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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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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顾燕北身边的日子,像泡在琥珀色的蜂蜜罐子里,温暖、灿烂、耀眼。
六月,高考在蝉鸣阵阵中结束。
当压在肩头的重担一下子消失的时候,人会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夏念儿从学校往顾燕北的住处走,脑袋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自己有没有看错数字,一会儿是语文作文有没有写跑题,一会儿是怀疑自己交卷的时候有没有漏掉名字……最后的最后,才是高考结束了。
她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赖在顾燕北家里不走。
想着想着,她就走到了顾燕北家门口,她拿出当初他交到她手里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门,就好像这里是自己家。
她怔怔看着手里的钥匙愣神,脑海里浮现她刚刚来到这里的那天——
在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可以帮助自己的人的时候,她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了他。
她的眼泪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哭着问:“我可以在你家住到上大学吗?”
顾燕北手边没有纸巾,修长白净的手指攥着军装袖口,给她擦眼泪。
他漂亮的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四个字——“只要你想。”
而现在,约定的时间到了,她应该说话算话。
她已经高中毕业,不必担心打工会耽误学习。
不管是去饭店端盘子还是给人当家教,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想到这里,夏念儿突然就觉得高考结束没有那么开心了。
部队纪律严明,即使是休假,顾燕北也不怎么回来。
他不在的时间里,夏念儿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行李。
等以后她不住在这里,顾燕北就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回家了。
她的心里很清楚,只要她在这他就不会留下过夜,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让她安心。
门口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
从阳台收了衣服的夏念儿抬头,和从外面回来的顾燕北对上视线。
他不穿军装的时候,衣服总是穿得随意,但肩宽腿长腰细,甚至头还小、比例绝佳,穿什么都很衣架子。
这会儿宽大白色短袖罩着宽肩,黑色运动裤下两条长腿笔直,头发柔软蓬松,冷不丁一看会让人以为是从哪个学校走出来的大学生,有种扑面而来的少年气。
目光相对,顾燕北轻轻扬眉,笑着问了句:“考得怎么样?”
夏念儿嘴角抿出个笑来:“应该不用复读吧。”
顾燕北看她开心,冷峻的眉眼也弯下,笑着说了句:“瞧你这点儿出息,不用复读就高兴了?”
夏念儿老实巴交的:“有学上就可以了。”
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掺半分假,只要有学上就可以了。
有学上,就可以离开家,就可以自力更生慢慢赚学费和生活费,就可以彻彻底底和家里断绝关系,就可以不嫁人,过自由自在的一生。
就可以去找自己的妈妈,问问她,你过得还好吗?你是不想要我才把我丢下,还是……还是,你就只是想要把我丢下。
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走过困苦的学生时代。
顾燕北嘴角勾着,下一秒却看到夏念儿收拾好的行李。
不止是行李,这个家里关于她的痕迹,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她悄然抹掉。
他轻声问了句:“什么意思?”
夏念儿不敢看他清秀的眉眼,垂着脑袋低声道:“我高考考完了,应该搬走了。”
顾燕北蹙眉:“你去哪儿?”
夏念儿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赖着他。
她提起嘴角,笑意牵强,故作轻快道:“我准备找个地方打工。”
顾燕北垂着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念儿认认真真告诉他:“谢谢你收留我,还资助我上学,等我长大赚钱也会对你好的。”
回应她的,是很好听的轻笑声。
像猩红的烟灰落下,烫到她的耳朵尖儿。
顾燕北被她逗乐了。
这人不笑的时候冷淡肃杀让人不敢造次,可是一笑就眉眼弯弯的,眼缝里都是光,夏念儿忍不住想如果他想吸引哪个女孩子,都不用勾勾手指,只需要一个带着笑的眼神,就足够让人心动了。
只是他自己肯定不知道,不然也肯定不会对着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得这样好看。
于是那仿佛落在耳朵尖儿的烟灰,又落到她的心口,心口发热发麻,跳得扑通扑通不讲道理。
头顶落下阴影,鼻尖拂过他手腕上清冽浅淡的香气。
夏念儿仰起脑袋,察觉顾燕北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逗小孩儿的力道。
“本事不小,会开空头支票了,嗯?”
夏念儿绷着脸,很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空头支票,我是说真的……”
她有些着急,脸都涨红,但是除了否认根本不知道怎样为自己辩解,因为她的确没有让人信服的资本,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押在顾燕北这里。
她憋了好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反正等我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顾燕北觉得逗小孩儿可太好玩了,他俯身和她平视,眼尾弯着,嘴角勾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起来格外柔软,眨眼的时候,好像能扫到她的心尖。
“那多大算是长大?”
夏念儿想他可能真的要跟她算一算账了。
她想的是,大学期间就可以去打工,但是打工的钱恐怕只能够生活费和一点学费,所以要到大学毕业才能把欠他的还上。
所以她有些忐忑地开口:“二十二岁?”
