副傻样,给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五万?”康芷乱猜。
老板娘摇摇头。
“五十万?”
“还是太少了,想要把生意做下去,做得扎实,没有这个数是不行的。”老板娘轻描淡写。
五百万,康芷在心里默念,惊讶过后下意识地发问,“这钱哪里来?”
老板娘在这时却不再过多地朝她吐露,洗了洗手就去店外忙活了。
留下康芷在原地感到不解,之前在鸿瑞养成的习惯,让她选择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依然全是负数的数字,最后一页和前一页的缝隙间,还夹杂了一张蓝色的订单纸,随着账本被她翻动的动作,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上面的名字似乎有被涂改过的痕迹,她将它拿起来,仔细地排查,看到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旧时之沅保险公司。
她愣住了,脑中像意识到了什么,用来读字的食指抖了一下。
她走出后厨,老板娘正给新来的客人办房卡,新客人也是一男一女,身上背着一红一蓝两个格子塑料编织袋。老板娘对男人说,“往楼上走。”接而转头对女孩说,“地下室的房间旁边还有女浴室。”
康芷突然意识到,她和黄满益落脚时,身上都拿不出身份证来,但是老板娘没有多说什么,非常爽快地就让他们住下来了。
女孩看到躲在后厨门后的康芷,“哎”了一声,老板娘立刻回头看向她,康芷看到她的眼神中隐藏了一丝警惕。
康芷察觉出不对来,她想快点去找黄满益,去到他的身边,她才能放心。
等新来的情侣走后,老板娘继续看桌角的小电。康芷刚想朝门外走去,就被她从背后叫住。
“我知道你听得懂,很多人我和她说,就连听也听不懂。你只是性子软、不反驳而已......你就说这电视上吧,前阵子老沈死对头那家公司,在我们这当地,招工数目也是小有名气,有个干了四十年的老工人,工伤瘫了,说被辞退就被辞了,要赔偿根本就要不来,因为老板现在手上就没钱,这煤炭行业就是在吃老本儿,其实老早就不行了。”
康芷静静地听着,内心已经知道这家旅馆只是无数家伫立在日益萧索的第二产业背后的一间喉舌食管而已,底层工人被资本抛弃的速度之快,只是这世间无数令人咋舌事件的其中之一。
“结果呢?带着一家子服毒自杀,全死了,还是亲戚抢着报道的......其实我们全都认识,逢年过节还在一起吃过饭,只是过后谁也不会记得。”
老板娘眼中闪着笑意,“十几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只是外表和你不同,内里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世道就这样,有人想要过好日子,总要有人牺牲的。”
康芷听见“牺牲”两个字,僵在了原地,手里拎着用前段时间买的铁饭盒打包好的菜和小兔子,心中竟对这种感觉感到万分熟悉。
“现在对头越来越多,总需要聪明人一起干活。我和老沈说过了,等到那边新公司开好了,就调你过去做账。”老板娘将电视的遥控器在手上转啊转,“至于你的朋友嘛......在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需要代价。工人也是需要挑拣的,有身份有根基的,留下来;什么都没有的,还能为和他一起来的女人做些什么。”
康芷越发沉默寡言,不过越是这样的表现,越让老板娘感觉她乖巧、听话,或者说是任人摆弄的“傻”。
在她要离开时,老板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抓紧她的手,眼睛眯起的弧度让她害怕,“除了做账,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每天做这个。我看出来了,你有过人之处,所以我不会只把你留在后厨......等到我儿子上完大学回来以后,商量商量让他娶你,这新账本上面的数字,有多少人都想染指,只要你听话,留下来,怎么也会你一份......记得现在别多嘴就行了。”
康芷朝她笑笑,甩开她的手,“姐,我不多嘴,我只是想去买些东西。”
老板娘看着她飞快地跑走,嘴角掀起一丝冷笑,反正人已经进矿里了,这小妮子跑了,顶多也是失了个聪明的、日后会咬人的兔儿,总会有下一个的。
康芷带着手上的铁饭盒,快速地朝着矿场的方向跑去。这座城镇,最大的矿场坐落在东南侧群山间的洼地,就算康芷总是足不出户,也能时常闻到从那个方向飘来的煤焦味。
空气中透过夕阳光,随着她奔跑的脚步变得越发浑浊灰暗。跟了她多年的白球鞋早就遗落在了广州,从前她的那些行李大概早已被人清理完毕,但只要那些收贷的人始终没有找到他们人,康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她跑着,身边有无数出来做晚饭的妇女,有下了学成群玩耍写作业的孩童,她不停顿地朝前跑着,前方远远可以望见与山脊缠绵着的落日余晖。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和这个时候差不多的时辰。
