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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六眼神子20 烟火大会1 ...


  •   暮色四合。

      并盛町的某处高地,废弃的神社鸟居已被藤蔓吞没大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肌。石阶上的青苔厚如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从这里俯瞰,整座并盛町尽收眼底。街道如棋盘,灯火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点沿着河岸一路铺展,最终汇聚在并盛川两岸——那里是今晚花火大会的会场。

      人群像彩色的砂粒,从四面八方流向河岸,喧闹声被距离滤成薄薄的嗡鸣,混在晚风里,似有若无。

      白袍男人站在鸟居下方。

      漆黑面具上的星河漩涡缓缓流转,仿佛有活物在其中呼吸。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像赏景的旅人。晚风掀起袍角,露出一截枯木般的手腕——皮肤龟裂成树皮的纹路,缝隙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焱生。”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奇异的空洞感,像风穿过枯井。

      鸟居上方的横木上,蹲着一个少年。

      少年通体由火焰构成——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层层叠叠、不断流动的彩色火焰。从头部的赤红,到肩颈的橙金,到胸腹的明黄,到腿脚的青碧,再到足尖的幽紫。火焰在他身上不是吞噬,而是编织,像一件永远在重织的彩衣,流光溢彩,灼灼不熄。

      连眼瞳也是彩虹色的,虹膜像融了所有颜色的光,没有瞳孔,却分明有视线从那团光里透出来,亮得惊人。

      少年歪了歪头,火焰构成的眉弓微微蹙起。

      “地源大人,”焱生的声音宛如篝火——噼啪作响,带着跳跃的尾音,“我不明白。”

      焱生从横木上飘落。火焰构成的身体没有重量,落在石阶上时,青苔连灼痕都没有留下。他在石阶上坐下,双腿晃荡,脚尖的紫色火焰在空气里拖出淡淡的残光。

      “为什么要分头行动?分头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我去对付一个看起来没用的女人?”他火焰构成的指节指向自己的鼻尖,彩虹瞳里满是困惑。

      “花开院泉。”地源的声音平静无波,“花开院家嫡系继承人,传承千年的阴阳师世家末裔。表面只会召唤青鬼、一反木绵之流的小妖,实则她的灵力储备,远超你想象。”

      焱生歪着头,彩虹瞳里的困惑没减半分:“那又怎样?阴阳师对付诅咒,需要将灵力强行转化为咒力。同样的术法,她要耗费三倍于咒术师的力量。三倍消耗。她能撑多久?”

      “这正是我要你去的理由。你的本体是火焰,拥有万千分身。她若是想要保护所有围观群众,就必须召唤大量的妖怪,并将力量转化为咒力之后输送给妖怪,而每一次召唤、每一次转化,都在消耗她。三倍的消耗,意味着三倍的速度力竭。”神秘白袍人发出低低的冷笑声,像是黝黑山洞里蝙蝠的回响,“我要花开院泉,力竭而死。”

      焱生:“……耗死她,需要这么费劲吗?还特意派魔结去引开五条悟和夏油杰。”在他看来,封建家族出来的柔弱贵女,只是站在战场边缘,就会因为被波及而死,“我们的目标不是解决五条悟吗,为什么多此一举?”

      地源解释:“五条悟有六眼和无下限的加持,咒力量惊人的同时消耗还少得可怜,只有利用大妖去对付他,才有成功的几率。为了防止五条悟被花开院泉救,只能先把她除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焱生纵身一跃。火焰构成的身体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彩色的弧光,朝着并盛川的方向掠去。空气里留下他轻快的、带着噼啪尾音的话语:

      “那就让我看看,那朵看起来快蔫掉的花,能烧成什么样!”

      声音消散在风里。

      地源伫立在鸟居下,遥望远方:“不是‘蔫掉的花’,是还没被点燃的火药库。”

      *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与线香花火的微甜气息。

      花开院泉推开校舍的门,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夕阳正沉到大筵山脊的西侧,最后的余晖将天空染成半片橙红、半片深蓝。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老旧的木质地板上。

      她穿着一件赤红色的传统制式浴衣。领口严丝合缝,腰带系得端正,裙摆长及脚踝,只露出雪白足袋的边缘。衣料上依旧是曼珠沙华的纹样,但用的是暗绣——远看只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近看才能看到花瓣的脉络,在夕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金丝细光。

      乌黑长发挽成松松的髻,簪着一朵绯色绢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轻轻拂动,扫过她涂了薄薄一层口脂的唇角。

