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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七月末的白天还是长的,八点了天才泛起黑边儿。
      安然出门,瞅见街头巷尾坐着的全是人。她平时上班走的早,除了路边的早点摊和几家较为勤快的便利店开着,街上挺空的。
      这是她工作后租的房子,隐在高楼群里的一条小胡同,属于当地为数不多的老街区。
      里面住的多半都是祖辈就在的本地老人,剩下的就是一些打零工,低收入的租户。就她这种。
      住在这儿,还是公司人事部的一位大姐给介绍的。当时她临近毕业,工作定下来的又突然。空下来就上网刷租房信息,估计人看到了。某天下班,就把她和一个刚入职的女孩叫到一起。说她俩刚毕业,手里没什么钱,可以考虑在这里合租。
      除了环境差点,安全和价格没有问题。
      安然只考虑钱,环境什么都是次要。毕竟每月还有助学贷款要还。直接答应了。
      真正住了脏乱谈不上,毕竟地处城区,卫生管理还是可以的。可不方便,是真不方便,还吵,不过这是老街区的通病,避免不了。这条胡同的不方便主要体现在交通上,巷子深,还窄,走到头拐个弯才是公交站,赶上雨雪天想打个车回来,司机一听是这儿,先说好就停胡同口,同意就走,不同意给多少钱人也不愿费工夫,进来半天出不去,着不起那急。
      安然是最不在意这些的,左右不过是睡觉的地儿,搁哪儿眼一闭都是一晚。
      许是以前一个人惯了,没觉得单,这跟人搭伴儿久了,再重新回到一个人反倒有些不适应了,房子没大到那种程度,可老觉得空的慌。
      用老话讲,这就是被日子惯下的毛病,穷矫情。

      此时,安然在这条胡同里是独一个在路上走着的,不紧不慢,像是吃过晚饭出来留闲弯儿。人都老老实实的坐着,没人愿意在闷炉灶似的天气里活动,喘口气都费劲,哪还有力气溜。
      老头老太太们身子骨弱受不住空调的凉风,就坐在街角,摇着老式蒲扇扯闲篇儿,年轻人糟不了这罪,嘴里叼着老冰棍,躲在路两旁的便利店里蹭空调。
      她这身打扮往这一站不免让人多看几眼。谁饭后遛弯还得化个妆,穿这么周正的连衣裙。出门逛街?谁家小姑娘搁胡同里逛,人都去前街的大商场里,小姐妹一扎堆热闹着呢。这胡同里有啥,除了老弱病小就是些打零工的糙老爷们,有啥可逛的。
      好事的人盯着安然瞅,安然只管盯着手腕上一圈一圈走不停的表发愁。

      夕阳越来越沉,天越来越暗,街边的烤串店也开始迎接他们的第一波客人。
      安然看表的动作越来越频繁,随之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再没刚才闲溜达的样儿,反倒让人觉出些慌乱与不安来。
      不知道算不算巧合,吃饭的地方与她住的就隔着一条马路,走着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梁恪不知道,安然没说。只说让他陪梁妈过去,她住的近,收拾完自己过去就行。
      这么一闹腾,两人心里都有愧,自然不能把梁妈一人放下跟没事人儿似的一边黏糊去。虽说新婚夫妻新鲜热乎劲正足着,怎么腻歪都不为过。可他们不一样,梁妈这道坎儿实打实的在这横着呢,不哄顺了在足的热乎劲也得晾着。

      进了酒店大门,安然报了梁恪的名字,服务员很负责的把她带到包间门口。刚一靠近,里面的嬉闹声隔着门就穿了出来。
      安然问:人都到齐了吗?
      安然问的轻,再加上她情绪里不安的成分早就通过肢体语言透出来了。服务员笑了笑,用类似安慰的语气,回到:安小姐放心,除了您,还有两位没到。”
      安然没说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门被推开的那刻,刚才还热闹的声音瞬间停了,大家的视线嗖的一下,全都转到这个从未谋面好似天降的新娘子身上。
      “哎,媳妇来了”
      “瞧把你美得,喊清楚了,是梁恪媳妇”
      “都是兄弟,小时候还穿一条裤子呢,大了也不用分这么清”
      “拉倒吧,裤子能随便穿,媳妇可不能随便叫”
      安然站在门口,就听着有人起哄,有人跟着乐。可她分不出话是谁说的,哄是谁起的,跟着乐的又都是哪些。此刻,她眼里看哪都是白花花的一片,起初还能听见声音,这会儿声音都有回响了,在耳边嗡嗡嗡的都快连城片了。
      安然晕人,人越多越晕。说是晕,其实就是紧张,一般人也会有紧张时候,可紧张到安然这种程度的很少。这是病,心病无药医。其实这么说不准确,作为旁观者时安然就没事,她是害怕被人关注,成为事件的中心。

