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冰曦音雪君

3、三次相关：记姥姥生前最后一天与死后第一天 记姥姥生前

　　原本想用上更多修辞，但最后只是近乎忠实的反映了现实发生的事和我的想法，不打算再改了
　　…………………………………………………………………………………………………………………………………………………………………………………………………………………………………………………………………………………………………………………………………………………………………………………………………………………………………………………………………………………
　　记姥姥生前最后一天与死后第一天

　　2026年1月28号，早上八点零几分，床头的手机铃声吵醒了梦中的我，本以为是闹钟，拿起一看才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昨天才知姥姥的胃穿孔无法做手术只能静养等待，难道这么快就要听到噩耗了吗？

　　仔细想想，或许一切早有预告，这些天，妈妈时不时告知我姥姥病了，在我追问时又语焉不详，说只是肚子疼，说姥姥不知道自己病了，让我不要跟她说；于是我便一直没有探望姥姥，哪怕姥姥家只隔着几栋楼，下楼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直到昨天上午，我爸出门后回来告诉我，姥姥病了，便秘，呕吐，妈妈和二姨小姨都在照顾，我该去看看；

　　我确实该去看看，于是我打电话问我妈我需要带点什么吗？比如水果之类的，我妈说姥姥吃不下东西，人来了就行，但我还是自作主张从家里带了个梨，想着便秘可以喝梨汤，拿梨用得上。

　　但也许我不该拿梨，梨谐音离寓意不好；也不该穿我冬季常穿的全身黑，太不吉利。

　　尽管知道纠结寓意、吉利是徒劳无功，但说到底，我最应该做的是在这段时间多探望姥姥才对啊。

　　昨天，我一进卧室就看到有个白大褂的医生在，姥姥侧躺在床上，不断呻吟，我有些紧张起来，都有医生来家里了，情况好像很不妙，但我当时没想到能不妙到现在这种地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帮了一点忙，扔掉医疗垃圾，在医生诊治时帮忙按腿，不断地扯下卫生纸折起来去接姥姥的呕吐物，在喝药时帮忙喂了一勺水顺带擦了下嘴诸如此类；

　　到了中午，我跑了两次腿，一次去买胃药，另一次去买卫生纸和棉签，这几年我宅在家里不爱运动，仅仅是买东西回来的距离就累的不行，早知道我应该坚持锻炼，这样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了。

　　跑腿钱是二姨和应该是我舅舅的人给的，我不擅长记住亲戚，二姨给了100，舅舅给了20，买药时因为店里没有零钱没找我一毛，买卫生纸和棉签时我多买了个成年纸尿裤导致钱不够自己垫了十九块九，但这些东西姥姥都没有用上多少，对此我有些耿耿于怀，妈妈知道我垫钱后给我转了五十。

　　我还记得我买药时发现没有单卖的药片，只能在30片一盒和42片一盒中选，我是个小气抠门的人，选了23块9的30片一盒，接着我失去了一毛的找零，我呆愣在原地，药店员工为了避免尴尬似的向我推荐牙膏，我拒绝后又问了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零钱，在员工看傻子的目光中我得到了没有找零的肯定，我只好走掉，之后把剩下的零钱还给两位长辈，舅舅没收，二姨在推拉一回后连着舅舅的20收下了；

　　我还记得买卫生纸和棉签的时候，我揣着二姨给的46块零钱，是我上次跑腿完的零钱去掉50，跑了两家店，一家是附近的大型商超，我在那里拿了两盒200根装的双头棉签，但那里没有卖合适份量的卷纸，不是太多就是太少，这时我注意到了成人纸尿裤，觉得姥姥或许用得上，打电话询问妈妈得到许可后我拿了一袋，一袋十片的纸尿裤没什么人买，外包装有一点灰，生产日期在24年10月，过期日期在27年，花了35块，接着去了另一家商超买卫生纸，不知道为什么跟那边的女老板说了多余的话，说是要买来给家里老人用的，中间把9块9的抽纸标价看成18块8的卷纸标价一次，看着手中剩下的11块，我决定自己垫钱，在女老板推荐下买了卷纸数量更多更实惠的19块9卷纸，回来还钱及汇报后被妈妈问怎么没有去药店买医用棉签，我语塞答不出来，最后纸尿裤也没用上，花了多余的钱，我真蠢。

