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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北京的初雪来的格外的早。
十一月初的某一天,家家户户看外面,清晨的北京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上静静飘下来。落下来不会立刻融化,会在头顶、手臂上停留一会儿。
北海公园文物博物馆内,俩人端着茶缸子说话。
“诶?程教授迟到?” 实习生小何看了看身后空着的书桌问:“程教授从来7点准时坐这办公室里,今儿这都十点了还没见着他,我真有点不习惯。”
老迟回:“奇了怪了么这不是。刚碰到园长我还问了句,说是请了病假。” 他抬眼看了眼天:“你瞅这雪下的。”说着老迟使劲扯了下窗户:“这怎么有道缝儿?我说冷风嗖嗖的。”
“哎呦病假,程教授怎么了?”
“感冒。他不是最近忙那个什么么,估计在外面风吹日晒着凉了。”
“噢!”小何恍然大悟,然后闲聊:“程教授今年有四十了吧?一直坚持锻炼,吃喝作息也自律,身体比我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好,也从没听过有过头疼脑热什么的。”
老迟点头:“比我小两岁,今年四十二。谁说不是呢。不过身体再好的人也有生病的时候。”
“您这说了句废话。”
“哈哈,是。”
“哎老迟,你和程教授认识时间长。问你件事儿。”
“嗯,怎么呢?”
“就上周,我给程教授介绍了个对象——我亲姑。”
“老程没去?没去那不是很正常嘛!”
“去了,嗨……现在想想可能也是给我面子。”小何不知道咋说,组织了下语言:“咱说啊,程教授就是这点儿好,即使不愿意,去了以后方方面面也都周到,让人挑不出理儿来。我姑回来说长相、身高、谈吐、还有家境都可满意了。就是她说,感觉没戏。人程教授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小何回忆了下他姑给的反馈,说是:绅士礼貌极了,完美的像是假人,拒人千里之外。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老迟直截了当。
“之前从园长那里听过只言片语,说是程教授年轻时的爱人……?然后他就一直……?我就好奇啊。”小何有点难以启齿。
“昂。”老迟听明白了他想问什么,态度淡淡,没主动接话,吹去茶缸浮沫。
“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是给我姑问的。她说知道没戏,但从没这么心动过了,还是想主动争取下。她唯一的顾虑就是这儿,说一正常男的二十年独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老迟瞟了小何一眼,“有什么毛病?你自己不都说了么,比你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要健康。”
“噢!”小何放下心来:“就我还是想……”
“哎哎这事儿打住。”老迟伸出手掌比了个到此为止:“我替程教授做件好事儿,劝你们这些人啊别再给人介绍了。你们都欺负人老程现在脾气好,要是搁以前……其实介绍再多,对于老程那种性格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徒增麻烦。我看他一个人挺好。每天研究研究历史文物什么的。怎么都是一辈子,没说一定要找对象生活才完满。再说了……”
“?”
“再说了,有时候心里住进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不在了,在心里也是能住一辈子的。”老迟目光放远,看着外面的雪。
“嚯。老迟,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忒文艺了。”小何笑了两声,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划了两下,又起话头:“我姑条件真的不错,人家也大学副教授呢。而且才三十七,比程教授小五岁。”
老迟顿了顿:“你是没见过老程年轻时和他对象……算了,不提了。”
千竿胡同23号院门紧闭。
居委会阿姨在外面喊门,说是要发什么施工通知。程渠头疼欲裂,缓缓起身扶着墙走去开门。
他这个四合院儿做了玻璃回廊,站在窗户前就能看见院里的梅花树。梅花树枝干蜿蜒,一层棕,一层白,盖了白雪。
这场病来势汹汹。
程渠最近在做北海九龙壁最后的修复工作,经常穿单衣挨外面一站站一天。昨天又赶上刮了一天邪风,估计是受风了。
门开后,居委会阿姨被他的脸色吓一跳:“小程,没去上班啊。看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程渠掩着咳嗽一声,“嗯,感冒。”
“呦!”阿姨赶紧后退一步:“那你得做核酸!我离你远点儿。我回家还带孙女呢,别给我传染了。”
“应该不是,只是吹风受凉。主要是头疼。” 程渠按着额头,头疼从那里绵延开来,像是有人拿着铁锹一下下凿他的头。
“嗨呦,遭罪。你等我回家给你拿点儿药!”
“不用,谢谢您,我家里有药。”程渠岔开话题,举着通知问:“这个是要我签字不?”说着要去衬衣兜里掏钢笔。掏了一下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居家服,并不是平时上班的装束。
“不签,就是通知。咱街道和前面那条街要整修地下管道,上面写了什么时段停电停水。你自个儿好好看看啊。”
“好。”程渠拿了通知关上门。纸上盖着居委会红章,上面寥寥几行字,看了开头脑袋又开始疼,干脆扔到一边不去细看。
病来如山倒,男人摇摇欲坠地走回南屋,和衣躺下。
程渠一直都是不分昼夜的工作,即使是休假在家,也是提着公文包去图书馆看一天文献。突然因为身体原因抱病在家,书看不下去,倒水吃了感冒药,还有一片睡觉药,沉沉睡去。
下到中午时分这场雪停了。园区办公室的俩人在外面站着放风。
小何拿着扫帚扫门口的雪。老迟站在一旁抽烟。他看了眼天空,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个厚重的罩子,老迟说道:“这雪没下透,还得下。估计得下今明两天。明儿你别开车了,高速上要堵。”
小何说:“那我得祈祷今天它在五点后下,我今儿就骑小电驴来的,限号。要是它给我下一下午我得推车回家。明儿我坐公交。”
老迟嘿嘿笑了声:“你应该学学人程教授,人家就住隔两条街。平时都走着来上班。”
小何:“这是学能学会的么?我家住南四环。要我学程教授,那我也得有个在北京二环有四合院的爹。”
老迟想想也是,说:“哈哈,羡慕吧。”
“我去过他家那院儿,上次给他送过年咱园里发的水果。啧,真是不错,这前儿还能独门独院有小花园。”
老迟说:“其实那院子原先不全是他家的。你去过他家吧?原先东边的院子住着别人,他家老爷子家只有南边和西边两房。二十多年前东边人家搬去楼房,卖房,他给出钱买下来的。”
“那家现在还不得肠子悔青了?现在有这一套房还不得奔千万。”
“那家闺女死了,家人不想住这儿睹物思人,所以卖房。”老迟解释。
“噢……程教授胆儿还挺大,住这么个院子。我之前去的时候还寻思他怎么不把空着的房间租出去,东边的房间锁着。原来是之前死过人。”
“死的那家闺女就是老程的爱人。”
聊天因为这句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