      “行,漂亮,气质也不错,过关”
      “人梁恪媳妇,用的着过你的关”
      “那必须得过,回头我媳妇也得过你们的关”
      “那你得先有了”
      “别慌,明儿我就给你带个回来”

      “不是,梁恪,人成年了么,怎么瞅着跟我家楼下可可差不多。”
      “可可谁?”
      “可,你这忘性也忒大,可可谁,就上回在我家单元门口叫你给吓哭那小丫头”
      “你丫有病,往大了说人有8岁么”
      “哎,我就说那劲儿啊,你说像不像吧”

      都是自家堂兄弟,年龄相当,从小又一起长大的,说起话来没那么多穷讲究。高兴不高兴,会不会抹不开面儿,没人在意那个。梁家族们大,孩子自然多,再抹不开面儿的人,往里扔几天也都活泛了。今天到的还都是住在城里的,族们稍远点的也都沾着亲带着故呢,这要真大操大办,场面可得比这还不受控。
      不怪人拿她和毛孩子比,安然视线落得低,怯生生的,只留给人半拉头顶和一双浓翘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可不就是小女孩心生委屈的模样。这样的模样在哪个成年女性看见过,反正整个梁家堆里是瞧不见一个。小丫头们有一个说一个,比男孩子都虎,惯得没边儿了。
      安然自小一个人惯了,哪经过这场面。怯场,局促,抹不开,这都太正常了。可这就这个,在梁妈眼里就是顶瞧不上的缺点。小家子气,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小的没见过世面,大人能无辜到哪里去?这必定是大人也就那样,甚至眼界儿比这还窄。
      梁妈光瞅着,心就凉下去半截。

      定着这半天,安然也调整的差不多了,没那么蒙了。她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礼貌道谢或者为来迟道个歉,说点什么都好过干巴巴的杵在这儿。
      她抬起头,抿了抿嘴,感觉话就在嗓子眼儿,可就是不听她使唤。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梁恪过来,笑着牵她的手。
      “都是家里人,闹习惯了,嘴上每个把门的,别不好意思,习惯就好了。来,给你介绍下”
      梁恪牵着她,给她递了个害羞的台阶,安然顺着就下了。
      周围人“哟,真会疼媳妇”的起哄中牵着她的手来到位置上,从主位开始依次做着介绍。

      安然随着梁恪一一叫过,她心里藏着事儿呢,一圈下来,也没能记住谁是谁。
      其实就是个过场,把新媳妇往家人跟前儿一带,算是交待,以后再见面好说话,不尴尬。真要记住谁并且立马熟悉起来,那不能够,真那样还得靠以后常走动。
      可有些东西在安然这里还是不一样了。“家”是个什么概念,没进这个门之前,家对她来说就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任何地方,不受地区,环境所影响。一间房,一张床,再好点那就放台电视,以供休息时用来打发时间。说再直白点,“家”在她心里跟人扯不上关系,那就是下班后的另一个栖身之所,是个物件。可打从进了这个们,她生平头一次把“家”和人联系在一起。
      “家人”从一个名词变成具体,生动的存在。
      她突然感念起当年的勇敢,甚至自私。她觉得那些虚空的恐惧,不安跟切实的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自私,爱或不爱,都不该是困住他们走下去的拦路石,现在她只想融入到这个家里,成为他们的“家人”。
      她甚至开始喜欢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调侃和玩笑,那里头没藏任何恶意,她能感觉的到。
      在触手可得的欢笑,吵闹中,她侧过身,微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随家人谈笑自如的男人,感受着心里那逆光而生的沼泽地正渐渐变暖,变亮,滋生在暗处的恐惧、孤独、期待,被禁锢的灵魂,正一层一层的被打开,这些情绪让她开始变得鲜活,等所有的隐藏被剖开,她发现心底深处有个整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正贪恋的,迫不及待的,朝这束光跑来。

