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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清凉寺后院,有个破败的长房,最初是住人的僧房,随着庙里香火旺而复衰,僧人都留在扩建后的前院里,留下它渐渐年久失修,如今仅用来存放几块残破的石碑。平日这里鲜有人至,房前也不经打扫,犄角旮旯处还塞着去年的落叶梗子。偏是这样的老长房,通着不为人知的后门,眼见入夜了,一个身着轻便短衫的女子以白纱遮面,揣着一个油纸包匆匆穿门而来。
      “这后墙根荒得连鸟屎都不落,你大可大方一点过来嘛。”玉烟另一只脚还没踏进门,便听见黑暗中有个人呵呵笑着说道。
      借着月光她看清来人,浑圆身形,个不足六尺,肥头大耳,正是庙内的静持和尚。他守在这里足有半个时辰,一听见响动就向后门扑来,咧着一张嘴,口涎都要滴落出来。
      “小美人儿,可叫我想死了,眼巴巴地盼了和尚我一天啊。”
      说着,竟是直接伸手抢走了玉烟手里的油纸包,掀起袍子就这么往房前石阶上一倒,粗粗的手指三下五除二地就把纸包撕开来。纸包里面是一只油香四溢的烤鸭,刚从店里带出来,还温热着,正是静持口中的“小美人儿”。他直接上手撕下一条鸭腿,一口下去,只剩半截骨头露在外面。烤鸭皮酥肉嫩,汁水横流,嘴唇一抿,骨肉就彻底分离。素斋多日,这一口便可将他香得神魂颠倒,不禁再次叹道:“美啊,美啊。”
      “赶着吃这辈子最后一口似的。”玉烟瞪了他一眼,却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扔进他怀里。
      “哟,还有酒!”静持拾起来,大喜过望,“玉烟姑娘,不愧贫僧至交。”说着,拔开瓶塞吞一口酒,又就一口肉,阿地长叹一声,“明月当空,有酒有肉,好不惬意啊。我从晌午就盼着你来,斋饭都不敢多吃,饿着肚子活活等到现在,命要磨掉半条!不过这一口酒一口肉下去,再叫我等三天,也得值了。”
      “死人出息!”玉烟边骂,边裣衽在他身边坐下来,“我怎可能大晌午的来,你不嫌丢人,你前门师兄弟可没你这么不要脸。叫一个青楼女子随随便便踏进这佛庙,真不怕惹得佛祖发怒。”
      “你都来来往往这么多回,佛祖要怒早就怒了,还分时辰?”静持和尚一挺肚子,慢悠悠叹道,“再者说,青楼女子当如何,就如今这般世道,流氓乞丐又当如何?平日那些个来庙里祈求庇护的,哪个惹下的腌臜事不比你多?却非要装出那冰清玉洁的样子,依人的模样生两只玄白的目珠子,看着却比狗的混!佛祖日日俯视众生,怎会看不明白。自持如你,落在佛祖眼里,当然是清白的。“
      “你个酒肉和尚今儿是怎么了,吃你的肉,哪那么多屁话,脑袋和屁股调个儿了是不是。”玉烟啧地一声,呵道,静持一向只跟她嬉皮笑脸的,也随她骂。半晌,玉烟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一定会来找你?”
      “马维和颜絮的案子今天都闹开了,沸沸扬扬的全京城谁不知道?颜太仆这人是好惹的?两年来丢了儿子自己跟着赔进去半条命,整天跟个游魂似的,这下好了,七百多日的力气全叫他搁一天泄了出来。饶说刑部和大理寺的门堂啊,就是闹到御前,也能当着皇帝老儿的面把这康明殿掀出个窟窿来。“
      玉烟听得直乐,忍不住拍腿大笑,因怕叫人听见,只哑着声喘了好一会,眼泪都憋了出来。
      “马桓马维这对混账父子,霸道多年作恶多端,如今树倒猢狲散,反倒是曾经的座上客纷纷递折子参他,生怕去晚了就留不下块好肉叫他们踩上一脚。这一闹,不死也得判个流放,善恶到头,终有一报啊。”
      “还不是托玉烟姑娘好手笔。”静持瞥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
      “怎么,我这是‘因事制宜’,谁叫那马桓马维做事儿过于谨慎,能耐通天如你,一礼拜过去了,翻查的不还是那点贪渎的事儿吗,那点罪过就算写在马桓脸上推他过市,也不会有人把他怎么样。果园一案草菅人命,但就连那草包何鸿志听了,都不过哈哈一笑。风气如此,我不得不用点手段。”玉烟托着腮,承着静持嘴里带刺儿的话,不怒反笑,“颜絮醉死在一口枯井里能有什么用,不如叫人埋在那果园里当个伪证。他生前没什么本事,死后总该发挥点作用吧。”
      “说来也是热闹,刑部若肯叫仵作细查,必能发现颜絮尸骨风化干枯,绝不像在果地里埋了两年。可一个个的,竟像个哑巴似的,满部上下,没有一个替马家喊冤。”静持满口塞肉,腮帮子和手都油腻腻的,又抄起酒瓶子仰头一口。
      “为什么没人喊,你能不知道吗?玉烟这块牌子,可是靠了你打出去的,朝廷六部的事儿你比我清楚多了,还在这儿装傻。”玉烟看着他,狐眼一挑,“刑部侍郎厉近笙同马桓可是老仇家,他若施压,哪个不要命的仵作敢言声?”