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还在用目光目送着她的青年,他正在夕阳余晖下静静地站立着,人流熙熙攘攘,夕阳的光芒从他身后打过来,他面庞周围的光线被打散,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想把头掉转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轻轻地开了口,从此黄满益这个名字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从此之后她带给她太多的感受,追求梦境的感觉、微醺晦暗的浪漫、虚幻同现实的割裂与杂糅,甚至是他们在不回头的闯荡中那根本就无可调和的矛盾感,她都能感知到,他们似乎始终都活在彼此的身边,她知道这些生命的泉涌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也不会散去。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运动衣,上身蓝色,下身黑色,到达矿场周围时,就像一抹弱小的鬼火,努力地在满山黑煤中移动。
她用视力寻找着那个人,因为某些又要浮出水面的阴谋,他们好几个月没有近距离地见过面。为了带着她一起活下去,他总是早出晚归。
在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下落之前,她在山脚最远处的那口矿井外,看到了一伙几个人,正在结成队伍要下去。他们头上的钢盔,在满山寂灭的原野下,显得如此清脆。
人群中身高较高的那个人,排在队伍的最后,他的腰上挂了一支笔,康芷在想他每晚是否也是在用那支笔给她写下那些话语呢,那是她人生中仅存的浪漫了。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电话声,电话那头的人,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猎手,和一只孱弱到不值一提的动物聊胜于无。
“几年前,之前在后厨做饭的大姐,就站在你刚刚站的位置......发生了那次矿难之后,丈夫死在里面,她就好像是死去了一样,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我告诉她你这样不行,我每天都告诉她,每天都说,所以后来她才看开,你看,有人劝多么重要。”
康芷听不下去,摇了摇头,“姐,你说的就是你自己吧?”
老板娘有些惊讶,不久后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真没看错人,你怎么知道?”
“很少有人在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也戴戒指,不同的戒指。”
老板娘看向自己不拿茶杯的另一只手,一枚银色的、已经戴到快要发黑的圆圈常年地套在这只手的无名指上,即使另一只手上金戒指的款式换了又换,这个习惯好像也无法改变了。
“是啊,我算幸运的,二婚找到小老板,你还年轻,不许给我儿子,也可以找到更好条件的,七天之后,钱也有你一份。”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否也把这样的话和每一个收留过的女孩说过,“何必执着在那些有的没的身上呢?难道你期盼着那些纸条有一天能当作取暖的碳烧?”
是啊,康芷看着逐渐燃烧起黑烟的矿井,在心里想,他和她永远在朝前走着,有时为了走下去,甚至连面都不能相见。谋生是这样艰难。
她不再多说,很快挂断了电话,大步朝着里面跑去,但被矿场的一扇大门挡住。
她隔着门上铁栅栏,大声呐喊。
“别进去!别进去!”
可是他好像听不见,四周都是机车的轰鸣,人在其中显得这样弱小。他依然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她看着那人跟随着同伴,逐步走下矿井,有黑烟没过他们的头顶,康芷想朝他们大喊,这景象和他们应该听到的指导不一样,这不是正常现象。人生总是这样埋在谎言中。
那些人全部下去了,只剩下康芷一个人跪坐在铁门之后,她的裤子原本就是黑色,再怎么蹭黑也没有关系。
冷静了一会儿,她赶紧起身,想到这地方可能也是有两个入口,或许还有救他的机会,她把饭盒留在原地,自己快速往声音所在的地方走。
她走到矿场的背面,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黑夜快要笼罩大地,在阴阳交接的这一刻,矿井里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原来她始终救不了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当他遇到危险,她想要救他时,老天总是要告诉她,这件事不适合她。
从今以后,她还能怎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