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暖风醉人,夏意渐浓,月上树梢,易柳院也正当热闹时候。楼下宾客众多,熙熙攘攘,拉拉扯扯,醉声连成一片。中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游走其间,挤着旁人的肩背而过,一双不周正的眉目,左眼大右眼小,此刻更是眦着,有了显然的慌张。忽然横空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来,食指连着可划破人皮的指甲,一把攥住了他。
      “哟,何大人,要到楼上去,不同我知会一声可不行。”
      来者声音尖利,在这喧闹的大厅中也是穿透刺耳。何鸿志慌了神,急忙陪笑道:“柳婆,常来常往的,行个方便,别老都让人看了去,我这上去了,身后小的们自会结账。”
      柳婆另一手还拖着粉盒,睨着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仍挂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冷冷问道:“倒是向院里哪位打听了楼上的空闲?”
      “不敢不敢。”何鸿志生怕引起了旁人眼光,他在朝为官,人虽好色,还总想落个周正的名声,往时这青楼也是偷摸来,常不与老鸨招呼,没想到一朝被捉到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易柳院姑娘出色,在京城是有名的,这柳婆也算个人物,什么大官都见过,何鸿志小小一个户部巡官,自然不被她放在眼里,几番偷抢二楼空房已是令她恼怒,早先就暗自决定要抓他个现行。
      只是时候赶得不巧,何鸿志此次来,倒还真不是贪图声色,他是有“正事”的,于是眼下更急着摆脱柳婆。
      “我给柳婆赔罪,回头叫人再拿一贯钱来,您也别跟我计较一时半刻。“说着,何鸿志抽着胳膊又是一挣,柳婆见钱眼开,倒是松了手,但长指甲隔着衣服,仍是给何鸿志好生剌了一道,他心里叫苦,但也只能把碎牙往肚子里咽。
      “那么何大人今天打算点哪位姑娘呢?”柳婆话锋一转,声调也媚起来,只是年纪大了,又当了这些年老鸨,嗓音里都是铜臭味,她自己是不觉得,别人听了却瘆得慌。
      “我来拜访拜访玉烟姑娘,早问姑娘舞姿动人,琴艺极佳,还没亲眼见过亲耳听闻一次呢。”
      “那柳大人可想好了,这玉烟姑娘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只卖艺不卖身的。”柳婆笑着,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两眼,终于揽了揽衣服,扭着腰到门口迎客去了。
      何鸿志憋得一头汗,总算送走了她,见周围人都各自逍遥着,暂且没人认出他来,便急忙跑上楼去了。
      推开角落处一间包房的门,还未待缓过神认清房中人,就听见细细碎碎的银铃笑声,待定睛看过去,只见里面一正一侧坐着两个女子,旁边的显然是个丫鬟,身量小巧,穿得也朴素,见人来了,虽敛起了笑声,仍张着一双杏仁美目望过来,染了桃粉的嘴角翘枝丫般吊着,满面同年纪不相仿的戏谑。可何鸿志不察,心思一老早就被这姑娘的纤纤细腰收拢了去,暗自可惜姑娘年纪小,不能开张。等得她挂牌那天,他何鸿志必得争个头夜。
      姑娘张罗了茶具就欠身出门了,何鸿志一路眼珠子直溜溜跟着人家转,此刻才回过神来望着房内正坐的那位。只见那女子头上盘着半个随云髻,仍留两侧头发垂松下来,内着群青底色缀白杜鹃绣样的襦裙,外罩交领月季红色厚纱衣,因不言声,衣着也不鲜亮,使得何鸿志好一会子都没注意她,定睛一看,才觉此女子粉雕玉琢一张小脸,玉刻似的鼻梁,唇以赭红饰,虽冷且凶,但艳,艳从骨子里透出来,美目令红线一描,比狐媚子还动人几分,老练的美色,盖的何鸿志登时忘了那瘦气的姑娘。她方才一直刻意隐着自己,见何鸿志终于回过神来,才黛眉一挑,因笑道:“何大人这才想起我来了,我当您今晚来这儿是同柳婆子抢丫鬟呢。”
      “玉烟姑娘哪里的话。”何鸿志撩了衣摆在她对面坐定,猛呷了一口茶,面上虽笑着,背地里却暗骂这青楼上的嘴一张比一张不饶人。
      玉烟面前摆着一张琴,她自顾自就抖了抖衣袖抚起来。何鸿志急忙伸手阻拦,说道:“玉烟姑娘,今日且先不听曲儿了,此前我派人来传过话,今晚我们是有正事相商的。”
      “我知道。”玉烟抬眼瞄他,“只是没这琴声掩着,怎好像柳婆子交代?难不成何大人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来这儿喝茶的?再被柳婆子拉住质问,于人面前出一次洋相,可就不是一贯钱能摆平的了。”
      何鸿志这才明白方才楼下的动静全叫这姐妹俩看了去,自己刚推门进来时,指不定正拿他当笑话呢。想到这儿他愈发觉出自己窘态,衣角都攥了起来。
      “何大人不必惊慌,您想在世人面前保个净面,不过一点平常的小心思,易柳院上下都明白。我同妹妹私下闹归闹,又不会说出去。何大人是来同我做生意的,我还指望着你口袋里的银子呢,犯什么去拆你的台?”
