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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旅人 这正是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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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隆冬时节,朔风凛冽,云层密厚像一床破棉絮低低地压了下来,阴沉沉的天上还在飘雪。
天色渐晚,今晚还不知宿在哪里,甘棠不禁想加快脚步,扶住身边人的手暗暗地加了力气,但身边人正一脚没踩稳,滑了下去,甘棠想扶住他,奈何小小的身板哪能稳得住,反被带了下去,两个人便滚在雪里,从坡上滑了下去。这雪又是积了好几天,及膝盖厚,两人陷在雪窝里百般挣扎才又站了起来。
甘棠抹了一把满头的雪,又给身边父亲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天开始渐渐变暗了,这天黑就是转眼的事了。幸好,眼看着前面有个酒招高高得挂在杆子上,被凌冽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了,起码不用担心晚上冻死在这雪地里了,甘棠暗自庆幸。
“爹,前面就有店家”,甘棠语气有点兴奋起来。
“哎。儿,委屈你跟着爹受苦了啊。”这中年人边说,边咳嗽了几声。
甘棠穿越过来也快一个月了,前世也不知怎么时运不济,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肺癌,虽说这已经是治疗最成熟的癌种了,放疗化疗啊,靶向药啊,包括各种民间偏方都试过了,还是抵不住老天爷的折腾,最后静悄悄地躺在病床上离开了。
也不知在混沌中混混噩噩无知无觉了多久,有一天一睁眼就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醒来时正躺在一家破旧客栈的大通铺,大冬天里衣衫单薄,身上热度还没褪去,甘棠迷迷糊糊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穿越了。
正好治病给了她时间熟悉这个新的身份。原来她刚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小小年纪受了寒又受了惊,高烧不起,原主约莫是发烧没得治已经走了。
过了几日从高烧中慢慢好转的甘棠也隐约有了一些原主的记忆。
这甘家父女两是苏州人士。母亲刚没了,原主还在孝期,父亲是个生意人,惯常走南闯北做买卖。
因前年的时候去广东收了不少珍珠,玳瑁,沉香,回家后因为这年歉收,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些奢侈东西卖不出去,这一下没了进项,还因为进货欠了不少钱。
这次本孤注一掷想去京城探探行情。不料在装船时候遇到盗匪,走投无路的甘父带着甘棠跳船,听闻是遇到了好心人救起,约莫这时原本的小甘棠便没有撑下去吧。自己稀里糊涂地就占据了这具身体。
过了又半个月,病都好了大半,但是行李已经尽数被抢,没奈何两人典当了随身之物准备回老家。
临走时,掌柜还把好心人留下的荷包给了他们,说看绣线精美,卖掉也能值几钱银子做路费。。
父女两千恩万谢地辞了掌柜上了路。
这一日又遇风雪阻路,幸而已经快到人烟聚集的地方。
三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甘棠强撑着精神才没有倒下,父女两人互相搀扶,终于走到店门口。
这是个小小茶酒店,因为开在路边,一般都是供行脚客人打火吃饭,店家是一对老夫妻。
大雪天并没有客人,夫妻俩正在厚厚的棉布门帘后烤火。远远看到甘棠父女两踉踉跄跄走近,急忙来迎。
“这大雪天,客官怎么还在路上奔波”,这店家把二人迎到炉火边的桌子,“把身上的雪抖落抖落,来火边暖和暖和吧。”又暖了壶热酒,拿了个素鸡和一碟青菜,放在一个托盘上端过来摆在桌子上。
进到屋里,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甘棠有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努力活动了一下手指脚趾,发觉僵硬的四肢也有了直觉。
“主人家,我们可打不起酒,只求两碗饭充饥就好。”甘棠赶紧拦着店家老丈倒酒的手。身上银钱已经捉襟见肘,只吃些馒头白饭或许还能挨到回家,若是再有别的开销怕是就要沿街乞讨了。
“无妨,你只管喝,这大雪天出来都是辛苦人,这次算我请你吧。”店家热情地把酒倒上,“大雪天,吃些酒暖暖身子。”
这风雪天还在外奔波的都是穷苦人,店家平日也是个心善的,见这父女雪中挣扎着的样子心有不忍,况自己也不缺这点酒钱,仗义地倒了酒。
“受不得受不得”,甘父一着急又咳嗽了两声,“这无功不受禄,主人家的恩情我心领了。”
这一路来的艰难,甘父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虽然自己身无分文,但是身边还跟着甘棠这么一个小姑娘,不得不提高警惕。
“这些小事能值多少。”店主豪爽地说,见甘父极力推辞,不由眉头一皱,“难道你是怕我在酒里下药不成?”
