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所归 ...
-
眼看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以往宽宽松松的马路突然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和车热闹地填满,就连清旷惯了的市图书馆也被放假回家的熊孩子们占了山头,让去晚了只能傻眼干瞪着的顾青淮恼火得很。
从什么时候起,过年再不如记忆中那般快乐,反而渐渐成为一种隐忧。不再是无所烦虑的孩童,也没有压岁钱可以领,同时还要硬着头皮应付七大姑八大姨关于自己感情生活的例常问候,种种艰难让顾青淮常常有在过年之前收拾包袱潜逃的冲动。
路远辰在和她聊天的时候也有提到过,他也喜欢漫无目的的背包旅行,也厌烦身不由己的环境,有一年过年之前还真来了个金蝉脱壳,在网上约了驴友直奔泸沽湖,只留了个“云游去也”的纸条贴在家冰箱上,弄得后知后觉的爸爸妈妈哭笑不得。
顾青淮看到这儿也来了兴趣,说起自己两年前独自前往泸沽湖,在一侧山巅上看到的纯净之湖的美景,令她备受震动。两人一来二去,倒是从一开始的客客气气变成了同一战线的知己,还开玩笑相约什么时候选一地儿一块儿挑战徒步,顾青淮满心谁怕谁的劲头答应得那叫一个豪言壮语。
虽说是打着相亲的旗号,但近些天接触下来,顾青淮更觉得是遇到了一个难能可贵的友伴,可以无所顾忌地聊一聊自己的想法,有共同感兴趣的东西,权当生活之余多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兄台。何青浅也有追问他们的进展,可顾青淮只说,他还是很有意思,聊天挺开心的,也就没了下文,何青浅也不深究,只当多给他们时间了解,随她去,只在末了多说一句,听说他今年过年留在林部不会回来,但来年春天可能就会回凛川工作,到时可以见上一面。顾青淮只是笑,其实这些路远辰都有告诉她,不过是她没多在意罢了。现在的她,不是那么擅长想未来,只觉得应先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未来是福是祸,是失是得,对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正当顾青淮一边懒散着准备放假一边抽空和同样爱好旅行的路远辰同学建立革命友谊的时候,好一段日子没消息的莫画突然打了个国际长途回来。
“喂。顾青淮,你猜本姑娘现在在哪儿?”本来满心狐疑这丫头终于消停那么些天是干嘛去了的人听到电话里头传来的欠扁的娇嗔差点直接把手机给扔了。
“谁管你在哪儿。”某人一脸冷淡地说。
“咳,我在富士山。”
……
“去你的,你是在富士康吧。”顾青淮无奈扶额。
“真的。我现在就在富士山五合目这儿的红邮筒旁边,给你寄明信片。”一头雾水的顾青淮也懵了,隐隐觉得不咋对,傻乎乎地回了一句,“那你寄啊。”心里嘀咕着,不会真的在日本吧。
“可是听说从这里寄回中国的明信片90%都收不到,为了不花冤枉钱,我决定打给你亲自见证这奇迹的一刻!”祖宗,你说得这么真诚热血是几个意思……
顾青淮忍住此刻想骂人的冲动,打起精神问电话那头的傻子,“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不回家跑到日本去干嘛?”说实话,顾青淮心里觉得挺奇怪的,这像是她自己能做出来的事,却不像莫画莫大小姐的风格。
“我?我失恋了啊,过年也不想回家,就办了一张签证来日本散散心,你不是一直很想来嘛。”什么?失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一大串问号从顾青淮的脑子里极速飘过,力图将边角的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地图,却仍然没什么头绪。
“好了,我们的车要走了,晚上回住的地方再联系。顾青淮,富士山远看真的好美,下次你一定要亲自来看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留下快抓狂的顾青淮在这头百思不得其解,看来只有等她晚上回酒店再问了。