      何鸿志一听这话就松了口气,事过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堂堂五品官员,竟在一个青楼女子面前轻易露了怯。
      “休得无礼!”他嚷嚷道,却并不大声,玉烟只是笑了一笑。
      “谈正事吧,大人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到手了。”
      何鸿志一听便来了劲,挺直了身子道:“外面传的不错,玉烟姑娘果真有些刺探情报的本事,这才不足半月的时间,姑娘就找到了扳倒那老贼马桓的办法?”
      玉烟手不停歇,嘴角勾了勾,道:“那是自然,不然我何以叫何大人今夜前来?”
      “姑娘打听到了什么,请说。”
      “何大人可知,这马桓有个儿子马维,生在官宦家却无心仕途,成天指望做买卖发财。”
      “知道,马桓还成天抱怨呢,说世子无用,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心往下九流钻,迟早哪天,自己要同他断绝父子关系呢。”
      “父子吃的是一口锅,这话您也信。”玉烟笑着,琴音都断了一拍。
      “此话怎讲?”
      “马维年纪轻轻,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哪里做得起来,靠的还不是他父亲那点人脉和势力。马桓呢,也是个老油子了,朝廷那点俸禄根本不够他花,打点上下,孝敬大员,靠的不也是他儿子赚来的钱。“
      “这我倒猜到了。”何鸿志涨红了脸,嘴硬抢说道,“可马老贼面上总这么说,好像就是提防着儿子哪天出了事,叫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身上去。”
      “父子血脉,断骨连筋,何况又没将马维赶出府去,岂是他说撇开就能撇开的,若一般小事,兴许也就推脱了,可若是翻出什么大案,他休想跑得掉。”
      “怎么,姑娘打听到了马维犯下的大案?”何鸿志已经不是惊讶,更像是惊惧了,他眼红马桓位置多年,活要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也没发现什么岔子,谁知这递话出去不到半个月,这个不在朝中的青楼女子,却像是极有把握的样子。
      “马维在城南圈了块地,这原是一果商的果园,果树都是精选的树种,经果商一家悉心栽培,年年产量颇丰,果大味甜,城中各大酒楼都争相订购,做的很是红火。马维知道了,就硬带人把果园抢了来,借用自己父亲的人脉,威逼利诱,甚至假借京兆尹府的名头在果园“行正义之事”,吓得果商一家是告无可告诉无可诉,只好将老小心血悉数奉出。不久那果商连气带病撒手人寰,嫠妇携子出城,躲开这个伤心地。可马维虽接手了这果园,却并不如果商那般懂得照料,产出的果子不仅个头小,还酸涩至极难以下咽,根本卖不出去。他寻不出办法,日子一长,竟干脆让这些上好的果树枯烂在这园子里,自生自灭去了。地既圈了,兴许以后做点别的买卖。“
      何鸿志惊得一怔,喃喃自语道:“竟还有这般草菅人命的买卖,我单知道他在城南有块地,只当是从一般农户那里抢来的良田……”继而,低眉思索一番,咂舌叹息,复又说道:“可这,闹到了天,不过是马维借马桓之名行贪恶之事,假借京兆尹府之名倒是个由头,但抡起罪过来,都可推脱给下面的人,最多落个管教不严之罪,这算芝麻点大的罪过嘛。况且果商已死,嫠妇出京,证人不过是些无关之人,谁肯为了我去得罪马桓啊,这这这……”见玉烟眸中一冷,何鸿志忙跟上解释说:“姑娘,不是我故意败坏你功劳,可能于姑娘来说,此事已天大,只是近来朝纲不振,吏治混乱,贪渎成风,这点事拿到刑堂上,其实真也就芝麻大点,实在不足以撼动马桓的位子啊。“