      她化了淡妆,薄扫胭脂,唇上点绛,眉梢描长,眼尾轻染朱砂。但就是这一点点颜色,将她眉眼间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属于阴阳师的锋芒,柔化成了属于少女的温软明媚。

      她莫名有些雀跃。虽然和纲吉是假扮情侣,但现在她给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却还要约会,就仿佛……他们真的有什么似的。这个认知让花开院泉有些脸热,心率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了。

      不过想到她和五条悟的婚约还没有解除,她就不快。

      暑假已经过去一周,她还住在校舍,就是因为之前父亲打来的电话,父亲大发雷霆:“你知不知道五条家已经派人来暗示过了?要你‘适可而止’!你在高专不好好跟五条君培养感情,跟普通男生到处游玩,成何体统?你要是哄不好五条悟,就别回来了!”

      竟然只是“暗示”而不是直接“退婚”,这样的结果,花开院泉怎么也想不到。她以为以那大少爷的脾气,应该早就忍无可忍,主动提出退婚了。

      花开院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拎起浴衣下摆,迈步走下台阶。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咯吱。节奏轻快,像心跳,像少女心事。

      夕阳将她的侧影镀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赤红浴衣在暮色里像一团温驯的火焰,难得不显灼人,只显得生机盎然、明艳生姿。

      篮球场上。

      五条悟接住从篮板上弹回来的球,夹在臂弯里。白色短袖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肩胛线条。他撩起衣摆胡乱擦了一把下巴的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不打了。”五条悟把球往夏油杰手里一塞,“热死了,回去喝冰的。”

      夏油杰接过球放入篮筐,而后转身去拿放在场边的毛巾,目光扫过校舍方向——然后顿住了。

      夕阳里,那抹赤红色的身影正走下台阶。浴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髻上的绯色绢花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夏油杰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身边的挚友。

      五条悟正在把制服外套往身上套。动作很大,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悟。”

      “嗯?”

      “你看到了吧。”

      五条悟扯拉链的动作没停。“看到什么?”

      “花开院。她今晚好像要出去。今晚……好多地方都有烟火大会。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关我什么事。”拉链终于拉上了,五条悟把领口翻下来,动作粗暴得像在跟制服打架,“老子又不是她的跟屁虫。”

      他弯腰拎起运动包甩到肩上,大步朝球馆门口走去。步伐迈得很大,白发在晚风里晃过一道短弧。

      夏油杰看着他的背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正要跟上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看,是夜蛾老师。“喂?夜蛾老师?悟?在我旁边呢。”

      夏油杰的表情在接电话的过程中逐渐收敛,眉梢那点属于傍晚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任务模式的专注:“泷原町?好的,没问题。”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悟,来任务了。”

      五条悟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笑,是闻到战斗气味时才会露出的、属于“最强”的笑:“来得正好。”

      *

      并盛川沿岸人潮如织。

      河堤两侧摆满了屋台,炒面酱汁的焦香、苹果糖的甜腻、章鱼烧的热气混在晚风里,把整条河岸熏成一片烟火气的海洋。孩子们拽着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年轻男女并肩坐在铺了野餐垫的草地上,老人们摇着团扇,仰头望着渐暗的天空。

      花开院泉在河岸入口的石灯笼旁站定。

      她来得稍早了些。夕阳还剩最后一抹余晖,将河面染成半江瑟瑟半江红。晚风从水面吹来,拂动她浴衣的下摆和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纲吉发来的消息停在屏幕上:“我已经到了!在石灯笼这边!”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

      棕发少年正站在石灯笼另一侧,踮着脚朝她这边张望。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甚平,袖口宽大,被风吹得鼓鼓的。棕色的短发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翘了一些,发尾在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到了她。

      纲吉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有点急,快到面前时被野餐垫的边缘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久、久等了!”他站定,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甚平的下摆,“路上有点挤……”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她身上。

      赤红浴衣。绯色绢花。薄薄的淡妆。还有——难得没有藏起来的、属于少女的、柔和的神情。

      纲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花开院泉挑了挑眉,“不好看?”

      “不是!很好看!”纲吉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他立刻压低声,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总之,很适合你!”