      她没争取过什么,从来都是命运给什么她就拿什么,喜欢不喜欢,乐意不乐意,没人问,她也不在意。她的生活就像被设定好时间温度后遗忘在旁的试验品,陪伴她的除了证明时间一直再走的机械声外,在没别的。周而复始,按部就班的等待着下个时间里生出的产物。
      她明明生有可归,却被父母丢在山里,脸皴的通红,穿着不知谁送的或大或小的衣服,拖拉着不合脚的鞋,跟着怨天愤地的奶奶 ,穿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走到老远的县城里去卖奶奶的手工馍。那时,天一亮,安然就知道,该起床了,该翻山去卖馍了。
      她说话晚,三岁了还没张嘴的苗。饿了,就紧走两步,伸着黑搓搓的小手去拽奶奶衣角,奶奶就会掀开盖帘揪块馒头给她。渴了,就指着嘴巴哼哼,奶奶就把挂在车把上顶大的水壶给她,里面装着她和奶奶一天的水,可沉了,拿不动怎么办,她就两只手抱着,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喝的急,来不及的咽下的就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的领口就没有干得时候,湿乎乎一片把下巴颏淹的也红红的。
      生活对她太理所应当了,理所应当的给,理所应当的拿,渐渐的在这种理所应当下,她没了情绪,荒谬的以为这就是她生活本来的样子。

      “怎么就你一人,你父母呢?”
      坐在正位上一直没说话的梁妈在她问候完正要坐下时,说;
      安然刚弯下的腰瞬间又直了回去,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们,他们,临时有事,来不。”了
      话根本不用说完,梁妈早就积攒下的情绪就在等这刻。当着亲戚的面,当着梁家人的面正式爆发出来。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都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人人心里又明白,能让一向知书达理的郝教授把看重的体面都不要了,那必定是犯下了大错。
      这儿媳妇不得了,梁家门坎儿刚迈进来,凳子还没捂热乎,就这么拎不清实在不像话。
      梁妈是个体面人,这么多年在他们梁家门里没发生过矛盾,虽说隔着书香门第与生意人的价值差异,但人该尽得孝,该走的面儿一样儿没落下。人无完人,成了一家人,那就避不了鸡毛蒜皮的事,可那些鸡毛蒜皮也得自家人才有的,从另一个层面来讲,那算是一家人关系的证明。做大生意人的人,格局大着,尤其是最能分的清亲疏远近。梁妈不一样,梁妈是知识分子,做学问的,从小身边就画好了一堆的条条框框,要这样,要那样,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哪哪都得有规矩束着,这规矩一多,难免就会显得教条,可人知识分子最大的优点在于书读的多,眼界广,人识大体,拎的清,瞧不上的从不多话,就等人走了,关起门来教育自己的儿子。
      眼前能让梁妈这么不顾面儿的大发雷霆,根本用不着刨根问底,那必定是你错了,而且错的还不轻。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安然身上,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脸上这会什么情绪都没了。
      “你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我梁家这么些人都配不上和他们吃一顿饭吗?今儿是什么日子,忙?你问问在坐的各位谁身上不是背着几百万的生意,他们比这还忙?自己姑娘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露个面儿,富得只剩钱了?”
      这话说的太明白了,安然反应在迟钝也听懂了,不仅她听懂了,在坐的每一位也都听明白儿的。结婚是安然高攀了梁家,安然家不仅没钱,更没人情味儿,亲闺女结婚都不来,那还得是没人情味儿到底了。富得只剩钱,有文化人骂人都这么有水平,跟山里爱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一点不一样,她们骂的直接,说她们把钱看的比命重,说他们一家子都是没有人情味的守财奴。
      话不同,可道理却是一样的。没钱又没德的人,到哪都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不过人家是在背后嘀咕,从没当着她面儿这么说过。

      梁妈摔碎了盘子摔碎了碗,梳的整齐的头发随着她大开大合的动作,已经散了。她抬手指着自己的儿子,浑身发着抖,
      “你,你,你,瞒着我,瞒着我们所有人,就给我们梁家找回这么一祖宗来。”
      一句话,就把亲疏关系和自己的态度摆明了,先是我们梁家,就算老梁走了,没了这个牵扯,我也没生分了咱是一家人的感情。如今事已成定局,改不了。可人是梁恪瞒着我领进门的,我瞧不上,但也不能真撒泼耍赖的让他们把婚离了去,离婚事大,关乎孩子一辈子。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也是在告诉梁恪,以后你是好是坏都别埋怨我这个当妈的。
      那晚,饭到底是没吃成。
      梁妈发没发泄完的都被亲戚们簇拥着离开了。该说的,要表达的,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气在那里顶着呢,一时半会儿下不去,要是就着这劲儿继续说下去,场面才就真不好收拾了。

