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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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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冬至。
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太阳正式落幕。
北半球即将迎来黑夜最长的一天,像是没有尽头。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苏江省,你懂的。
往常这时候没人想在学校多留,但今天格外反常。
高二楼下聚集了一堆人,黑压压一片,几个保安在外围拼命吹着哨子,根本没人听他的,吵嚷声直接把哨声盖了过去。
我站在人群外远远观望,发现吵闹的源头……来自五楼。
一中学生多,班级也多,因此教学楼建的恢宏气派,但也导致五楼的教室用不上,渐渐就被闲置了,基本不会有人往五楼去,前几天老师还说五楼的监控在维修,没事不要去那闲逛。
所以谁会去那儿呢?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或者说抑制不住好奇心。
我隐约有种直觉。
我拼命挤上五楼,白色雪地靴被踩了好几脚,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万分庆幸今早没因为臭美穿那双新买的帆布鞋。
但挤上五楼后再想往前挤也没地方了,这样的前排席位显然一票难求,耳边的交谈声嗡嗡响,你一嘴我一嘴,导致没一个能听清的。
我站在拥堵的走廊里,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急得直跺脚,刚好听见后方有声音在喊:“让让,老师来了——”
学生自觉给老师让出一条通道,我立马见缝插针,跟在老师后面,来到走廊尽头的厕所。
这里的人少了很多,都离着门口几米远,踌躇着不敢上前。
我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五楼废弃挺久,这也导致空气比别的地方阴冷,刚才挤在人堆里不觉得,现在才后知后觉有点冷。
那位领头的男老师上前几步,突然停住脚步,站在男厕门口,似乎愣住了,接着慌忙掏出手机。
我拧着眉,狐疑地上前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黏黏的。
我移开脚。
是一个饺子,被踩的四分五裂,混着泥污,看不出是什么馅的,不远处散落着四五个饺子,同样被踩的稀巴烂。
我没再关注这个小插曲,目光投向男厕里面。
正巧老师捂着话筒走到一旁,让我得以完完全全看到里面的场景。
我微张着嘴,那一瞬间,就连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凝固了。
震撼、刺目、永生难忘。
黎南音环抱着边北,右手紧紧捂着他的脖颈,尽管如此,喷薄的血流依旧从指缝里源源不断渗出来。
血液鲜红刺目,溅上女孩的脸颊,染红地上散落的衣物。
她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衣服,上边只剩一件被扯到变形的短袖,领口大开,斜在肩上,露出大半内衣轮廓,但她毫无所觉。
她抱着边北,整个人在发抖,偶尔抑制不住发出两声哭腔。
你知道吗?
有一种哭,最难过。
没有放声大哭,没有肆意挥洒泪水,只是默不作声地,感受着小刀一点点割着五脏六腑,拉扯着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想崩溃,想放声大哭,想大声向别人表达委屈和难过,想跟他们说我撑不下去了。
但你不能。
因为那个会安慰你的人不在了,别人不会理会你的求救信号。
你得独自守在理智的边缘,不能倒下。
我脑子一热,直接冲了上去,黎南音收回涣散地目光,紧紧抱着边北,戒备地看着我,眼神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高举双手安抚她,缓缓靠近:“别怕,我没有恶意,我妈是医生,我懂一些急救知识。”
我指了指边北:“救护车赶到这里需要时间,他必须先止血,不然根本等不到救护车过来。”
看她放下戒备,我立马摊开手掌,按着边北的颈椎用力上压,这是颈部出血最简单有效的止血方法。
直到医护人员赶到,我才放开手。
黎南音跌跌撞撞地跟着边北离开,我不知怎么想的,也起身跟在她身后。
外面的人又多了好几圈,不止是高二的,整个学校的人基本都围在这里,看见黎南音的样子指指点点,还有人吹着口哨。
万幸这一年智能手机并不普及,不然这对黎南音来说将是一场灭顶的劫难。
我抿了抿唇,脱下棉服披在她身上,紧紧揽着她。
她还是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救护车离开后,老师组织人员疏散人群,很快学校变得冷清,期间我一直跟着黎南音。
我怕她想不开。
我们一起在手术室外等着,有护士过来劝黎南音去做个检查,她不去,沉默地坐在手术室外,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几次欲言又止,她的状态有些吓人,我也不会安慰人。
过了会,黎南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饭盒,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过来的,盖子已经没了,里面还残留着几个脏兮兮的饺子。
手上没筷子,她拿手抓了一个,直接往嘴里塞,饺子上还沾着沙粒,这个还没咽下去,她又拿起第二个,生硬地往里塞,脸颊被撑的鼓起。
她还要拿起第三个,我立马按住她的手,再饿也不能这样吃啊。
黎南音甩开我的手,接着往嘴里塞饺子,最后撑不住咳嗽,咳的脸颊通红,干呕了几下,咳完接着吃,不断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我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她放下饭盒,跟我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吃完了。”
我嗯了一声。
“我吃完了。”她又重复了一句。
我突然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和我说话。
我看见有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饭盒里。
她在哭,还是没有声音。
唉。
“冬至要吃饺子,我吃完了。”
这是我今晚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