“多谢主人家厚情,”甘棠起身,向店家敛袂深深道了个万福,“父亲,主人家的好意我们不要辜负了。”
见店主有些恼,甘棠来打了圆场。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过菜了,每日都是啃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充饥,想到这里,胃里也一阵绞痛。
是个懂礼节的姑娘,主人家心想,打量了一眼甘棠,十三四岁年纪,穿着的素色棉袄,看起来蓬软得奇怪,怕不是加了芦苇絮填的,这如何禁得起这大风。瓜子脸因为生病更加消瘦,不到巴掌大小,被风一吹通红通红,更显得白净的皮肤像瓷器一样净透。
“客官是哪里人啊,往何处去”,主人家端出两大碗米饭。
甘父饿得急了,一碗饭狼吞虎咽,几口便吞下了肚,又接过来了主人家倒的酒,长叹一声。
“哎,一言难尽”,我们本是苏州人士,也是个正经生意人家,谁曾想这次出门路遇劫匪。“好不容易有个人关心,甘父一股脑把郁结心中的故事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可有报官?”店主关切道。
“哪能没有,可这水匪来去无踪,官府的人哪能寻得到。听闻已经做下好几起大案了。”甘父心中戚戚,父女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那客官之后作何打算?”看到父女两吃完饭,店家大娘端出一壶热茶:“再喝杯热茶,看着姑娘冻的”。
“回家做个小本经济总能过活,只是苦了我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又跟着我风餐露宿受了许多苦。”甘父看着甘棠正咕噜咕噜把茶往喉咙里灌下去,定是又饥又渴,又是一阵心酸。
甘棠急急地把茶喝完:“我不怕苦,我们以后一起总会把家业挣回来的。”
吃了热饭热菜,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穿越来之后虽一直是在病床度过,却激起了一股热血,重活一辈子,要好好过,不但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也要带着身边人好好生活,才不枉费这一遭奇遇。
“好姑娘,有志气。”店家赞叹。
“天要黑了,我们已经吃饱饭,得赶路了。”甘父一面说,一面从包裹里数出一把铜钱,“不知这够不够饭钱。天将黑了,我们还要赶路去寻个客栈。”
“说了不收钱,这不成了我强买强卖了。”店家连忙推开甘父的钱。
“不用了不用了,吃了主人家的酒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饭钱还是要算的。”甘父把钱放在桌子上,一面拉着甘棠退出去,一面向店家做了个长揖,“若还能再来,定会报答主人家恩情。”
揭开店门口的布帘,狂风裹着雪花咆哮而来,甘父不由得后退了两步。甘棠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从温暖的店内贸然出去,不禁打了个寒战,瑟缩着不敢往前。
太阳已经落了,黑色的天幕压了下来,只有天际的最后一抹红光隐隐绰绰。
店家看到这小小人儿,薄衣破衫如何顶得住这北风。心里过意不去,若出了这门,不知今夜还能不能挨得住。
“客官慢着,”店家来拉住了父女两,“这么大的风雪还能往哪里去啊,不如就在我们店里歇息一夜,明日再去赶路。”
“打扰店家多有不便,我们还是走吧。”甘父心一横,拉着甘棠就要出门。
“你受得,这姑娘也受不得这风雪啊。”店家喊道。
甘父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身边的小人儿已经在瑟瑟发抖,忍不住掉下泪来,闷头回来,拜倒在地下:“恩人救命之恩,我甘宁没齿难忘。”
甘棠也拜在地下,心里酸酸的,这如果出门了,只怕今夜就冻死了。
“不敢当不敢当,敝姓刘,这店名元普就是我的号。今日遇到是我们的缘分。这出门在外谁能不遇到点困难。住一宿又不妨什么事。”店家刘公把甘父拉了起来。
甘父扶着刘公的手,哽咽地话都说不出来。
“这天色已晚,估计也不会有人来了,随我进来安置吧。”刘公把父女两转过后门,来到一个小小杂物间,又抱来一床厚被褥铺上。甘棠把行李放好,又取出铜钱来向刘公求些热水洗漱,刘公自是没有收钱,端出热水,父女两洗了脸。
这个店是运河的岸边,离村子还有一小段距离,刘公夫妇两就住在店后面的院子里面。甘父和刘公一起把店门关了,烤了一会火,就各自去歇下了。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病床上,周边的病友们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呻吟。
不好,不是梦。
甘棠强行让自己从梦中醒来,发现是甘父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叫口渴。
伸手一摸,父亲身上有些发热。
不好了,怕是要发烧了。甘棠赶紧披衣起床,打起火石点了一个油灯,轻手轻脚举着出了门,这时雪已经渐停了,月亮伴着点点星光,弯弯地挂在天上,把雪地照的发亮。
趁着雪色,甘棠把灯放在一边,搓了搓手,又哈了口气,拿了旁边的水瓢,摸索着打水。这水缸比甘棠还高,她踮着脚摸索这把瓢伸进去,水缸面上薄薄一层冰,又用瓢把冰层打破才舀了一瓢带着冰渣的水。
这可没法喝,甘棠想想,拿上油灯,又轻悄悄地进了店里,摸到了炉灶边。火种虽已熄灭,扒开炉灰,里面还是烫的,甘棠把瓢用炉灰埋起来温了一会。又把冰冷的手伸进炉灰当中。
外面北风怒吼,隐隐约约还有叮叮的铃声传来,不知又是哪家旅人连夜奔波。
冻僵的双手终于可以活动开来,手上冻疮有些发痒。真暖和啊,甘棠发一会呆,心想,自己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这小甘棠的身世虽然不顺,总还是有父亲疼爱,有家可归,等挨过这段时间,总归是有办法的。
试试水温,已经是有热度了,甘棠端着水瓢快步走回屋里喂给父亲,扶着父亲躺下,掖好被子,又把包裹里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父亲身上。
摸摸父亲额头上微微有汗渗出。甘棠心里一松,还好还好,发了汗就会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