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葬礼来客 ...
-
斯樾从未想过他会再度遇见景弘柏,尤其是在自己姑父的葬礼上。
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穿开裆裤的兄弟,却最终还是成为了陌路人。
还记得小学时景母慈爱地捏他的脸颊,当自己和阿弘因贪玩不想去学马术时,景母总是宠溺的替他们向景父打掩护,也记得景家朝南的落地窗刚好能将大半个翡城的景光尽收眼底,于是他和阿弘总是打赌谁可以更快的报出目之所及的建筑物的楼层数,以及玩累了就可以让芸姨做她最拿手的香炸奶酪卷,两个人总是大饱口福,再接着打闹。
他当然也记得随着长大,两家人越来越生疏,连见面也变得讲究和客套多了。
景父曾经目光很深邃的望着他,半响都没说话,那种眼神让他很害怕,只好埋头吃饭。再抬起头时,景父早已移开了目光。
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可能更久一点,景家不再欢迎他,甚至不欢迎整个斯家。再然后,他出国留学,几年间都很少回来,景弘柏这三个字,也就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
一切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
“小樾,快过来吧。”
斯曼卿抬抬手唤他,斯樾点点头,向着自己即使身着丧服但依然妆容精致的姑姑走去。
“一切都妥当吧?”
曼卿轻问,她轻点自己的眉心,即使是永远以高贵得体闻名的她,此时眼角也流露出许多疲惫。
“是的,姑妈。”
斯樾虽然才二十出头,从小身高就十分优越的他轻松长到了一米八六,修长的身形在黑色西服的衬托下更显的长身玉立。幼时便受到良好家教的他,永远都是一副温润有礼的作风。
“刘家,赵家几位世交都已经到了,已经安排人带他们先去二楼小坐了。周叔那边也一切妥当。”
斯曼卿赞许的看了斯樾一眼,神色有了几分缓和:
“小樾办事总是很称心,只是,你本来还在美国读书,这样突然就将你叫回来,甚至一下子操持这样的大事,姑妈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姑妈,别这样。”
斯樾自幼和姑妈一家长大,斯曼卿与陆林翰恩爱多年但膝下无子,愈发将他视如己出,如今陆林翰的突然逝世,给了整个斯家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对斯曼卿来说,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他又怎能在斯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不挑起这个重担呢?
“您和姑父照顾我多年,早已如同我的亲生父母一般,我当然得替您打点着。更何况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您的悲痛侄儿心里明白,还是请您多加保重,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和周叔去忙就好。”
斯曼卿不由得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身材纤长,面容俊朗而坚毅的少年。
印象中小樾还只是个爱捣乱的小孩子,每天都开心的跟在小景的身后玩闹,一转眼已经褪去了稚嫩,仿佛一夜间就变得如此挺拔,更有着成年男子特有的气度。她不由得觉得十分宽慰。
只是......想起小景,斯曼卿的忧虑瞬间涌上心头。
她今天在人群中仿佛看到了那孩子熟悉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她不能确定。
当年的事......
小景一定早就得知了吧?不然,他和小樾也不会反目成仇,再不相见。只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他为何要来这里?转念至此,她更觉忧心,眉目不自觉地锁紧了几分。
斯樾留意到姑妈的愁容,以为她又在为陆林翰的逝世而伤心,便轻唤周叔将她送上二楼稍作休息。
姑妈一定要很久才能走出来吧。
斯樾站在透亮的落地窗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伏天,今年的翡城天气却极不寻常,自入夏以来已经接连暴雨,一改他记忆中翡城宁静又安逸的盛夏模样。
不过才片刻,窗外便从刚才的晴朗无云到黑云笼聚,只是一瞬间暴雨便倾盆而下,噼啪作响。
宾客都已陆续到齐,或三两寒暄,或肃立安静,斯樾冷冷地看着玻璃窗反光里的众人,人人都身着肃穆,神情庄重,可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他的姑父意外身亡而难过呢?