顾燕北忍俊不禁:“二十二岁就算长大了?”
夏念儿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透着真心和诚挚,郑重其事点了下头。
“那万一等你长大了跑掉怎么办?”顾燕北若有所思的表情很真,“那我不是得了一张空头支票,却血本无归?”
夏念儿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但是话不值钱呀,上下嘴唇碰一碰就出来了。
她被眼前欺负小孩儿的男人逼到没有办法,只好干巴巴问:“那我打个欠条给你?”
“不用了,”顾燕北勾着嘴角,“万一到时候你不承认是你写的呢,也没有什么证人。”
夏念儿被他说得圆脸皱作一团:“那我应该怎么办……”
顾燕北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在对上夏念儿视线的时候,换上一副从长计议的表情,而后,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越来越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嘴唇,呼吸都屏住了,等他的下文。
夏念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她都想在写欠条的时候让任中华叔叔来给录像了。
却见下一刻,顾燕北好看的眉眼弯起,他一笑,眉眼粲然,整个世界都亮了。
男人含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好听得要命:“那就住到你长大吧,我会自己看着你的。”
夏念儿呆呆的,不知道说什么。
顾燕北已经绕过她往厨房走,背影瘦瘦高高,肩膀平直宽阔,他侧头,同往常一样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夏念儿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没有出来,眼神有一瞬间茫然。
等她二十二岁的时候,顾燕北都快要三十岁了。
到那个时候,他不需要成家吗?
她真的可以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空头支票,问你呢,午饭想吃什么?”
他是真的很爱给人起外号!
夏念儿应该生气的,可是此时此刻,她的鼻子酸酸的,说都好。
心里却在忍不住想,如果她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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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会永远长不大的,夏念儿也不允许自己一直花顾燕北的钱。
高考结束的暑假,她不想要虚度,准备找一份暑假工赚生活费。
夏念儿每天太阳还没出就出门,日落之后才回家。
沿着小小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一家店一家店的问人家需不需要暑假工。
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问到了几个。
她认认真真把店铺名字和座机号码记在本子上,啃着西瓜慢慢筛选。
顾燕北偶尔从部队回来一次,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从她身后冷不丁低头凑过去:“是有黄金屋还是有颜如玉?”
夏念儿下意识回头,近在咫尺的是男人冷白英俊的侧脸,眉峰高耸而鼻梁挺直,长而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根根分明,距离太近,近到似乎她再往前一点点,鼻尖就要碰到他的侧脸。
心跳漏拍,夏念儿不知如何动作。
笔记本里是不会有黄金屋的,但是“颜如玉”倒是真的近在眼前了。
“这都是些什么?”
没有听见她的回应,顾燕北转过头看向她,清亮如水的眼瞳里映出她呆头呆脑的影子。
就只是一个眼神,都能攫住她的呼吸,让她的心脏为之颤动。
好半天,夏念儿才在对视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平复过快的心跳,努力平静道:“这些都是招暑假工的地方,都愿意要我呢。”
顾燕北直起身,眉心微蹙,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他刚刚遇到她那会儿,她还又瘦又小,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而现在,小姑娘好像长大了。
他轻声问:“我短你吃穿了?”
夏念儿摇头:“没有!”
顾燕北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去打工?”
夏念儿真心实意道:“上大学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我不能一直一直花你的钱呀。”
“为什么不能?”顾燕北挑眉,“我又没说不管你。”
夏念儿觉得有些时候,顾燕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还有点不懂人情世故。
她委婉道:“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成家。”
两人的年龄和角色仿佛对调,仿佛她才是那个大人。
她告诉顾燕北:“等你成家了,你的钱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顾燕北嘴唇很薄,也红,勾着嘴角的时候那一点弯起的弧度很漂亮。
他逗小孩儿似的,问:“不是我说了算是谁说了算?”
夏念儿咕哝:“你老婆呗。”
顾燕北又问:“在哪儿呢我老婆?”
夏念儿皱了皱鼻子,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只要想到,顾燕北以后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就觉得心脏里挤开一颗又酸又涩的柠檬。
他对她都这样好了,对他的妻子孩子,肯定会要星星不给月亮。
夏念儿低头去看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兼职和联系方式,不再说话。
找到兼职的喜悦,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偏,她不看顾燕北,顾燕北还非要让她看他。
“怎么不说话了?”
他俯身,手撑着膝盖跟她平视。
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近在咫尺,唇红齿白,清俊无双。
有那么个瞬间,夏念儿真的很想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顾燕北。
因为喜欢你,所以没有办法想象以后你会结婚生子。
可是话到嘴边,只有一句:“反正我就是要自己赚钱。”
空气寂静,酸涩的味道在心口蔓延。
可那道从头顶落下的嗓音是软的,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和哄人的鼻音。
顾燕北轻叹口气,低声说:“她要是不让我管你,我就不结婚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