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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历114年(2) 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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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去,便是立夏。
谢忱衣从不在这儿逗留超过两周以上,十四天过后,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往常俞宥卡着点到,但这次却迟了一个小时。
“嘿!看我带来了什么?”午饭刚过,那个熟悉的身影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我坐在餐桌旁,刚用纸巾擦过嘴,他飞奔到餐厅,眼睛朝桌上溜了一圈,顿时耷拉下了要跟我拥抱的手臂。
“还以为来得及的。”垂头丧气地坐在我旁边,他眼巴巴看着已经用完午餐的碗碟。
“午饭时间是十一点。”我好心提醒道:“你来晚了一个小时。”
“吃饭还要卡点,谁规定的破规矩!”他看起来很不服气,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连珠炮又咽回了肚子里。
“表哥真是个变态。”他小声嘟囔一句,又充满同情地看着我:“看来你也不容易。”
我笑笑,按铃叫来厨师。
“再做一盘红烧肉,加一个蒸蛋,哦对了,米饭热一热端上来就好。”我微笑地点头致意,阿瑞却犹豫着踌躇不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事的阿瑞,他的规定是对我,而不是其他人。”
阿瑞交叠着的手终于放松下来,他似是仔细琢磨了我的话,终于点点头,重新回到厨房。
俞宥似乎很感动。
“你居然为了我破坏规定?”他不可置信:“段吟,如果你不是我哥的人,我恐怕会怀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我给了他一拳。
虽然被他很巧妙地躲过了,但我也不打算咄咄逼人。
“别误会,我只是看在你和我达成共识的份上,赏你口饭吃。”我活动着手腕,笑眯眯地盯着他。
对于谢忱衣,能意识到他的变态,已经很不错了。
俞宥呵呵笑着,突然眼睛一亮,翻来了书包。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他兴奋地掏出包里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放在我面前:“听说你最近在画画,我把你以前的画本带来了。”
“我以前的画本?”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东西。
“你忘了吗?哦对,你的确是忘了。”他把画本摊开,赞叹不已:“哇——真是绝了,不愧是美术天才。”
他带了几册,我拿过另外几本,打算从封面翻起,却发现每一本册子的青色封皮上都有用瘦金体写下的一行字。
“致我的老朋友——段吟。”
这字醒目不已,但看内容,却不像是我刻上去的。
“你说,这是我的书?”我确认道。
他摊摊手:“至少看我哥收拾你东西那宝贝的样子,应该是的。中途,我偷偷藏了几本。嘛,你也知道,我喜欢美术。”
我当然知道,并且也知道他并非是单纯好心拿画本给我。
“说吧,条件。”我切入正题。
他一脸得逞的样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只需要你帮我完成三天量的作业就好。”
我当然是答应的。
有了画本,我的灵感飞速提升。
翻动查看之时,我常常为此震撼。
其中作品多为油画,大多都是中世纪欧洲的风格,穹顶教堂,风车花海。
但我不敢相信,也不明白,我以前的风格居然能这么跳脱大胆,色调的调和与勾勒,也远远不是现在的我能相提并论的。
突然之间,我仿佛明白了谢忱衣的话。
失忆的我对从前一无所知,甚至丧失了基本的工作能力。
偶尔失落得出神,我便盯着那画册,一盯就是一个下午。
画册的绿色封皮上,瘦金体的字显得格外夺目。
“致我的老朋友——段吟。”
我看着它,摇摇头。
就算如我现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状态,也不至于去书本上自言自语。
俞宥的画功也日益增进。
他在没有功课束缚的日子里,能够全身心沉入美术之中。
我在辅导之余,也会忙着自己的训练。
突然有一天,他走到坐在画板前仔细描摹上色的我身后,叹了口气。
我抬头看他,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些许愧疚。
“对不起阿吟。”他似乎有些踌躇,手指不由自主地缠绕在一起。
“我帮你联系的那位厨师,刚才告诉我临时有事,这次可能来不了了。”
而我只是笑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什么,阿宥。”我显得心平气和:“我早就不做菜了。”
不知过了多久,从早上起来开始就不再见到他。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一杯杯茶,仔细地观察院子里茂密的桃树。
几个小时后,大门传来了清朗的声音。
“在做什么?”
时间刚刚好,我微微扬起嘴角,慵懒地看向来人。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来这儿多久了。”
谢忱衣没说话,只是径直向我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衬的西装,领带是成熟的藏青色,还喷了颇具男性荷尔蒙的香水。一到我身边,那蛊惑人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一年零三个月了,亲爱的。”他摘下皮质的手套抚过我的脸颊,不知怎的,今天,他似乎格外柔软。
我看了看这手套,又盯向他。
谢忱衣笑着解释:“基本礼仪,没办法。”
他坐在我身旁,我拿自己杯子倒了茶给他,“是联谊会?”