      安然低垂着头,眼里空空的,人走没了,才想起该说句道歉的话来。
      对不起,妈您别生气,给大家添麻烦了,
      最后说没说,她也没记住,反正心里是这么想了。是想了,想的还挺多,好的,坏的,最后都搅在一块儿了,可坏的太坏,这么一混好的就没了。
      从早上到现在,就跟站在云彩上似的,整个人都是飘的。她记得自己卯足了劲儿干成了件大事,还没乐够呢,就先摔了一跤,好容易爬起来,没等站稳呢,又是一跤,这一跤算是彻底把她摔醒了,脚着地了,人也不飘了。
      这一天没完呢,她就跟过了别人一辈子似的。

      奶奶临终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安然站在那儿想,直愣愣的,像被鬼怪抽走了魂儿。
      哦,是说,安然,怪不着别人,谁都没错,这就是你的命。
      你看,这几年净顾着欢喜了,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说。
      谁也不怪,这是我的命。安然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咒语,念叨来,念叨去,好像真就感觉不到疼了。

      那晚,梁恪没随她一起,他得回去收拾她造下的烂摊子。梁恪没说别的,就在离开时,给了安然一把钥匙,那是梁恪租来临时休息用的房子。
      安然想说不用,她回自己那儿,抬头瞧见梁恪疲惫的样子,还是收了。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她得让他放心,我哪都不去,就在房子里等你。
      安然真就哪也没去,直接回了梁恪那儿。她之前去过几次,多半都是呆一会就走,今儿还是头一回在这过夜,本该属于她的“新婚之夜”。
      安然心想,要是没这些不好的,那今晚他会和梁恪一起住在这里吗,还是直接住在梁妈那儿。不管住哪儿,都不会是她自己一个人。
      房间不大,属于酒店式公寓,一室一厅的小格局,简单干净,就偶尔应个急,不常住,所以装修上就显得格外简陋。其实都谈不上装修,里里外外就那几件家具,一张书桌,书桌右手边靠近阳台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沙发,靠左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
      书桌应该是房东留下的,桌面上全是肉眼可见的铅笔划痕,有一处还刻着一张小哭脸儿,典型的小朋友写作业时的行为。
      沙发的位置很好,冬日可晒暖,夏日能吹风,藏蓝色粗布面料平整的没有一丝折痕,可见它的使用率有多低。
      整间屋子只有张床是新的,是梁恪刚租下房子那天,安然陪他在宜家买的。说起来好笑,梁恪一做老板的人,花800块钱买一床,又补了200块配送费,里外里加在一起,不仅没享了特价,价格甚至还比没打折前高了100。
      商家说给介绍了几款,梁恪都觉得不合适,唯独看上了这个。商家也说,这不合适,价格没达到配送标准,还得再加200块钱才能给送货上门。安然问,多少够配送?服务员说满1000就能。商家心是不在这张床上,估计没啥利润,一般留着卖给没钱的学生。有点经济能力的也不在乎多花几百买张大的,好歹钱是花在实处了。
      售货员说,你们可以看看旁边那张双人床,1500,管送,是我们这儿卖的最好的一款。
      安然顺着人指的地儿看过去,瞧着不错,虽说总价贵了点,可大床睡着还舒服呢。
      她心里想着挺好,话头还没开呢,梁恪就直接把钱付了,连同200块钱的送货费。安然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售货员从梁恪手里接过钱时落在她和梁恪身上的眼神,心里的话从那眼神里透的明明白白的:以为是男女朋友呢,合着不是啊,不是男女朋友还跟着买床?
      安然装着什么都看不懂的样子,乖巧的跟在梁恪身后,只管盯着周围的样品瞅。
      她才不往明白里猜,心里搅着的情绪就是因为白花的200块钱。
      梁恪接过票据跟人交接好送货时间后才转身对安然说:这挺好,太大的用不上,放着还占地。
      安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表示认同。

      那时梁恪没日没夜的忙,心思全给了嗷嗷待哺的公司,根本分不出心来顾及别的。安然直到找好房子搬了进去才告诉梁恪,梁恪说挺好,有个伴儿一起住安全些。
      梁恪说买床的前一天,安然正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说和她一起住的女孩搬走了。想着怎么说既能让梁恪领会意思又不觉得她唐突。
      她这一句话搁心里揉搓好几遍才敢往外说的性子到底是让她错过了机会。
      都想好了,要是梁恪问她为什么搬了,她就顺水推舟,说,人谈男朋友了,搬男朋友那儿去了。现在剩我自己,住着有些害怕。
      直接说就是了,皱皱巴巴的有屁用。
      可话说回来,现在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问她说还是不说,安然还是选择不说。就算她再迟钝,这点事还是看的透的。梁恪压根就没这心思,真要动了这心思哪还用得着她在这儿想东想西。他俩之所以能顺风顺水的走到今天,那是因为安然懂事,从来不作,给什么拿什么,没要求,也没小性子。她太乖了。
      这几年她心里没别的,就一件事,梁恪。
      梁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用过脑子,早就刻在骨子里了,所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即便再想也得烂在心里,她太清楚了。这段关系,安然每想往前提一步,都得反复琢磨,琢磨透了才敢说。在外人看来从高中步入社会甚至还接了婚,这段感情太美好了,可只有安然清楚,其实内里空着呢的,不经碰,一碰就碎。