      “不错嘛,我是多久前同你说过的?这都记得。”
      “静持大师相告的事,哪敢不放在心上,这些消息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知晓的。我玉烟要赚银子,还得依仗大师不是。“玉烟抬了声调,笑道,”就像这次,马维抢果园子的事儿是你发现的,颜絮醉酒一头插在枯井里干死掉的尸体也是你找到的,论功行赏,大师还是头一位的,我只不过是稍使手段,把二者结合在一起而已。”
      静持傻呵呵地笑着,不一会把整只烤鸭吮地一干二净,再喝一口酒,才咂咂嘴说:“我一个和尚,天生长一对长耳朵,只喜欢探听消息,不想卷弄风云,只求点酒肉打打牙祭。消息递出去,怎么用能生得效益,凭借的都是姑娘本事了。就一事论一事,在这点上,贫僧还是很佩服姑娘的。“
      “贫什么贫,谁又想搅弄风云了,我不过想攒钱替自己赎身罢了!”
      “柳婆子刻薄,姑娘在易柳院混迹这么多年,怎就没有个看对了眼的公子哥?总想着靠自己赎身,柳婆子能把赎价抬到天上去。”
      玉烟心里一动,沉吟半刻,凄凉长叹一声:“就算有看的对眼的,也未必就肯赎我吧。青楼女子,看惯了人情凉薄。来往过客,皆当我们是玩物,又有哪个世家公子肯为我们赔钱又赔名声呢。若真是看对眼这样简单,我又何苦走上这条路。”
      静持见说中她心事,也不再言声。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玉烟见月亮已高悬,起身说道,“下次有生意,再来拜会。”
      “说得可真够直白。”静持笑道,目送她从侧门闪身出去不见了。
      玉烟回了易柳院,猫着身子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一声喝,一星烛光亮起,柳婆子远远提着灯笼向她走来。
      “柳妈妈。”玉烟赔着笑,欠身行一礼,“您还没歇息呐?”
      柳婆子冷哼一声,道:“怕在外面偷吃的小妖精找不着洞口,正候着呢!”
      “瞧您说的,我能上哪儿偷吃去了,我这就是趁着空闲上街逛逛,没想玩过了头,忘了时辰,这才回来晚了。”
      “你最好是别生些歪心思!这几日背着我同客人鬼鬼祟祟,不知在房里干些什么,还总是趁夜跑出去,以为那几个丫头能三番五次瞒得住我?我柳婆子还没老到两眼昏花神志不清的份儿上,你若真有那个能耐,就自己起楼做生意去!从你进门头一天我就告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是个什么后果!”
      “哪有哪有……”
      “我问你,你是不是偷偷开了荤了,打着幌子骗我卖艺不卖身,实际背地里敞开了腿勾人呢?”柳婆子打断了她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她逼问道。
      “没有的事!”玉烟叫她那污言秽语惹得直反胃,面上仍强作镇定,仍笑着,“我若破了自个儿的规矩,玉烟两字儿就倒过来写,破牌一张,还有脸混下去没有!”
      “那何鸿志那些个老色鬼跑你房间去做什么,听曲儿?赏舞?别闹了,那些人恨不得泡在女人堆死在女人怀里,能有这好兴致?”
      “这天天大鱼大肉的人也有受不了荤腻那天,偶尔来一顿素斋,也情有可原嘛是不是?再者说了,”玉烟后槽牙都咬得痒痒,但还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套近乎挽起了柳婆子的胳臂慢声道,“我身子怎么样,柳妈妈您是清楚的,我就是瞒得了一时,断没那个能耐月月瞒住您。我不像有的姐妹动了些手脚,这要胡作非为了,回头闹出个孩子来,我岂不是自断后路。”
      柳婆子眼珠一转,心想也对,虽仍放不下怀疑,但思来想去,料定以玉烟平日性格不会如此行事,当下瞪了她一眼,额外警告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开了她噔噔地回屋去。
      玉烟总算是摆平了她,松了一口气,上楼见几个丫头仍跪着领罚,自作主张叫她们散了去。她深知柳婆子脾性,明日起要多帮她讨银子赔罪。只是她也有她的难处,正如柳婆子所说,常往易柳院跑的何鸿志之流,都是些恨不能溺死桃花水的色鬼转世,几个肯安心花钱听她奏曲?也就幸得一副好皮相,留得那些人色眯眯地盯着她肖想。单是这些,就足让她恶心到食不下咽了,她难忍这境况,才愈发急着将自己赎出去。
      一番折腾,待洗漱更衣毕,夜也深了,她很快熄了灯睡下。
      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始终思索着和尚的问话。
      这么多年倒没有个看对眼的客人吗?有,倒是有的。似有也无,他么……玉烟自认别的风骨没有,单单他是再苦不肯祸害的。
      她眼前浮现出那人的脸,愈来愈清晰,可伸手抓,总也抓不住,半晌才回味过来那确是个影子。这心里头,就愈发的失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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