      花开院泉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侧过头,余光里能看到纲吉的侧脸。河岸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棕色的眼瞳染成温润的琥珀色。

      下颌线条比初中时分明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肉嘟嘟的、孩子气的圆润,而是少年人特有的、开始有了棱角的清俊。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确实变了不少。初中时那个总是弓着背、走路会平地摔、说话结结巴巴的男生,如今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肩打开了,脊背是直的,侧脸在灯火里有一种安静的、不自知的好看。

      甚至称得上精致俊秀。

      花开院泉收回目光:“走吧,去找个好位置。”

      *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是喧哗,是一种整齐的、带着期待的骚动。像潮水即将涌上沙滩前的那一瞬——所有人都仰起头,所有的交谈声同时压低,所有的呼吸都悬在了同一根弦上。

      “要开始了!”

      “第一发!”

      “会是什么颜色呢?”

      并盛川两岸,成千上万张脸仰向夜空。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少女们挽着同伴的手臂,老人们眯起眼,嘴角带着怀念的笑意。情侣们悄悄牵起手,指尖在浴衣袖口的遮掩下勾在一起。

      夜空还是安静的。深蓝色,没有云,几颗最亮的星已经浮现。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另一条流淌的光河。

      花开院泉站在人群里,也仰着头。纲吉站在她身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牵她的手,又收了回去,攥住了甚平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

      花开院泉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夜空中,绯色眼瞳映着渐暗的天光,嘴角还带着方才的浅笑。

      然后——

      第一发烟火升空了。

      一道细细的金线窜上夜空,在最高处骤然炸开。金红色的光点四散,像一朵巨大的秋菊,在夜幕上绽开,照亮了半条并盛川。

      欢呼声轰然响起。

      然后是第二发。银白色的垂柳型烟火,光丝从中心流淌而下,像银河倒挂。

      第三发。蓝绿色的牡丹,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镶着金边。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烟火在上面泼洒出无数种颜色。紫的、橙的、粉的、青的,炸裂、绽放、凋零、再生。光点如雨坠落,倒映在河面上,仿佛天上有多少烟火,水里便有多少烟火。

      人们的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每一朵烟火绽开时,都能看到他们眼睛里亮起的光,那是纯粹的、不设防的、被美击中的光。

      纲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烟火的光落在她脸上。赤红浴衣被映成忽明忽暗的绯色,发髻上的绢花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侧脸被照亮了一瞬,睫毛、鼻尖、唇角的弧度,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红色。

      纲吉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花开院泉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后慢慢变化的那种变。是骤然绷紧。像琴弦在最高音处被猛地拧断,所有的松弛、柔软、笑意,在同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那双原本映着烟火的、温软的绯色眼瞳骤然收缩。

      那不是烟花。

      天空中,原本只有烟花绽放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彩色的光。起初极淡,像一滴不小心落在画布上的颜料。但那光在扩散——不,是在生长。赤红从中心向外蔓延,紧接着是亮橙、翠绿、浓紫、亮蓝。所有颜色层层叠叠地向外铺展,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巨大的花。

      不对。

      是火焰。

      彩色的、燃烧的火焰。

      泉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横于眼前。动作比思考更快,像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就感知到了危险。

      “伏祈神明。假使我眼。照见阴阳。凡非人间种,皆无所遁形。”

      灵力从指尖流过,温热如血。

      视野骤然翻转。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烟花还是那些烟花,但在烟花之上,在所有人都在仰望的、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夜空正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虹色的发,每一缕都跃动着不同色彩的火焰。虹色的眼瞳,像雨后的日虹被完整地收进那双眼里。彩色的火从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涌出,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孔雀开屏,像凤凰展翅,像一整片被点燃的、燃烧的彩虹。

      他站在夜空中,俯瞰下方仰着头的人群。嘴角翘着,是一个孩子看到满地礼物时,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

      彩色火焰从他身上轰然扩散!

      不是烟花那样一朵一朵地绽放。是整片天空同时烧了起来。赤红的火、亮橙的火、翠绿的火、浓紫的火、亮蓝的火——所有颜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夜空,像有人把彩虹揉碎,一把撒向了人间。

      人群爆发出更巨大的欢呼声。

      “好美!!!”

      “今年也太厉害了吧?!”

      “这是新研发的烟花吗?!”

      “快看快看!像彩虹一样!”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无数手机屏幕对准那片彩色的火海,录制键被按下。女孩们双手合十,眼眶里盛着感动的水光。情侣紧紧相拥,在漫天彩火下接吻。

      太美了。太浪漫了。简直像梦一样。

      没人知道那不是烟花。

      泉的瞳孔收得很紧。

      她的手已经扣住了身边纲吉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阿纲。”

      纲吉转过头。泉脸上的表情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绯色的眼瞳里,此刻只有极度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有东西在上面。”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干净利落,“不是烟花。是类似于妖怪的东西。它正在往下落。如果那些火焰碰到地面——”

      她没有说完。

      纲吉的血色从脸上褪下去。

      他猛地转头环顾四周。人山人海。欢呼声、惊叹声、掌声混成一片巨浪。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拍手笑,老人们仰着头,情侣们依偎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大家——快跑!!!那不是烟花!!!”