      安然是一个从小就不会哭的怪物。她神经敏感却行为迟钝,她能在人靠近她的一瞬间分辨出喜欢还是讨厌,却无法直观的回以欢喜或者抗拒。
      就像现在,她想哭,哽的嗓子都疼了,就是发不出声,愧疚、不安、厌恶,这些情绪让她如同赤着身站在寒冬腊月里突然又刮起的一阵西北风。
      肢体是麻木的,脑子却分外清醒。从小到大一路走来,事一桩连着一桩,小的,大的,坏的,更坏的,压着她单薄的脊梁骨。她背不动,背不动也得背,那是命。
      情绪有了,总得有人背,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就是埋在内脏的雷,你不把它引出来,那就等它把你炸毁。
      于是,她开始责怪自己,想什么想,看什么看,在美,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不想了,不看了,不就不疼了。

      梁恪,“不讨厌”她,可也没到爱的地步,那些日常里的无意识,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还能不知道?
      她爱梁恪,就把梁恪放在心里,放在心里的人就会时不时的拿出来琢磨,琢磨怎么着能让他开心,怎么着能替他不开心,梁恪就没从琢磨过她。以前她总觉得是因为李丽在她前面儿,他才不会喜欢上她,今天才知道,横在他俩之间的从来不是李丽和那封送错的情书。
      他俩差的可太远了,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在今天以前她一直认为梁恪不用非得爱她,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只要她想,一抬头就能看见人。梁恪不只是拥有她老公身份的一个人,梁恪是她的命,这么多年她依附梁恪就像生在暗礁下的水草冒着扯断身子的风险也要面朝光亮。没了梁恪,命就没了,你见过谁若不是真疼到撕心挠肺的地步就不要命了的。
      她蜷缩起身体,整张脸埋在枕间,贪恋的汲取着上面的味道。
      窗外的光,如同胸口的空气,稀薄的可怜。她睁眼瞧着,风一吹,带动起窗帘,遮遮掩掩,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就像奶奶去世后的无数个夜里,那些时常出现在院子里的鬼祟人影,伴着几乎轻无可闻的脚步以及偶尔还会出现的几声轻唤。村子太小了,是人是鬼她听的清清儿的,院墙太矮,总挡不住那些被欲念蒙了心的人。那时她只盼着天快些亮吧,天亮了我就能去上学,就能见到梁恪。
      可今天她却比任何时候盼着天不要亮,只要天不亮,她就能继续守在这间屋子里等她新婚的丈夫,只要天不亮,她就还是梁恪的妻子。
      她怕梁恪回来,更怕梁恪不回来。

      最后一次转醒,天已经泛白。安然像发过一场40°的高烧,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轻飘飘的,像失了魂儿的,一点活着的实感都没。她先是对着白花花的墙面出了会儿神,脑子才像重启后的放映机,把昨天事无巨细的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把她打散的魂儿拉回来的还是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她得起来给自己倒杯水,想法生了,头离没离开枕头她都不确定,紧接着一阵比火烧更具杀伤力的眩晕连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上来。
      她双手撑在床沿,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快速的切断了让她不适的光,熟练的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如此反复,直至恶心感得到缓解。
      这种反应她之前总有,她也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她这是思虑过重休息不好造成的,没有什么特效药,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留意引发诱因,然后尽可能的避免其发生。
      神经性的毛病听起来总和矫情连在一起,不体面,因此她没跟梁恪提过,梁恪也不知道,在梁恪面前,她只想做个体面健康的正常人。
      她拿了药,却没法遵医嘱,诱因太多,阻不了。
      好一会儿,待眩晕和恶心感得到缓和后,她才试着慢慢睁开眼,重新适应对她来说依然有些强烈的光线。
      然后,安然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梁恪。
      他一只手臂遮在额间,挡着窗外的光,只露出高耸的鼻梁以及泛着青的胡茬,那些胡茬使他看上去稍显疲态,另一只则自然的垂在沙发一侧,如果他摊开手,指尖一定碰到地面。
      他应该是累坏了,安然想。
      安然拽过床上仅有的一条毯子,走过去,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他应该是刚回来不久,身上还泛着清早的凉气。

