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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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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溪当年就读的学校,是一所重点高中,优等生多如牛毛,她学习压力很大。
学校里有一个美术老师特别欣赏她,夸她头颅长得好,三番五次请她去画室当人像模特。
起初她有些发憷,毕竟要被围观,还要保持姿势不动,感觉挺有难度,奈何美术老师太热情,后来她去了一次,慢慢适应了,意外发现当模特其实是一个极佳的解压方式,因为她居然可以在长达两小时的时间里,彻底放空自己,不用想分数,不用背单词,就只是一动不动的发呆,太舒服了。
陈灵溪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开始频繁出入画室。
每次做模特时,她都会拨开刘海,整理发型,让美术生们好好观察她那颗完美的头颅。
大约因为美术老师强调了太多次,所以大家都把她的脑壳儿画得很好,但她的五官却在他们笔下丑得千奇百怪。
那些画,陈灵溪挨个看过去,越看越不认识自己的脸,好在有一张画特别漂亮,画上的署名叫作江延。
陈灵溪一下子就记住了。
她开始留意这个叫江延的人。
他比她高一届,长得高高瘦瘦,清俊斯文,戴一副细边眼镜,总是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
陈灵溪在吴冠哲面前说自己没跟江延讲过话,这其实不算对,严谨来说,他们是讲过话的,只一句,而且还是她主动——
她走到他身边,用崇拜的口吻说:“你画得真好。”
就这么一句。
当时江延抬眸看她一眼,淡淡笑了下,而后垂下眼帘,捏着炭笔继续安安静静画素描。
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陈灵溪还是被他的笑容击中了,她觉得这个男生好温柔、好斯文、好不一样哦~
一个男生,长得帅,画画好,还很温柔,仅凭这几点就足以让一个16岁少女产生些许旖旎的想法。
而想法多了,自然而然成了单相思。
她不由自主的关注对方的消息,学校里有关于他的传言,说他是结巴,天生口齿不清,所以平时总是沉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知道后毫不在意,反而更欣赏沉默是金的江延,觉得他好酷。
她还写过一封情书,在手里攥了好几天,只等一个机会送出去,后来随着他要出国留学的消息传来,暗恋无疾而终,她的情书也不翼而飞,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
陈灵溪一路上都在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没想到多年后会与江延再次相遇,更没想到,相遇的场合是如此荒唐。
他会认出她吗?
对她而言,他是青春里的一段特殊记忆;
对他而言,她或许只是画室里众多模特之一。
美术老师找过那么多特征明显的学生当模特,高的、壮的、胖的、矮的,她只拥有头颅好看这一特点,说不定在他眼里,她的后脑勺比脸更让他熟悉。
她现在盘了发髻,所以连后脑勺都没可能认出来了。
陈灵溪在心里叹气:不认得也好,这要是真认出来,该多尴尬……多尴尬……
心事重重的走了一段乡间小路,前面传来争吵声,陈灵溪抬眼望去,恰巧看见那三位特殊嘉宾。
三个男人站在离她家门口不远的路边,正在争论着什么。
陈灵溪的房子在村尾,如果他们想要离开村子,路过这里很正常。她尽量不胡思乱想,低眉垂眼走过去,假装自己是个与剧情无关的背景路人。
抬脚跨进院子里时,她听见嗓门大的那个男人吼道:“胡扯什么平行世界!我看你是玩游戏玩魔怔了!这地方肯定是假的!村子是假的,村民也是假的,要么是绑架,要么是老头子在耍我们!否则怎么解释我们昨天还在跟他一块儿吃饭,今天就来到这种鬼地方!fuсk!fuсk!!!……”
陈灵溪低着头,手脚僵硬的关上院门,心虚得不敢看一眼。
“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我觉得这里应该是个新手村,需要在村里做任务积攒经验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外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冒冒失失闯进森林肯定死路一条,至少要先从猎户那里取得任务奖励,弓箭或者小刀之类的武器。”
陈灵溪:“…………”
这个声音听起来略显稚嫩,她记得富翁的儿子们里有一个年纪只有十六七岁,估计就是这位了。
“你是白痴吗?!fuсk!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弟?喂,江延!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你信他还是信我?!”
陈灵溪听见江延的名字,立即好奇,又有点期待,当初暗恋了他大半年,她没听他说过一个字。
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微微沙哑:“可以,留下。”
啊,听见了……
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
陈灵溪默默捧住脸,不知道是不是那段记忆起到移情作用,现在她的脸有一点点热,心跳也有一点点快……哎,青春总是美好的嘛,她这是被那段岁月撩动了心扉,可不是因为几年没见的陌生男人。
“你也疯了吗?!江祺玩游戏把脑子玩没了,你的脑子也没了?!呆在这种地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有脑子?你有脑子就不会玩女人玩出一堆丑闻,我玩游戏至少没有危害社会,玩的都是三观正的史诗巨作,像你这样的,我在游戏里能杀一百个!”
“fuсk!你这个小屁孩给我闭嘴!”