      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没。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转过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更远处的人甚至没听到。

      纲吉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破音。他拽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被不耐烦地甩开。

      “干什么啊小伙子,发什么疯?”

      “那不是烟花!是——”

      “不是烟花是什么?你喝多了吧?”

      旁边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有人举起手机对准纲吉。“哈哈这人说不是烟花,你们看他急的样子。”“是不是嗑药了?”

      纲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那些笑声,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这些人还在笑。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泉的手指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够了,阿纲。他们不会听的。”

      她站起来。赤红的浴衣在夜风里翻飞,曼珠沙华的纹样在明灭的光影里像一小片燃烧的花海。她的表情不是放弃的平静,是做出决定之后的平静。

      “你退后。越远越好。”

      泉抬起头,绯色的眼瞳倒映着漫天彩火,倒映着那个虹发少年。

      “式神召唤。”

      青蓝色的妖气从她周身轰然炸开。三道光柱同时冲天而起——

      青鬼率先落地。高大的身躯裹着青色妖气,太刀横在身前,仰头对准天空中的虹发少年,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反木绵从光圈里飘出,雪白的布帛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绵软的身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长河。

      洗豆小僧们叽叽喳喳地跳出来,圆滚滚的身体滚落在泉脚边的草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人群依然在欢呼。没人看见这些妖怪。只有几个离得近的人,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疑惑地摸了摸脖子。

      泉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十指翻飞间,越来越多的青蓝色光圈在她周身亮起——

      涂壁爬了出来。矮矮扁扁的墙形妖怪成群结队挪到人群前方,一面接一面铺开,用身体筑成灰褐色的屏障。

      垢尝涌了出来。细小的毛茸妖怪钻进人群缝隙,伸出湿润的舌头舔舐地面的塑料袋、纸屑、酒液、枯草。所过之处地面变得湿润,火焰不易附着。

      油赤子弹射而出。拳头大的球形妖怪成百上千地滚向堤岸各处——护栏上、坐垫下、灯笼旁。它们分泌阻燃黏液,悄无声息地涂抹在所有可能被点燃的表面,涂完一处立刻滚向下一处。

      小豆洗滚动起来。圆滚滚的身体在草丛里发出洗豆子般的沙沙声,所过之处枯叶被浸湿,细小可燃物被吞进肚子。成百上千只同时滚动,像一阵湿润的、看不见的风,从堤岸这头刮到那头。

      件跃入人群。人面犬身的小妖鼻子翕动,嗅探火焰落下的轨迹。每当火花即将落在某人身上,最近的件便窜过去用身体挡住,或叼住那人衣摆猛拽。被拽者踉跄回头,只看到衣摆上湿漉漉的口水印。

      烟烟罗袅袅升起。半透明的烟雾身躯飘到河面上方展开,越拉越长,越铺越广,形成薄薄的流动雾障。

      油赤灯悬浮低空。拳头大的火焰状精怪成群结队,橙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在人群头顶织成断断续续的光网。

      不是十几只,不是几十只,是成百上千。一反木绵从一条变成了十几条,在空中织成白色巨网。洗豆小僧滚满整片堤岸。涂壁肩并肩筑成矮墙。垢尝一寸寸舔过地面。油赤子滚到每个角落。小豆洗的湿润之风吹遍河岸。件穿梭在人群里叼住一个又一个即将被火焰击中的人。

      她在织一张覆盖整条并盛川的、沉默的防护网。

      泉的嘴唇开始发白。阴阳师对付咒灵,需将灵力转化为咒力,每分力量消耗三倍。而她现在面对的是铺天盖地坠落的诅咒之火,同时维持着数以千计的小妖怪。

      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抖,但血色已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指尖。像一株被抽走水分的花,从边缘开始褪去颜色。