　　中途，我曾虚握着姥姥的手，不敢相信这冰冷的手属于我姥姥，我对亲人病重总是没什么真实感，总觉得看完医生遵医嘱养上几天就会好转，所以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中途，我曾呼唤过几次姥姥，但不知为何，总是无法说的太大声，也许是氛围使然罢，最终是我妈附在姥姥耳边大声呼喊我来了，姥姥才抬眼唤出我的名字，甚至有些被逗笑似的说我来没什么用，帮不上什么忙，跟着祷告去吧。

　　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被姥姥带，也许在她心里我再怎么大也是个孩子。

　　祷告的请求使我犯了难，姥姥是个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家里处处都是教会发的赠品，日历啊杯子啊，还有个传教的学习机；往前几年的周六，还会有人聚集在姥姥家一起祷告，俨然是一个小教会；更早的时候，早到我还小的时候，受其影响我常常去教会里玩，还受到过洗礼；但现在我是个无神论者，对祷告词的记忆已模糊不清。

　　姥姥相信小孩的祷告灵验，于是我只好作祈祷状在心里磕磕绊绊默念了遍祷告词，然后半是威胁半是请求地让姥姥康复，假如真的有神，以姥姥的虔诚程度，她应该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现在我更不信神了。

　　昨天中午我没吃饭，没胃口，待到下午带了六包方便面回去，姥姥人缘很好，我几乎每次去姥姥家都能在小房里找到零食饮料方便面水果之类的礼品，或许是因为我是这一辈年龄最小的孩子，姥姥很宠我，总是让我带点回去，有时还会给我零花钱让我买自己爱吃的，所以我拿得理所当然，以为还有以后。

　　跑完腿后我在小房休息时顺带给小姨帮了点忙，小姨把一块一块银色、带有精致花纹的薄布料展开，我一边帮忙在量好的尺寸上做标记方便裁剪，一边好奇这是要干什么，我注意到这布内衬很薄，边缘还有线头，做成衣服一定会扎人皮肤，所以这一定不是做衣服的，我打量到小姨手机上有两个枕头的尺寸图，瞬间了然于心，明白了这是做枕头的布料，图上的两个枕头一个是普通的长方体，另一个像山一样凹陷、凸出又凹下，这个形状特殊的枕头是干嘛的？又为什么突然要做枕头呢？当时的我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细想。

　　回家后的我吃过饭，听送完轮椅回来的爸爸说姥姥要去城里住院治疗了，检查出是胃穿孔，应该还要动手术，妈妈和二姨小姨她们会陪床，我担忧地问姥姥是不是吃不了饭了，那是当然的，姥姥这几天只能输液，我为姥姥感到难过，我和姥姥一样都是爱吃的人，这次的诱因大概是姥姥之前吃了点炖烂的牛肉，描述过后医生也如此诊断，偏偏转述给姥姥后姥姥还在为牛肉辩解，觉得不是牛肉的错，二姨之前跟医生说时还说过姥姥的食欲旺盛，一顿吃了26个饺子，比二姨还多吃了两个，所以这几天都不能吃饭是多么难过的事啊。

　　但昨天夜里，姥姥又从城里回来了，姥姥的身体情况无法做手术，我问那怎么办，爸爸说只能回家里养着，我说那岂不是姥姥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我爸默认了。

　　晚上我直到11点多才睡，夜里多梦难眠，直到早上的电话将我叫醒。

　　回忆是一瞬间的事，现实中我很快接起妈妈的电话，听她说让我和我爸下来一趟，姥姥不行了，我以为我还能见到姥姥最后一面，但之后才晓得‘不行了’是‘不在了’的委婉表示。

　　爸爸让我记得带上钥匙和妈妈的降压药，我很快穿好外套洗脸刷牙带上东西下楼了，到了后已经是8点15分，姥姥穿戴整齐安详地平躺在床上，身上是精致的寿衣，妈妈和二姨小姨围在床边说祷告词，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姥姥走了。