“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别真拿自己当哥,这地方再怎么不正常,至少有吃有喝,你去森林里试试,你分得清东南西北吗?你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吗?要是被毒蛇咬上一口,分分钟要你的命!江游,我劝你冷静下来,配合我们一起完成任务,以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游戏男虽然魔怔,说起话来居然有理有据的,把Fuck男堵了个哑口无言。
陈灵溪看过嘉宾的资料,富翁结过三次婚,所以这三人虽然是亲兄弟,其实没有同一个妈,感情也不好,平日里的生活毫无交集。
嘉宾A:大儿子不务正业,一心啃老。
嘉宾B:二儿子花钱如流水,绯闻缠身。
嘉宾C:三儿子重度网瘾,沉迷于虚拟世界无法自拔。
进组前,陈灵溪和一帮工作人员开剧本会议,有人开玩笑说,富翁这是矮子里拔将军,拿废物做点心。
当时陈灵溪听了深以为然,可现在知道嘉宾A是江延,她就有点打抱不平了。
儿子花爸爸一点钱,怎么了?
他又没做坏事,没惹麻烦,他只是花了爸爸一点点钱而已,怎么了?不能花吗?如果她是他爸爸,她就……
算了,想太远了。
陈灵溪收回过于发散的思绪,继续专注院子外面的动静。
Fuck男和游戏男吵个不停,游戏男执意要留下做任务,而Fuck男属于语言上的勇士,行动上的尸体,吵得虽然凶,但如果没人陪他一起走,他就半步也不能动。
最后他们决定回去找村长,接受村长提供的采石场工作,先解决温饱问题,再慢慢积攒干粮和武器,为出逃做准备。
江游很不情愿,心酸的看着自己的双手:“fuck,我堂堂江氏集团二公子,居然要去搬石头。”
“游戏一开始都是这样的。”江祺说,“想要接到更高级的任务,需要提高NPC的好感度,或者触发特殊剧情。”
江游已经听够了这套逻辑,骂道:“你神经病!”
“嫌我有病,还不是要和我一样去乖乖搬石头。”江祺冷嘲热讽,“有本事你现在就离开村子啊。”
江游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等着瞧!我只要摸清附近的地形,立刻走!”
“你除了摸过女人还摸过什么?”江祺嗤了一声,回头看身后的江延,“大哥,走了,我们去找村长。”
江延望着不远处紧闭的院门,若有所思,随后收回目光,跟上前面那两人。
…………
剧情顺利进行,村长很高兴,笑容满面的把三位嘉宾带到一间空屋前,告诉他们,只要愿意为采石场工作,就可以免费在这里居住。
屋子很破,墙是泥巴糊的,顶是茅草搭的,窗户破破烂烂,门也根本不牢固,而且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个睡觉的铺盖也没有。
村长号召全村人对三兄弟进行募捐,你送一个盆,我送一口锅,你送一床旧褥子,我再送几个小板凳,零零碎碎加一块儿,最后总算将茅草屋布置得勉强能住人了。
陈灵溪响应村长号召,托隔壁王大婶送了几套衣服和鞋子过去。
他们要干苦力活,穿那身西装肯定不方便,而且衣服也需要换洗。
决定送衣服的时候,陈灵溪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因为衣服上那细密的针脚,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是机器缝制,三兄弟大可以以此为证据,去找村长对质。而她只是顺应剧情发展,不算违约。
可她也不知道那三个人怎么想的,一个个居然毫无疑虑就穿上了。
唉,她好失望。
第二天,陈灵溪去山上打水,遇见Fuck男……啊不是,是遇见了江游。
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猜测他应该是在附近摸地形。
本来不想有过多接触,谁知江游一见她,就主动走过来,礼貌的打招呼:“你好,你就是陈娘子吧,谢谢你送过来的衣服,很合身。”
和之前暴躁骂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灵溪不禁想:他是不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进行套话?不然为什么说衣服合身?好像特意为他们三兄弟准备似的。
其实还真不是,村里的衣服全是均码的仿古道具服,无论什么体型的人都能穿。
“你提着桶,是要去打水吗?”江游和气的问,“我看其他人都去河边打水。”
陈灵溪垂下头,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轻声回答:“山上有口泉,我习惯来山上打水。”
“噢,那口泉在哪?我以后也来山上打水。”
“顺着这个方向再往前走一段就是。”
“可我听说山里有狼啊。”
“……村子附近还算太平。”
陈灵溪很想给他一点提示,但这附近有摄像头,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想了想,开口说:“那个……你们的衣服,如果哪里破了,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缝补。”
所以赶紧看看你的衣服吧!
仔细看那些针脚!间隙一致,整齐细密,明显是机器的针法啊!
江游的笑容却有些荡漾,以为眼前这名村妇对自己有意思,“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好好爱惜衣服,谁敢把衣服穿破了,我绝不饶他。”
陈灵溪:“…………”
算了。
她垂下头,拎着木桶走了。
身后的江游望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在害羞。
…………
这一天平安无事结束了。
在这个陈灵溪认为处处是破绽的村子里,三兄弟搬石头,做苦力活,吃大锅饭,睡茅草屋,硬是没挑出一丝毛病。
陈灵溪对此感到分外无力,尤其今天江游的表现,让她觉得距离真相揭露更是遥遥无期。
就算真如吴冠哲所说,人在陌生环境里,为了让行动趋近合理性而在思维上进行逻辑自洽,这自洽得未免也太丝滑了吧?
