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悄悄的三线光

28、第 28 章

　　与76号和提篮桥那些暗无天日的囚室不同，延安保卫局监禁室的南面墙上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

　　在没人来问话间隙，汪曼春会靠在窗檐上，从铁栅栏间看向窗外的景色——

　　远方积雪覆盖着的白茫茫的山岭绵延万里不绝；西北风呼啸着从连绵着的低矮黄土坯房上翻滚而过，将上面茅草连着泥土卷起漩子；路上来来往往的军民们各个皮肤黝黑，身上裹着的棉大衣都缝着数不清的补丁。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贫瘠荒芜的地方，城里的人们却是笑容满面，每张黝黑的脸都显得精气神儿十足。大风起时会将低矮平房前立着的红旗飘扬起来，金灿灿的阳光就穿过干枯的树枝洒在那飘扬的红旗上，洒在白色山岭上，洒在每间房的屋檐上，洒在黄土地上，洒在行人的笑脸上，将一切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这是一座充满了太阳气息的城市。汪曼春心想，比起夜景，她更希望能靠在张离肩上看一次这座城市的日出。当清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柔和的阳光映在张离永远充满梦想和希望的脸上，那一定会是很美的模样。

　　想到这里，汪曼春不禁叹了口气。她都不确定，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看到明天的日出。

　　今早汪曼春与张离抵达了延安城外的岗哨，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提前候在那的几名士兵便端着枪围了上来。他们要求张离独自去递交任务并接受训问，然后以叛国罪将汪曼春带到了保卫局先行囚禁。这一天内，前前后后有十几组人来提审了汪曼春，而问题左不过就是她之前在76号做过的那些工作、她的转变过程、以及她对共产主义的理解。汪曼春尝试着去猜了些对方想要听的答案，但得到的回应永远是皱眉或是申斥。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去讨问话的人欢心，便索性如实回答了所有问题，将心里话毫不掩饰地和盘托出，终于将对方气得拍案而去。

　　等到夜幕落下时，张离依然还没有回来。汪曼春费了一天的口舌，早已筋疲力尽，只是她的两手被绑在椅背上，心中又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实在不能安稳睡下，只好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汪曼春在恍惚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色轻咳了两声，她连忙直起身子，却是又隐约听见另一个女声带着哭腔说，汪曼春她做了那么多孽，这是活该！可离姐你是功臣，他们怎么能让你……

　　张离打断那女声说，小晩，你别这么说，而且你能被救出来还多亏了党和曼春呢。然后张离顿了顿，又说，陈山，你带小晚一起帮我去拿东西吧，我有些话想和曼春单独说说。

　　汪曼春听到这话，料定自己终究是难逃一死。比起上一次在刑场时的洒脱，这次她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抑不住地浮现出了与张离相处的种种片段，眼泪就忽然涌到了眼眶，可监禁室的门已然被张离推开，她只得打了个哈欠装作睡眼惺忪，去掩饰快要流出的泪水。

　　曼春，你醒了啊。张离并没有关注到汪曼春的情绪，只是自顾自地低着头走到了她身边，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紧张，说，曼春，组织上驳回了你的入党审批，对不起。

　　汪曼春眼眶里的泪水在那句对不起后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想抬手去擦，可两腕却被绳索牢牢束着，就只好一个劲地摇着头说，张离，你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尽了力的。如果不是你，我在小十字街或者提篮桥就死了。其实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根本就不能算活过这一辈子。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前面不管是子弹还是绞架，我都不后悔和你走。

　　曼春，你……张离怔了许久，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汪曼春，欲言又止，只是走到椅子背后解开了汪曼春手上的绳子。

　　汪曼春抽了抽鼻子，抬起头说，张离，你来帮我做个了断吧，看着你，我就不会觉得那么疼。

　　张离听到这话不住想笑，可转念又是心疼得厉害，便强忍着笑意缓缓开口解释说，不是的，我会和你一起走的。

　　还没等张离说完，门外忽传来了一阵脚步，汪曼春赶忙一把抓过绳子，两手背回椅子后面将绳子藏好。而张离则是悠悠哉哉地上前开了门，来的又是陈山和余小晚两个。

　　陈山捧着两件军装放在一旁，面色不悦地说，张离，你们两个的衣服取来了。

　　余小晚则是抹着眼泪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朝汪曼春骂道，汪曼春！我离姐可被你害惨了！她立了这么大的功，本来是该被当作英雄全党嘉奖的。就是因为去救你、去替你说情，现在她的嘉奖没有了，还要陪你去前线！离姐她受过酷刑，身体不好，等到了前线，你给我好好照顾我离姐，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许让她碰！她回来时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拿你是问！

　　前线？不是死刑？汪曼春立刻扔了手里的绳子，惊喜地看向张离，哪里还顾得上去理什么余小晚。

　　张离点了点头，笑着说，上级认为你还达不到党员的标准，希望你能到前线戴罪立功。我们立春那天就随队出发，去晋西北的120师支援。你的编制就在我手下，以后你要是再敢胡闹，我就一次关你一个月的紧闭。

　　汪曼春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张离。她侧过头去拼命亲吻着张离的头发，在那丝丝缕缕的淡淡幽香气息中，眼泪却流得更加凶猛。

　　张离就抱着汪曼春，由着她的眼水打湿了自己大半个肩膀，直到余小晚和陈山终于看不下去默默离开，而汪曼春自己也哭得没了力气，张离这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傻瓜，不哭了，换上新衣服试试。

　　张离笑着帮着汪曼春换了衣服，又欣赏了汪曼春这身新打扮许久。她记得，她们第一次遇见时，汪曼春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英气十足。不过那身军装太过招摇，远没有她穿上这身军服的样子好看。

　　然后张离也对着镜子认真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终于小声开口说，曼春，我其实……还有话想对你说。

　　汪曼春疑惑地望向张离。

　　张离忽然单膝跪在了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来，红着脸抿着嘴唇解释道，这戒指虽然没有你朝我要的那枚贵重，但我挑了很久，猜你该会喜欢这个样式，所以……咳咳，我……我想问你……曼春，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嫁给我。

　　汪曼春在张离说出最后那三个字之前，已经给出了回答。

　　然后她满脸骄傲地将手指伸进了戒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在这刻悄悄地照了进来，洒在张离和汪曼春的脸上，映得一切都是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