      安然没像往常一样走开,反而蹲下,出神的看着熟睡中的男人。
      她怕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无论梁恪给她带回什么消息,给她一个什么结果,她都接受,包括离婚。
      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一步一步都到现在的。错误终归要被校正,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会。
      命运对大多数人都是公平的,当然,安然并不在这大多数中。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即便你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它也会毫不留情的收回、复位。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贪图过他的人在得而复失的痛苦里煎熬。

      离得近了,安然自然就瞧见梁恪的眉是皱在一起的,他睡的并不踏实,只是太累了。你见过哪个新郎洞房还没入呢,就先忙着去处理婆媳关系了,梁恪怕是独一个。
      安然小心的抬起手,试探着往前伸,她心里想着,别皱着眉啊,可以不要我的。
      我说不出口的,你可以说,你说了,我就听。
      梁恪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话,手臂往上挪了挪,露出了眼睛,看见安然似乎并不意外。原来他没睡,只是进门时见她睡着,才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安然收回手,想和以前一样对他笑笑,可瞧着他眼睛里浓重的倦意,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尴尬的看向别处,试图找个借口离他稍微远一些。
      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梁恪却顺势拉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从沙发上直起腰。从刚才的侧躺变成了整个后背靠在沙发里,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的搓了搓,哑着嗓子问了句:“几点了?”
      安然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说,“还不到五点,要不你再睡会儿。”
      手还被梁恪握着,尽管握的不实,可安然还是感觉着不自在,他俩谈了五年,这种毫无准备下突然被牵手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我,我,”安然清了清嗓子,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胡乱指了指,
      “我去给你倒杯水”
      “去哪倒水?”
      梁恪失笑,反问,这就是个临时救急的地儿,连宿舍都称不上,实在太晚了才会过来休息,吃的喝的全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安然,没说话,然后,拿出手机翻弄着。过程中,他一直牵着她。其实,这不是一个表达感情的好时机,他们之间还横着昨晚的事,由此在往深了想,甚至还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梁恪也说不上这会儿是什么心情,就是没放开。从进门看到她蜷缩在床上的那刻起,他就想这么做了。瘦小的身躯贴着墙,脸埋在枕间,怀里抱着毛毯,一双手像抓着浮木般用着力,指尖实实的抠在毯子里。他怎么睡都不舒坦的床,安然躺在上面却显得空荡荡的。
      怎么会有这么“寡”的女孩,寡到除了这身皮囊外你在她身上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他看着缩成一团的人儿,想起五年前的某个深夜,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问他,我还能继续做你女朋友么。她的眼睛很亮,清透透的,一方面像是再说,你别骗我,我可都看的清清的,一方面又像是再说,要不,你骗骗我吧,我的心可太疼了。
      孤单?卑微?可怜?这些都太薄了,远不足以用来形容当时那种让你揪着心,扯着肝,酸酸涩涩的异样情绪。
      当时他说,好。
      梁恪是懂的她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即便她什么都不说,可他就是能透过那双眼,看懂她无声背后的尴尬、难堪、局促、害羞、恐惧,这些一直离他很远,在他身上从没出现过的,他却总能在她生出的第一时间里感觉的到。
      他应该去安抚,只是应该。
      应该还是爱么?什么是爱,梁恪说不好,他没什么恋爱经验,对感情的认知全来自身边的同学、朋友还有上学时看过的几场爱情电影。千奇百怪的情感纠葛,大都逃不过激情,热烈,冲动,甚至无理索取,爱的越深,这些情绪就越是激烈。
      总之没见过像他们这样把恋爱当成日常流水账来谈的。
      就拿昨晚的事来讲,搁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是他现在这样,自己都没从措手不及的乱摊子里顺明白呢,还想着安抚对方的情绪。
      他也有疑惑,他的疑惑并不比别人的少,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们。从事发到现在他想的最多的竟是这个,而不是气急败坏的质问,这一点他自己都理解不了。
      安抚好梁妈及亲戚后,在来的路上,他大致理了理这些以前从没在意过的弯弯绕,他之所以没生气,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事能顺利的过去。当时看似突然,没什么准备,但其实他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只要与安然联系在一起,就都变得合情合理。