      *

      废弃神社的鸟居下。

      地源伫立在原地,面具上的星河漩涡缓缓流转。他的“视线”穿透距离,穿透烟火的光幕,落在那个赤红衣袍的少女身上。

      一反木绵在空中织成白网,涂壁筑成矮墙,垢尝舔过每寸地面,油赤子滚过每个角落,小豆洗吞掉每片枯叶,件叼走每个即将被火焰击中的人。

      她在用最细的丝线,织一张覆盖所有人的网。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果然。你平日里根本没有动过真格。”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褪去血色的唇上,落在她稳如磐石的指尖上,落在她不肯后退半步的绯瞳上。

      “但你能撑多久?焱生拥有万千分身。三倍的消耗,每一只妖怪都在从你身上抽取灵力。”他的声音低下去,被晚风吞没,“力竭而死吧,花开院。”

      *

      天空中。

      焱生不再坠落。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火焰身躯骤然膨胀,彩光从内部炸开,将他化作一轮燃烧的太阳。

      “火——就应该——灿烂地——”

      他炸开了。不是碎裂,是绽放。像被按了快进的牡丹花火,彩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展开。赤红花瓣,橙金花蕊,明黄脉络,青碧边缘,幽紫尾焰。每一片火焰都在生长,在延伸,在分裂成更多的火焰。

      第一片火焰落向河面,烟烟罗的雾障迎上去。火焰撞进烟雾,被裹住冷却,化作青烟消散。烟雾薄了一层。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五六片……

      油赤灯们涌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击比它们大百倍的彩色火焰。撞上的瞬间两者同时熄灭,像飞蛾在互焚中同归于尽。

      洗豆小僧们跑动着。它们太小,挡不住火焰,但能拽人。一个看得见它们的孩子被抱住脚踝,从火焰即将击中的位置往后拖了好几步。

      一反木绵展开身体。雪白的布越拉越长,越铺越广,在人群头顶穿梭。火焰落在它身上烧出焦黑的洞,它不躲也不收,用越来越残破的身体挡住一片又一片坠落的火。

      涂壁们被火焰击中,灰褐色的身躯灼出焦黑痕迹,边缘剥落粉碎。它们沉默挪动,用更厚的身体叠在一起,挡在人群最前方。

      垢尝的舌头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透明液体,它们依然在舔舐新落下的火花。

      油赤子的身体越来越干瘪,从拳头缩成核桃,还在努力分泌最后一滴阻燃黏液。

      小豆洗们滚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湿润的风越来越弱。

      件们牙齿松动,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仍在穿梭叼拽。

      小妖怪们在用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泉的唇角渗出血线。不是咬破嘴唇的血,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她的指尖还在结印。又一道光圈亮起。嘴唇已白得像纸,冷汗沿脸颊滑落,滴在赤红浴衣领口洇出深色水渍。但她没有停。

      纲吉看不见那些妖怪。他只看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坠落——不是烟火那种向上炸开的轻,是向下坠的、凝聚的、重的。空气被撕裂,河面被映成灼热的、压迫性的彩。

      他猛地转头,泉的唇角有血。

      “泉!!”纲吉冲过去。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退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哇——今年的压轴好厉害!!”“彩色的流星雨吗?!”“太美了!!!”

      孩子们在笑,恋人在拥抱,老人眼角带着泪光。闪光灯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拍这史无前例的“烟火”。

      成千上万片彩色火焰如樱花雨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花开院泉抬起手,又一道光圈在指尖亮起。

      纲吉攥紧拳头,戴上手套。死气之炎从额头窜起,橙红色的光将眼瞳映成熔金。周围人群发出惊叹:“是并盛的阿纲!又在玩□□游戏了!”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逃跑。

      泽田纲吉屈膝。地面龟裂。他化作一颗逆飞的流星,笔直冲向焱生。

      拳头裹着死气之炎,轰向那具彩色火焰构成的胸膛。击中了。

      但触感不对——不是钝重,不是灼烧,是融入。他的火焰像水滴落入湖面,被拆散,被分解,被那具身体里的每一种颜色分而食之。

      焱生的胸膛完好无损,甚至更亮了。

      “没用的。”焱生低下头,火焰构成的指尖轻轻点在纲吉额前的死气之炎上,“我们的火,是同源。”

      焱生是由并盛町所有人对死气之炎的恐惧凝聚而成的诅咒。虽然大部分人看不到死气之炎,但火焰造成的爆炸、房屋倒塌无处不在,恐惧被地源抽走,汇聚成了他。纲吉的火焰只会被吸收。