　　我不敢走近去细看姥姥的遗容，我更想记住姥姥活着时的脸，于是我隔着几步之遥去看大家合力拿白布裹住姥姥，看毫无知觉的两条胳膊随动作晃动，那样轻飘飘的动作不属于还有意识的人，于是我彻底确认了姥姥离去的事实，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姥姥最后跟我说的话还是用的开玩笑的语气，我们一定都没预料到离别如此猝不及防。

　　妈妈指使我去倒医疗垃圾，回来时我下意识的想要将桶放回卧室，但妈妈为我拉开了厕所门，我这才反应过来，需要的人已经不在了。

　　回来后我又站在卧室里看着，看妈妈收拾姥姥的衣服，把袄子叠好，突然间我不认识的亲戚姐姐把我拉走，让我在小房里待着，我明白这是好意，进去坐下了。

　　我本以为我不会流泪，所有人都是强压悲痛处理后事，我也应该如此，但坐在小房床上转头望墙时，眼泪还是安静无声不受控地流了下来，还好我很快找到了我昨天买来的卫生纸，用来擦鼻涕跟眼泪。

　　姥姥今年88岁，算得上是长寿，家人大概早有准备，寿衣都有提前订好，小姨在昨天做好了寿枕，好似所有人都准备好面对，只到我是如此突然。

　　我听着大家打电话通知死迅，听着大家商量掏钱叫车，听见他们商讨着要土葬，听见有人要尊从习俗拿个碗出来摔，看着一波又一波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挤满了这个小小的平房，姥姥人缘真的很好，房外停了好几辆车。

　　我看见小姨有在擦鼻涕，我听见二姨夫打电话通知两个在外地的女儿姥姥不行了，打到第二个时我听见他声音变调了，我识趣地走出房间，将卫生纸和空间一并留给他。

　　担架来了，好几个人抬着姥姥拐过房里过道走出平房抬到救护车上，他们要去太平间，我跟着走出门时看见门外正对着的杂物堆顶上放着我小时候的儿童自行车，接着我被人推回了房内。

　　亲戚一致决定将我留下守家，大概是因为我是孙女辈中年龄最小的，大家照顾我，尽管我已成年一月有余，已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我在姥姥家里四处走动着，家里的礼品有的还没开封，有的开封了还没吃完，小房柜子里摆着水果，院里晾着姥姥的衣服，原本地里种的菜都消失了，客厅贴着真神十诫和2026年的日历，卧室里还有没拆封的医疗用品，衣柜上放着我儿时的扭扭车，厨房有一碗泡好了但没放调料的方便面，还有绿豆汤与昨天的剩饭，洗衣机里放着洗好的床单，家里有几处地方放着亲威留下的包和衣服还有散称的零食，采用了水泥硬装的家里，有几处残留着姥姥的粉笔印，姥姥写字画画都是一把好手，尽管老了眼睛不好，字却依旧标准，写的比一手狗爬字的我好多了。

　　房子依然是那个房子，其主人却不在了。

　　过了一会儿，之前拉我去小房的姐姐回来拿东西，我看着她从柜子抽屉拿出了袋装的两个厚重相框，我心中似有所感，看着姐姐将原本面贴面的两个相框翻转过来后，我的猜测被证实了，那是蓝底彩像的遗照，其中一个是我姥姥，另一个陌生的、相对来说更年轻的男人想必是在我从未见过的已去世姥爷了。

　　这一定是早早准备好的，具体从多早开始准备，我不得而知。

　　我感到遗憾，我还有一个跟姥姥相关的心愿没有完成，我还没有工作赚钱，然后买好吃的孝敬姥姥，本以为还有时间实现这个愿望，结果是意外先来。

　　过了一阵子，门突然被持续不断地拍响，我掀起帘子一看，门外赫然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花袄老人，我心中大致明白这应该是姥姥的朋友，于是开门将人放进来。