      适时出现的敲门声,切断了梁恪的思绪,把安然从窘迫中拉了出来。
      梁恪松开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说:“水到了”
      “我,我去拿”
      没等梁恪起来,安然就先一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安然取回外卖,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梁恪面前。
      梁恪没接,只说,你喝。然后伸胳膊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一瓶同样的水,打开,一口下去,半瓶没了。
      等他喝完,再看,安然的手还伸在那。梁恪嘴里还含着水,只好把手里还剩的半瓶在安然面前晃了晃,咽下去后才说:嘴都干了,你先喝。
      安然不想喝,胃里还泛着恶心呢,可她还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见她喝完,梁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坐在意味着谈谈,谈什么?发生过的还是没发生的?不管谈什么,反正都不是安然愿意谈的。
      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在早已预知到的结果面前,所有理性的认知还是会被内心深处的恐惧覆盖。
      梁恪看着她,没有催促,似乎是习惯了她总是慢半拍。
      安然看着梁恪拍过的位置,单人沙发,若要好好坐着,加上安然倒也不显挤。其实,说它是单人沙发并不准确,这应该是为小情侣打造或者亲子款,总的都是用来培养感情的。
      再生分的两个人,往这上一坐,那都能熟络起来。
      安然坐过去,自觉的往有扶手的这边靠了靠。面对梁恪,她有自己的一套守则,什么时候该离他近点,什么时候不能靠的太近,这些年她一直遵循的挺好。
      待她不左顾右盼,终于安静下来,梁恪才开口,
      “安然,你-”
      “梁恪,我,”
      梁恪没想着安然能先开口,这让他有些意外。比这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声“梁恪”。一个每天都在耳边绕来绕去的名字,猛地从安然嘴里叫出来,竟然有些,陌生。
      对,是陌生,
      陌生到他第一反应竟想说,梁恪是谁。
      安然很少叫他名字,通常都是等,等他安排,等他问,等他说。她从来没主动叫他做过什么,梁恪,你怎么怎么样,梁恪你这样那样,从来没有。
      “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安然自顾自的往下说,语气有些急切。
      说话的同时还抬头看了梁恪一眼,随即又快速的把视线移到自己手上。她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可她又几乎很快的断定出梁恪也许不会信她。
      那些比电视剧还荒谬的剧情,要不是她的真实经历,搁她也不信。
      所以,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她试图尽可能的说的通俗易懂,最好三言两语就能把外人看来不健全甚至有些悲惨自己却真实过的二十多年的人生概括完。
      大脑快速且仔细的斟酌着每一个用词,她不想让任何一个词让她看听上去带有可怜的意味。
      她告诉自己不要掺杂任何情绪,语气要尽可能的平和,就像这是一件极其平常,她从未在意过的事。
      她太想让自己配得起梁恪了,即便内里不是,但看起来得是。
      绞尽脑汁,筹言措语,可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与梁恪之间更重要的问题不是她的不坦诚,而是梁恪的在不在意。
      在这场感情中,他俩谁都不无辜。她有多不坦诚,梁恪就有多不在意。五年里,但凡有一次,但凡梁恪对她用点心,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种尴尬的局面。
      一对相恋五年的新婚夫妇,在他们的新婚第二天,才开始想要了解妻子的过去,这不正常。

      “我试着联系了,真的。”末了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不过,他之前的号码,好像不用了,我打了很多遍,都,都是关机。”
      “我后来还给老家的二婶婶打过电话的,”她顿了顿,忽的想到什么,于是又解释到,
      “不是亲婶儿,是离我们家挺近的邻居,没血缘关系的那种,邻居。”没血缘关系,所以人来不着。
      后面的话安然没说,她觉得梁恪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她接着说,
      “可二婶说自从奶奶过世后,他就再没回去过。”

      “他?”
      梁恪无意打断她,他试图理清这里面的人物关系,可他越听越糊涂,没谁联系方式,又是二婶,又是奶奶的,听上去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跟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安然忽的被打断,思路与梁恪的问题有点对接不上,她抬头对上梁恪的目光,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哦,他,他是,是,我爸”
      这个爸,被安然说的生涩又疏离,甚至还带点地方口音,像牙牙学语的婴儿才会发出的那种只闻其声不知其意的重复词。
      梁恪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沉默的没说话,安然见他在没像有问题的样子,于是继续说道,
      “我,我,妈……我妈… ”
      这次,安然由本来想说的她直接换成了“我妈”,虽然比爸叫的还不顺口,但这样便于梁恪理解。
      “三岁之后就再没见过,可她三岁之前什么样儿我也记不得。我奶很少提她,也没个照片。所以,”
      所以,我也不知道去哪找。
      后边那句安然没说,也不用说,理解力再差的人都能听得懂。我没妈养。
      安然对梁恪尴尬的笑了笑,而后又快速的把目光重新放回自己交叠的手上。
      挑挑拣拣的话到这儿,基本上事儿就算是说清楚了。不清楚也不能接着往深里讲了,有些事儿可比这污糟多了,梁恪不能听,也不能知道。
      安然坐的直直的,像等待宣判的罪人。等待的过程最消磨人,不安,紧张,担心,害怕,所有的负面情绪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在脑子里来回转,越转越快,最后拧成一股绳,扯的人心慌。
      梁恪低垂着头,胳膊撑着膝盖,骨节分明的手交握在一起,他在想。想什么,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想的时间也太久了,什么话要想这么久才能说?自然是难以启齿的会让人疼的话。
      安然话头都起好了,要是等一分钟梁恪再不说话,她就说。
      你别为难,你能离婚,放心离婚我也会好好地,而且我什么都不要。