“不,是联姻。”他抿了一小口,“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不再问他。
有时我会想,如果他能在那么多人之间选择一个合适的,会不会就此放过我。
画在我的房间,谢忱衣总会面无表情地观察一通,再面无表情地将遮布盖上。
有时,他会忍不住蹙起眉。
“还差得远,阿吟。”他淡淡地评价,却不知这已经为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近乎绝望地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问:“还有机会出去吗?”
他不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我片刻,之后默默走开。
我放弃了。
画板被我收拾进了客房,除了给俞宥留下他的画笔和我的画册,其余的都被我扔出了院子。
小蝶站在窗外,看着这堆烂摊子,无奈地叹息。
我趴在床上,一蹶不振。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看着外面的艳阳,都觉得无比的冷。
我几乎觉得,自己接近疯魔。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照向镜子时,我有点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头发卷得像个鸡窝,眼睛周围一圈乌青,脸色苍白得像个僵尸。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身心俱疲的感觉,令我食不下咽。我多次的拒绝进食,外加浑浑噩噩的嗜睡,终于引来了注意。
谢忱衣第一次在离开不超过一周的时间里回来。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桃花被风吹起,落在他的肩头,格外赏心悦目。
衣服上的尘土味道还未消散,他向我走来,气味直窜入我的鼻尖。
我躺在吊椅上,眯着眼睛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如同审视一只蚂蚁,整个人把阳光挡了一大半。我这才发现,他几乎从不穿凉快的衣服。
这次,他没有摘手套,皮质的触感迅速攀上皮肤,他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
“为什么不肯吃饭?”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两只胳膊悠闲地搭在脑后,反问:“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夏天的阳光格外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看不清他的脸,听不到他发出什么声音,只觉得被捏着的下巴生疼。
但我不能流露痛苦。
许久,我感觉到他松开了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
“除了这个,其他的你要什么,我都能满足。”
他的答案让我失望。
“我只要离开。”
我们僵持在了这里。
突然间,我觉得很好笑。
这一切都很好笑,我居然在试图和他谈判,拿我自己作为要挟,用我最不屑的人质方式。
而我并不知我的筹码是什么,在哪里,但我知道自己很重要。
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我的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眼泪。或许是太用力,这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被口水呛到,爬起来对着地面狂咳了几声后,又瘫软在吊床上。
这时,我看清楚了谢忱衣的眼睛。
他有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可是奈何,眼神总是波澜不惊。
从他的眼底,我又一次看到了怜悯。
苦笑着,我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用近乎软糯撒娇般的语气道:“忱衣,我会生病的。”
声音气若游丝,他终于有所触动。
我甚至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虚弱还是撒娇。
靠近我,他把手背放在我的额头。
“不会的,阿吟,你不会生病的。”
他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坚定,随即一字一顿道:“你要好好活着。”
声音如同鬼魅。
我才知道,这是噩梦的开始。
被绑在床上,我四肢大开,眼睛蒙着布条。
什么都看不到,视觉的剥夺,使我的触感更加灵敏。
一剂温润的液体流入我的嘴唇,我抿着嘴,下颚却突然吃痛,嘴巴不由张开。
“乖一点,阿吟。”这是毫无感情的声音:“如果你不喝,就会注射营养剂。”
“我不希望看到你千疮百孔的样子。”
我心里暗暗笑着,有什么能比我的精神更千疮百孔。
他一勺一勺喂着我,我不知道这不知名的液体是什么,只是甜甜的,有点腻。
喂完药后,他放开了我。
眼皮不住地打架,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又是一个人。
床头放着我的画册,显然谢忱衣已经看过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在我睡着后又做了什么,这些我都已经不关心了。
我顺手拿过画册,瘦金体的字依然那么醒目。
“致我的老朋友——段吟。”我不清楚,也不记得,我曾经有过的挚友。
他们怎么样了?或许他们在四处找我,又或许,我们已经分道扬镳。
那可太绝望了。
我控制自己不被负面思想左右,一页一页翻起了画册。
之前因为赶工自己的作品,所以观摩也只是匆匆翻了几页精彩而有参考价值的来看。现在静下心重新观摩,倒别有一番滋味。
画册的中间部分,一直都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块儿。
我似乎并不喜欢画人像,画册里一水的自然风景建筑,只有夹在中间略微逊色的两张,我画了人。
一幅是我的自画像。我身材修长,身高一米八以上,棕色的头发若隐若现地遮住耳朵,耳骨上有着一个精致的耳钉。画中的我正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写生,可是背景,却是欧洲的穹顶教堂。
我留过学?
此念头一出,下一秒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因为第二张画像刚好相反。那是中式水墨风格,画中亭台楼阁,湖鸟相映。我背着书包站在木桥上喂鱼,身后是一个陌生男子,看着我笑得惬意。
隔天下午,俞宥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
他注视着我骨瘦嶙峋的身子,脸色有些担心。
“你可还好?”他小声地询问。
我靠在床头,无力地摆摆手,溢出苦笑:“我把画板都扔了,把你最爱的画板,我不能教你了。”
他显而易见地有些失落,声音更低。
“我不是来麻烦你的。”
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厨师联系到了。如果你还愿意,我可以让他来一趟。”
“那个厨师姓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