江祺是游戏控,选择自主沉浸,江游是个色胚,指望不上,那江延呢?他一向善于观察,当初连她白衬衫上透出的内衣蕾丝纹他都能画得分毫不差,他怎么就发现不出这个村子有问题呢?
陈灵溪越想,越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摇头叹气。
砰、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陈灵溪一骨碌坐起来,眼睛像夜里的猫瞪得又圆又大。
脑海中立即浮现江延的脸。
会是他吗?
因为白天不方便,所以特意在半夜来敲她的门?
他来做什么?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参与这场明晃晃的骗局吗?
陈灵溪的心口一下子揪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连面对他那张脸都是充满愧疚的。
砰、砰、砰——
外面的人敲得更急了。
她咬住下唇,默默下床穿鞋,走出门外,十来步的距离,她绞尽脑汁想了快有一百个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总之,我是无辜的,你听我解释……
抽出门栓,陈灵溪打开院门。
外面的人却是吴冠哲。
“怎么是你?”陈灵溪愣住,导演不好好呆在监控室里,怎么跑村子里来了?
吴冠哲把她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明明白白,语气更疑惑:“不然你以为是谁?”
陈灵溪皱眉,后退几步道:“你赶紧进来吧,别被人看见了。”
“放心,我换了古装,就算被看见也不会穿帮。”吴冠哲说着走进院子。
陈灵溪重新关好门,问他:“大晚上的过来,有什么事?”
吴冠哲欲言又止,低声道:“我们进去再说。”
陈灵溪不禁多看他一眼,自从接了这个真人秀的活儿,吴冠哲说话走路都带风,多聊几句就斜眼挑眉甩脸子,现在却好似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真是古怪。
她走进屋里,找出火折子点蜡烛。
可是这玩意太难用了,折腾好久也没能把蜡烛点亮,她泄气般把火折子往桌上一扔,说:“你要没带打火机,我们就这么摸黑聊吧,反正我听得见。”
吴冠哲:“…………”
陈灵溪:“吴导,您倒是说话呀。”
吴冠哲在桌边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个真人秀,我作为导演的报酬,是五百万。”
陈灵溪:“哇哦。”
难怪这么膨胀。
吴冠哲说:“我在网上查过投资人的身价,大概500亿。”
陈灵溪笑笑:“不然怎么舍得在山里建这么一个村子。”
吴冠哲顿了顿,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在封闭环境中的男女,很容易产生浓烈的、极端的感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灵溪有点不耐烦,“东一句西一句,别铺垫了,有话直说行吗?”
吴冠哲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在镜头里看见江游跟你说话,他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其实对每段感情都很投入,而且他意志力薄弱,容易受摆布,现在身处困境,只要你对他伸出援手,他很快就会爱上你,等到你们感情足够深的时候,你可以找机会帮他识破真人秀的骗局,让他取得财产继承资格,这样一来,你就会成为豪门新娘,哪怕将来离婚了,也能分到百亿财产……”
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吴冠哲静默下来,疑惑的看向陈灵溪所在的位置。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想来应该不会太好看。
“我知道这些话听上去很荒谬,我其实也考虑了很久,可是那头摆着几百亿,你难道不觉得很值得我们搏一搏吗?我是导演,可以为你们创造机会,事成之后,我们三七分账,你觉得怎么样?”
陈灵溪还是没有说话。
吴冠哲思索几秒,说:“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黑暗中,陈灵溪轻笑了声,“吴冠哲,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吴冠哲蹙起眉,“哪样的人?灵溪,那可是五百亿,我们两个加起来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可以嘲笑我异想天开,但我不认为这样做有任何错,我不偷不抢不犯法,给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出点钱难道不应该?人性本来就经不起考验,我也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罢了。”
陈灵溪准备了一肚子的挖苦嘲笑,现在听到吴冠哲这些话,她忽然什么都懒得说了。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顾忌身份也没必要,可以改成寡妇。”吴冠哲说,“投资人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这几个儿子里面,江游是最有希望继承遗产的人,他长得也不差,除了容易冲动没什么大毛病,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更容易投入感情。灵溪,如果只是几百万,几千万,我也舍不得你去受这个委屈,但你好好想一想,五百亿,在五百亿面前,个人喜好算什么?人格尊严算什么?五百亿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钱了,它更像一艘船,你明白吗?一艘能够让你跨越阶层的船……”
“你说够了没有?”陈灵溪语气疲乏。
吴冠哲想了想,站起身,“……总之,你再想想吧,我先回山上了。”
他走出去,关上门。
陈灵溪独自坐在幽暗房间中,嘴角勾起冷嘲的笑,觉得好他妈讽刺,一个骗局,受骗的人还没怎么样,骗人的人倒是心思不少。
五百亿,它确实不仅仅是金钱了。
它是人性的诱变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