      “你的火,很温暖。谢谢你,让我变得更灿烂了。”焱生歪了歪头。

      纲吉出手,只会让焱生更亮。赤红更赤,橙金更橙。

      焱生轻轻一推,纲吉直坠而下,砸进并盛川,额前火焰只剩最后一缕残光。

      “阿纲!”泉呐喊,迈出一步。看他顺利游上岸,这才松一口气。

      她擦掉唇角的血,继续召唤式神。

      火焰还在坠落。

      泉的十指飞速变换手印,快得几乎看不清。每结成一印,就有一道青蓝色光圈亮起——比之前更小更密,像织布机上的经线,在她身前交织成半透明的屏障。

      她在用最基础的结界术,把落地的火星一束束封锁、抵消、中和。

      涂壁被灼烧出焦黑痕迹,沉默挪动着用更厚的身体挡在前方。垢尝舌头烫满水泡,仍在舔舐新落下的可燃物。油赤子的阻燃黏液不断蒸发,它们就不断再分泌。

      泉的嘴唇干裂了。灵力正以三倍、五倍的速度被抽走。每一簇火花都是一道独立的攻击,挡住一百簇、一千簇、一万簇——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指尖的结印依然精准,但速度已在不可抑制地慢下来。

      暗红的血从紧咬的唇缝渗出,滴在结印的指尖上。

      青蓝色的结界屏障出现发丝般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她补上一道,裂开两道;补上两道,裂开十道。

      天空中,焱生低下头。

      虹色眼瞳穿过层层彩火,穿过裂纹密布的结界,穿过无数小妖用身体筑成的防线,落在那个赤衣少女身上。

      她咬着唇,血从嘴角淌下。十指翻飞,青蓝光在她周身明灭,像狂风中不肯熄灭的烛火。

      她的灵力在急剧消耗,像绷到极限的弦。可她还在站着,还在结印,还在用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妖和他降下的万千火花对抗。

      焱生歪了歪头。“好奇怪的人。明明烧起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挡。”

      她周围的小妖也在拼命。涂壁烧得焦黑还在往前挪,垢尝舌头烫满水泡还在舔地面,油赤子干瘪如泄气皮球还在分泌黏液。

      它们明明那么弱。她也明明快不行了。

      焱生收起了笑容。不是生气,是真正的困惑。“火不烧起来,那还叫火吗?”

      他张开双臂。更磅礴的彩色火焰从体内涌出。这一次不是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所有的火流汇聚成一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重色彩拧成巨大的燃烧螺旋,从夜空中直贯而下。

      目标是那面布满裂纹的结界。

      泉抬起了头。绯色眼瞳穿过裂纹,穿过热浪,穿过那道越来越近的彩色螺旋。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纲吉从河岸爬起来,浑身湿透,额头最后一缕死气之炎还在微弱燃烧。他看到了泉的嘴唇在动。他离得太远听不见,但他读出了那几个字。

      “不会让你得逞的……”

      十指最后一次结印。青蓝色的光从她周身轰然炸开——不是防御结界,是更纯粹的、阴阳师最基础的驱邪之光。她把自己仅剩的灵力,全部灌注进这最后一次结印里。

      不是要击溃那道螺旋。是要在结界碎裂的那一刻,用最后的光护住身后的人。

      青蓝光与彩色螺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

      整个世界被光填满。赤红,翠绿,亮橙,浓紫,亮蓝,还有那一缕不肯熄灭的青。所有颜色同时炸开,像所有星辰同时点燃,像把夏天的烟火、春天的花海、秋天的枫林、冬天的极光全部揉碎撒向人间。

      人群的欢呼达到顶点。

      “太美了!!!”“这是压轴吗?!”“彩虹落下来了!”

      孩子们拍手笑,情侣哭着拥抱,老人双手合十。他们以为这是今晚最盛大的烟花,以为这一刻会成为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彩色的光雨缓缓飘落。每一滴光落在皮肤上都是滚烫的。没有人躲,他们伸出手去接,仰起脸去迎,像迎接神明的赐福。

      结界应声而碎。

      “噗——”花开院泉吐出一口鲜血,体力不支,摇摇欲坠。

      “泉!”纲吉连忙扶住她,神情慌乱,“你没事吧?”

      然而焱生仍旧没有消失,只是再也维持不住遮天蔽日的庞然体型,变成正常人类少年大小。

      看着消失的彩色火焰,焱生天真开朗的面庞终于扭曲:“你竟敢……熄灭我的火焰,那么美丽的火焰……我决定了,一定要将你铲除!”

      焱生如彩色的旋风般朝着花开院泉俯冲而去,这次他不再针对民众,只针对她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六眼神子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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