      “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些”
      梁恪还是先于他开口了。安然的解释他听懂了,也明白了她身上的“寡”是从何而来。可不够啊,她是什么都说了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梁恪的疑问反而比之前更多了。再多也得一个一个问,他选了眼下最想知道的。在一起五年,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梁恪话一出口,安然就像被触碰了什么开关,她坐的板正,认真的像小时候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我没想瞒着谁,真的”
      “从小就这样,大家,大家都知道,我以为你也,”
      可不大家都知道,安然在哪都是大家的宽心丸,上学那会儿吃穿用度更是全校同学自信骄傲的来源,谁都能在她身上找到成就感,再差你能差的过安然?
      安然有个特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的原因,就是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眼角还跟着往上勾,直勾的人心里慌慌的,伴随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一些情绪,好的,不好的,也就一股脑的涌上来。
      你还来不及分辨,言行就已经先于你做出选择。
      小时候,安然总是邋里邋遢,白净的小脸被风吹皴的皱巴巴的,常年没人给打理的头发跟深秋的干草没什么两样,那时她的眼睛总是怯懦的,看谁都直勾勾怯生生的,像只被追怕了,时刻保持警觉的小野猫,让人看了总想欺负一下。
      大了,她懂得自我保护,学会避着人走,眼睛也总落在让她有安全感的物体上,她懂得用其他感官来分辨危险和感知情绪。
      现在她一向精准的感官突然就失灵了,她感知不到梁恪的任何情绪,余光里,梁恪依然双手交叠,胳膊支撑在腿上,低头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可有一点安然很清楚,好话用不着这么斟酌,都怕说晚了安慰不及时,得赶在疼往心里钻前拦住它。
      这种场景她可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能从沉默的时间里衡量出她所能承受的厉害程度。她觉得,接下来的每一秒梁恪都有可能对她说出,我们算了吧,我不能跟你好了,对不起啊之类的话。
      安然突然就怕了,她先前觉得可以离婚的想法在这长久的沉默中彻底给耗干净了。
      他现在之所以沉默,肯定是在想,想怎么说才合适,才不至于让跟了他五年在结婚第二天就提离婚的人接受起来那么难。
      怎么说都合适,可怎么说她都接受不了。
      别不跟我好,别算了。你在好好想想,我们在一起的这五年我是不是也挺好。你没跟人算了过,也没被人算了过,你肯定不知道算了代表着什么吧。算了就是没了,是怎么想都见不着的那种。
      这些话在安然只能在心里思磨思磨,梁恪能不知道什么是算了,你要真挺好人还跟你算了。

      “那什么,以后,你,你,还能,还能跟我在一起吗,你妈,你们家人是不是不让你跟我一起了”
      安然没觉得这么问有什么不妥,更不知道这么问会激起人性中最薄弱的部分,在强硬的心都得因这软一会儿。她就是打小听的比较多,谁都把我妈不让我跟你玩挂嘴上,她以为谁都会听妈妈的话。我妈妈不喜欢你,所以就不能跟你好。
      梁恪妈妈不喜欢她,所以梁恪就不能跟她在一起了。
      梁恪还是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她,安然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一动不动,两手交叠在腿上,任由那双黝黑的眸子把自己包裹住。
      她没有梁恪那么坦然,不敢直愣愣的往他眼里瞧,可也不能避开,她还没得到回答呢。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只得在他脸上来回移。
      梁恪突然倾身抱住了她,沉默着,只是抱着她。
      就在他抱住自己的那刻,安然悬着的一颗心算是落地了,可同时另一种悲哀随之而来。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刻她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的。
      其实,安然可以推开他的,甚至用不到推,只要她略微一动,就能轻而易举的从他怀里出来。
      可她没有那么作,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她的手嘘垂在梁恪腰侧,甚至不敢搂上去。她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梁恪的理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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