      “何大人,是要在这青楼里跟我议论朝纲吗?”玉烟冷笑一声,指下琴音冽冽,直吓得何鸿志身子一抖,清醒过来。
      “方才着急了,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我当然也知道这点事情,对何大人,对朝廷来说太小了些,谁又在乎个商流的死活呢。”玉烟开口打断了何鸿志,声调抬高了些,“可我玉烟的名号也不是白赚的,何大人只消听下去便是。”
      “是,是,是,还有什么,姑娘只管说。”
      “这果园地里,埋着个死人。”
      “死人?”何鸿志一声惊呼,继而猛地捂住嘴巴,压低了声音,弓身探问道,“马维埋的?”
      玉烟点点头,道:“说是在当时闹事时,有人发觉,出面阻拦马维的不义之举,被人乱棍打死,就地掩埋了。”
      何鸿志这心里一波三折,细想一番,不禁又委顿下来,道:“闹事嘛,争斗中总要不明不白死个人,马维怎么说都可以,掰扯成对面找来的打手,倒打一耙,反变得情有可原了。说到底,还跟刚才没两样。”
      “何大人若知死的这个人是谁,就不会这样说了。”
      “谁?”
      “颜絮。”见何鸿志没反应过来,玉烟又补充道,“两年前,颜太仆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独苗儿子。“
      何鸿志瞠目结舌,足愣了有半刻钟,玉烟兀自弹奏下去,待一曲终了,才收了琴音。琴弦震荡,唤醒了何鸿志,他猛地一跃而起,抬腿就要向门外冲去,玉烟忙叫住他。
      “何大人,您也听出来了,这消息包您能将马桓拉下马,虽说做生意要讲信义,可你贿赂柳婆子都肯拿出整贯铜钱,我在原定的上头加上几文,也凑个整贯,您不会不乐意吧?”玉烟娇笑着,玉指敲在琴台上,倒比待客时更拿姿作态。
      “加,加。”何鸿志气血翻腾,此刻心急如焚,几乎想立时撞开刑部的大门,几文钱的事,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明天我便叫人把钱送来。“说完是头也不回,提上靴子就往楼下冲去。
      见他跑得没影了,方才伺候的丫鬟才重新走进来,冲玉烟笑道:“看他那模样,哪像是朝廷命官啊,倒像是一头野驴。”
      玉烟垂眼笑着,因道:“可惜了他这好名字,鸿鹄之志,心思却不及燕雀。”
      “我倒可惜姐姐这琴音,袅袅动听,洋洋盈耳,却总叫些坏心眼的白白糟蹋了,怕是一个音符都没弹进他们心里呢!”
      “习惯了的,来此处的人色欲贪欲必占其一,我曲艺不高竟也配得上和寡。”玉烟笑道,“不过,何鸿志这人倒不算坏,比起那些大员,只称得上个蠢字。可即便是这种蠢驴,竟也能赚个盆满钵满,来易柳院一逛,轻轻松松一把钱一把钱地往外掏哇。”说罢她叹口气,吹吹热茶,慢慢品呷一口。
      “姐姐心善,应逮住他往狠了杀。”
      “我这生意将将有起色,细水长流的好。”玉烟放下茶杯,道,“今晚递出去的话,过两天应当就能见效。到时老规矩,还麻烦妹妹们替我掩饰了,我需得去会会老恩人。”
      丫鬟掩笑,蹲一礼道:“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