“宙斯集团恐破产重组,’孤儿寡母’似无力回天。”
闭上眼睛,早上的新闻还历历在目,斯樾努力地清理思绪,想要暂时忘记这些纷扰。
这几天外界的传言早已沸沸扬扬,姑父的骤然逝世无疑让近一年来早已财政吃紧的宙斯集团遭受最为致命的一击,他清楚,这是斯家目前遭受到的最大打击,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将是斯家保全宙斯集团的唯一希望。
爷爷逝世时,他老人家一手创立起来的宙斯集团正值鼎盛,放眼偌大的翡城,人人都羡慕斯家的商业版图,从酒店到餐饮,无人能与宙斯集团抗衡。但随着爷爷的离去,接连几次的投资失利,宙斯集团早已步入颓势。几年前,姑姑也因为身体原因退居幕后,至此,无论斯家如何努力,都难以再创昔日的辉煌。
如今他斯樾想要的,也不过是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保全宙斯集团,让爷爷的在天之灵聊以慰藉而已。
沉思中,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自己身后悄悄走近,待回过神来,耳边已响起一个他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今日天气不错,而我,也很开心。”
霎那间,窗外凌厉的闪电划过,映出了斯樾瞬间变得煞白的面庞。
“......阿弘?”
斯樾惊诧地扭回身来,轰鸣的雷声伴着他的话音一起落下,偌大的客厅仿佛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但只有斯樾面前的这个人,可以听出他刚才的声音里有多少惊疑与慌乱。
面前的男人笑了笑,牵带出嘴角旁的疤痕,斯樾有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目光了,眼底的笑满得像要溢出来,但是里面却浸满了寒意。
他没来由地避开了男人的目光,声音很低,但充满了艰难:
“你,来了。”
景弘柏却笑意更甚,他向前伸出一只手来,不紧不慢得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而斯樾才是闯入者一样。
他只是伸着手,静静地望着斯樾,而这样的沉默,更使得这气氛变得格外胶着与难涯。
斯樾只好也去握了握他的手,正待松开,对方却突然发力,尽管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手上却气力十足,斯樾始料未及,手掌已被景弘柏握得通红,他使出力气抽手,景弘柏却向前一步,左手揽住他的背,不给他丝毫挣脱的机会,在他耳边轻声道:
“很好,你的姑父终于给我母亲,偿了命。”
景弘柏的口吻并不严肃,甚至带着几丝戏谑的味道,仿佛不过是小时候和斯樾一起玩闹时说个好笑的玩笑罢了。
斯樾却已经汗毛竖起,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阿弘的改变,但从这一秒开始,他已经比谁还要清楚那个儿时澄澈善良的阿弘已经不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在场的宾客即使向窗边望去,也只能看到两位才俊友好的拥抱,却听不到斯樾耳边那恶魔一般的声音在低声回响:
“但你要知道,你们斯家的报应,才只是刚刚开始。”
.
斯宅二楼。
斯曼卿静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保养得体的手指白皙纤长,轻轻转动着右手手腕的翡翠手镯,碧绿的镯子毫无瑕疵,即使在阴天昏暗的室内,依然闪着剔透晶莹的光。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只是短短十天,镜中女人的面孔便像是老了十岁,鬓边即使是昨晚让陈姨帮忙仔细地染了又染,一夜过去又有些白色冒了出来。她轻轻叹口气,还是将那价值连城的手镯小心翼翼地褪了下来,放进一旁的首饰柜里。
笃笃叩门声传来,周叔站在门口,端着热腾腾的姜茶。
“夫人身子单薄,陈姨早早给你熬了些姜茶,还是喝点吧。”
斯曼卿点头示意,仿佛缓了口气道:
“你有心了,进来吧。”
周叔这才将门轻轻闭上,他性格一贯沉稳,饶是如此,此刻也难掩疲态:
“宾客都到齐了,只要等到时间一到,司机们便会带大家去殡仪馆,媒体那边也已经提前知会好了,我们从偏门进,他们也不会过多纠缠。只是…”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斯曼卿的表情,犹豫片刻道:
“景家少爷得了消息就来了这里,我不好阻拦,但他似乎和阿樾已经说了什么。我瞧着他神色不太对。”
身前的人没有出声,周叔只得继续压低声音说了下去,“阿樾,大概是已经知道当年景家出事的原因了。”
过了许久,斯曼卿才终于扯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无比空洞,甚至比哭还要悲伤。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是吗?”
她的笑容渐渐化为虚无,声音也不自觉的轻颤起来:
“这一点,刚刚死去的林翰清楚,一心想要复仇的小景清楚,而你我,更加比谁都还要清楚。”
斯曼卿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却还是眼角渐渐泛起泪光,声音也变得细不可闻:
“我们逃不掉的,周桦。他们想要的,从来不仅仅只是一个林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