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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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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细细算一算,顾青淮回到凛川工作已近五年,与何青浅杜若三两结群私下集会也有五年,每日在办公室与林书洛相爱相杀也近四年。认识陆衍五年,与重要的人长相诀别六年。
原来时间是可以这样标记的。顾青淮淡淡地想。人与人相识的时间,分离的时间,再也不见的时间,凭空吊忆的时间,连起来,竟然也就是此世此生。既要分离,又何必那时初见。顾青淮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纳兰传,写到容若与挚友相别时的哀恨伤悲,仿佛更能体会,人间别离一事,是为何等痛悟。
她明白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的命运只在其中轮转颠倒,十丈红尘,左右也逃不出这个路数,人徒有卑微的挣扎,又有何用。
日子仍是一天一天地过。起床。吃早餐。踩着点上班打卡。对着电脑头晕目眩抑或是呆看着窗外无所事事。忙起来焦头烂额风驰电掣,闲下来又觉百般无聊无趣,像一只被困缚而挣扎呜咽的鸟,未能回到天空,怎样都是郁郁寡欢。
顾青淮想起最初还在营业部的时候,大家相交融洽,互无芥蒂,上下一心,即使在公司成立初期难免会有艰难辛苦,却从无怨言,每个人似乎都有用不尽的信心与能量,内心没有负担,也不觉长日漫漫无从打发,只是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时间,为同一个目标而携手努力,如同家人。那时的顾青淮本来心如死灰,毫无生气,若不是遇到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好氛围,将原本天真柔软的她从冰封中解冻,如今的顾青淮,或许仍只将自己横陈于暗无天日的坟冢之中。无论后来世事如何更迭递嬗,她都于此处获得过真正的释然与快乐,正如无论平添多少伤怀怅然,她真切地喜欢着陆衍的时候,也如忘却前尘般明亮欢喜过。
她曾向翟言提起陆衍。也并非故意,只是觉得与他交谈,不愿有所背藏,落个轻松坦直罢了。
她轻描淡写,说起自己曾对他的心意,仿若只是一件有关他人的无关痛痒之事。然而,只有她自己知晓,那些无怨无悔,竭尽全力,怅然委屈,早已无声无息将她里里外外焚烧个够。从小对伤心,疼痛忍耐力惊人,哪怕眼见全身血液即将流尽,可能也只置之不理,无动于衷。这是根深的毛病,没得治。顾青淮心下了然。
翟言听她说完,略有沉默,却仍旧镇定,淡淡附和。他看着善良忠厚,瘦瘦高高的模样,戴着眼镜,也显斯文。然而这样的人,顾青淮虽挑不出什么不好,心里却隐隐觉得有距离。
他喜欢她吗?看起来是的。然而如果这是真的,为何她会自始自终全然无觉。
她不信他。难以信他。这一点,连顾青淮自己都觉得失望。毕竟,在这个年纪,她何尝不渴望能遇到一个安稳可期的归宿。
夜里,顾青淮在书房里伏案习字,翟言发来微信,与她聊天,她便顺手将刚写好的字照下来发过去。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前些天看过的日本动画,《言叶之庭》里的俳句,她读着觉得欢喜,便拿来习字,分享给翟言,也是她有意试着与他建立联结。在这段关系里,她虽不主动,却也未发力抵抗,如此,或已是她最大的准允。
对方如预料般如常回应,顺便略微打趣了她写字的水平,什么还有进步的空间云云。顾青淮看到后轻轻笑了,想想自己随心所欲的野路子,在心里默念了句,也是。
之后你来我往,简单的聊天一直持续,两个人语气都显得清淡,倒像是隔了几条街的相识在家长里短。其间顾青淮突兀地收到一条以前相过亲的人的讯息,大意是希望能有再接触的机会,能不能现在见面之类。顾青淮托着腮看了半晌,想起是上次那个语气间意指她缺乏个性,开着白色高尔夫的眼镜男,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天,给出了一个尽量诚恳的回复。没有个性?让我展露个性,也要看对方是谁。顾青淮是记得当时些微愠怒的感觉的,何况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似乎也不是那么温笃可靠,沉稳体贴的模样。算不得登徒子,亦不是好郎君吧。
翟言的短讯刚好回复过来。顾青淮转念一想,便把这新鲜的一出知会了他,说有一个以前介绍过的人跟她发短讯,约她出来见面,还不着痕迹透露了自己对那个人的判断,顾青淮自己也没发觉,她愿意如此,似乎已说明她完全站在了翟言一边,把他当作正主而向他报告有关感情问题的边边角角。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极难撬动的人,但若有真意诚心,她又是最易被掳获的一个,可惜的是,这世间真情,如此凋落,又如何让她永远有不被辜负的信心。
翟言果然将那人细细问了,知晓她的想法,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地放心下来。两人之间隐约如冲破又一个壁垒,交谈间竟多了几分轻快。后来这样一直聊到很晚,聊到感情,顾青淮再度回忆起沉沦的过往,想起她难以承受的失去,她说曾经对一个人倾尽所有,毫无保留,那之后,再难对一个人完全敞开心扉。她说的都是事实,她一直觉得,她这辈子只相信过那么一个人,在他面前,她如初生的婴儿,无须有一丝一毫的伪装。她或许还能喜欢别人,比如陆衍。但她不会再像那样去相信一个人了,不会。那个远去,消失的故人,注定会成为她此生的死结。
或许是因为顾青淮言语间透露的柔软真挚,翟言也如被感染。他说,我们真的太过相似,曾经很用力地去爱过一个人,之后心如同死了,再难有起伏。
顾青淮看着这句话,有些诧异。之前没有听他提起过,只当他未有过动情与恋爱,回想起他此前靠近又疏离的莫名感,顾青淮终觉原因。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以为这段关系里,是她一直无法投入,而觉得矛盾又抱歉,她没有想到,原来对方亦不过是心冷如烟,何尝对她有半分真挚的热情。
她顿了半晌,想起种种细节,想到她的困惑,她一直不解,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喜欢自己,为何自己会完全无知无觉,又为何常常会觉得他靠近了些,又瞬时走远了些,始终难让人有安定感觉。如今因由他放下防备的一句话,顾青淮却觉得,一切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她不清楚这种感觉是否可以叫做难过。她没有爱过他,连喜欢也是没有的。但她至少试着向他敞开自我过,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努力,此刻她仍是觉得失望的。
她回复长讯给他,说理解所有,但不会接受。她并不在意他喜欢过别人,或者仍然喜欢着别人,珍贵的感情两人一起惜藏也未尝不可。她不接受的是他在这段关系里徘徊躲闪,犹豫不定的态度。她即使并未喜欢上他,但如果决定要在一起,也必会迫自己打开心扉,对这个人完全接纳。感情要么有,要么无,坦坦荡荡说明白便是,哪有中间地带。她言辞凿凿,未有一丝迂回退让,写下的都是她当下态度与决心,颇有壮士断腕不与君同的气概。
顾青淮知道她老毛病又犯,自己的原则牢不可破,若有偏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这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轴劲儿,还真是跟她温婉善良的外表不怎么相称。
对方显然一时难以反应过来,迟疑后只说我们可能要各自冷静冷静。
顾青淮没好气地丢开电话,知道自己心意已决,难有转圜。
罢了。气恼过后更是黯然。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相信别人。
把脸埋进枕头。
还是过于乐观了吧。
窗外的月,又恢复如从前那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