　　在客厅沙发上，我回答着这两个人的问题，我说大人都去太平间了留我看家，具体去哪我不知道，我没跟着，我说姥姥是今早因为胃穿孔走的，因为没办法手术，我说姥姥这几天就有点病了，回答完所有问题后，暂时有一阵的沉默。

　　最后我听她们唏嘘不已，听她们感慨命运无常，死亡的突然，最后话题一转，说以前坐在这，院子里山楂树斑驳的投影会追过来，现在砍了倒是光线明亮多了，我跟随她们的目光往院子里望去，土地一片平整，早就没了什么山楂树的影子。

　　院中的山楂树是这两年砍的，那棵树历史悠久，在我出生前就有了，是在姥姥家从镇上搬到厂里时栽下的，以前每年秋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酸山渣，以及各种山楂制品，糖葫芦、山楂干、山楂片、山楂酱等，我小时候调皮，总想着爬到那棵树上看看，觉得在树上登高望远看风景一定很潇洒，但直到山楂树无影无踪，我也没能爬上去过。

　　柜子里还静静摆放着一罐山楂干与几瓶山楂酱，它们是很耐放的山楂制品，一直放到了今天。

　　两位老人没坐几分钟就走了，之后我接了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座机电话，又差点帮妈妈跑腿回家去取白裤子，吃了三个石头饼垫了一下。

　　紧接着又过了一段时间，传来了有间隔的敲门声，声音不大，透着些许内敛，我掀开帘子，门外是从外地赶来的姐姐跟姐夫，我不记得她还有之前拉我进小房的姐姐具体是亲戚中的哪一位，但她们都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这使我有点愧疚。

　　我打开门，姐姐走了进来，姐夫跟在后面，像个沉默的跟宠挂件，我解释完情况，刚走进来的姐姐又利落转身出去，带着身后一言不发的姐夫。

　　或许是我跟姐姐说了我还没吃饭的原因，过了会妈妈打电话来让我觅食吃，可以去吃方便面，还能加个鸡蛋。

　　于是我拆了两包方便面，去了菜包的菜，打了两个鸡蛋，还配了盒奶，由于锅都被占了，我也没去腾地方，最后是用小铁盆煮的。

　　吃的时候又不禁想到了姥姥，姥姥是饿着肚子离开的，一定很难受，她从昨天开始禁食，水也只能每隔一会儿喝一点点，很遭罪，在如此遭罪的基础上，还上吐下泻，疼到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呻吟，我好难过。

　　吃完洗碗后，妈妈回来一趟，我以为我不用守家了，但她又很快匆匆离去，她还有好多事要办，一个人的身后事会涉及到方方面面，忙很正常，我知道的。

　　我忍不住每次路过告示栏都能看见的不同讣告，想象着姥姥的死讯也被粘贴在上面的样子，我又想起之前吃过的白事席，想象着属于姥姥的白事席的样子，还有我站在白衣亲属里，跟随着吹唢呐的丧葬队伍走街串巷的样子……

　　总感觉这些场景像一些不真实的噩梦，天亮就散了，但这不是梦，天亮后我收到是死讯而非虚惊一场，这些场景马上就会在现实中上演，而我还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到时候，我会以什么样子去参与这些事呢？我又该以什么样子去参加进去呢？

　　总觉得我以后还能看到坐在电视机跟前侧耳倾听新闻的姥姥，总觉得我还能听见姥姥坐在床边祷告的声音，总觉得我路过后院还能望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姥姥，总觉得我以后还能坐在姥姥身边被姥姥拉着手说手怎么这么凉，总觉得我还能看着姥姥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挪动去给我拿好吃的，总觉得我还能拿到姥姥硬塞在我手里的零花钱，总觉得我还能为了让姥姥听见而非常大声地讲话……

　　事实上，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姥姥了，仅仅是从昨天到今天的短短距离，仅仅是几个小时的短短时间，就是阴阳相隔的永别。

　　后补：2026年1月28日上午7点55分，姥姥去世，我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