莫画说得没错,她一直都想去日本。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那些年偷偷看过的漫画,动漫,在她心里留下了恒久温暖的种子。又或者,是喜爱的作家曾旅居的国度,她笔下的新城与旧都,樱花与山雪,人们的沉静,独立,自如,无一不透露她的青睐与偏爱。这些所有,在她的魂灵里积起经久的向往,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去到那里,达成所愿。
没想到,是一直懒于旅行的莫画先替她去了。
顾青淮想到莫画说的失恋,隐隐揣度,玩笑话说惯,难道这回是真的不成。
看来今晚应是有事做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顾青淮等到莫画回复的微信。
“我回来啦。刚刚和那些欧巴桑一起去泡了个露天温泉,太惬意了。”
顾青淮一下来了精神,抓起手机聚精会神地质问,“不要转移话题,说,失恋是怎么回事。”这种时候顾青淮还是有几分威严的。
“嗯……这个,其实也不算失恋啦。”扭捏个什么劲。
“不是失恋那你发什么神经,快点给我说清楚!”大过年的没事跑到国外吓什么人啊。
“其实……最多也就算遭到追求者的背叛,嗯。”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经过顾青淮细细盘问,总算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莫画和她一样,不愿接受勉强凑合的婚姻,一直信奉遇到真爱前的自由单身主义,但她本来美貌,又在大广告公司工作,身边也不乏个把追求者,只是她从没认真理会过。有一个人去年九月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她,对她一见倾心,每天短信电话不断,就算她嫌烦通常都会拒接也不恼,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参与进她的生活里。天冷了,关心她穿没穿暖。怕她迟到,每天中午充当闹铃叫她起床上班。买她喜欢的画册送给她,介绍他的亲人和朋友给她认识,还好笑地问她过年的时候我可以到你家去看你爸爸妈妈吗。
顾青淮看到这里,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复过来,“好是好,可惜,不到头。”
看来,那位热情的追求者并不如预期,还没有撑到过年,就生了变数。说到底,不过是习惯后的失望罢了。
莫画。你说你没有喜欢过他,我想是真的。但你恐怕在他开玩笑说过年跟你回家的时候,内心真切地生起过以后也许真的会成为一家人的愿景,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秒钟。不是吗。
顾青淮有些心疼。
她和莫画同病相怜,她们也曾是无话不说的挚友。后来莫画眼看着自己暗恋四年的人有了娇美可人的女友,而她也彻底失去了那个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从此隐匿天涯。她们都是在感情上有不可逆的伤口的女子,所以能够彼此懂得,也知道对方为了守护心中爱的纯度与意义,会和社会礼俗伦理纲常做出怎样的抗争。她们更似在这豺狼虎豹的世间并肩迎敌的战友,哪怕如今,她们已不常见面,各有天地。
“青淮。其实让我难过的是有那么一刻我竟然真的信了,以为遇到了能珍惜自己一辈子的人。现在想想,真可笑啊,我们明明知道的,世界上总是薄情寡幸的人更多,就算爱,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瞬间,难以到白头。我却为何要信呢。为什么呢。”顾青淮看着这个远在异国的女子一字一字敲下的独白,眼眶有些湿润。我明白的。真的。不愿轻易去相信什么,不过是知道自己一旦信了,便会信得无可救药,最后徒伤了自己罢了。
两人难得温馨地聊了许久,莫画突然问起,“顾青淮。你还会想念他吗。”
顾青淮怔了半晌,回复她,“不想。”
不想了。一切的一切,他们之间,已经无意义了。从她彻底失去那个人起,他们就成了世间两条不相关的平行线,即使再见,也都不是记忆中的彼此了。对她而言,重要过生命的人,早就和她的过往一起死了。如此而已。
只是,我们这俩长年单身的傻姑娘,要如何走,才终能走到一条豁然开朗的道路。
有一秒她的脑海里闪过路远辰的名字。但仅仅只是一秒。
在这个难眠的夜晚她为远方的少女祈祷,愿天下的好姑娘,都免受感情的折磨。
愿她们终有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