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千年祭炽焰》辞尧非尧

5、悲凉

　　后宫里的莺莺燕燕一日一日地多起来，直到有一日，丞相之女王氏入宫，获封雯妃，后宫中的女子才没有越来越多起来。原因大概有两点——第一，其父位高权重，不可怠慢。其二……大概是因为雯妃与婼瑾眉目十分相似。

　　自雯妃进宫后，辰启轩对朝政的管理越来越少，把大权几乎都交给了丞相，自己则与雯妃日日笙歌，夜夜把酒。

　　嫔妃们又找到婼瑾宫中，抱怨道：“皇后娘娘，你看看陛下现在，日日只与雯妃在一起把酒言欢，把我们这些人都忘了。”

　　“就是啊，娘娘，您能不能去劝劝陛下，让他也雨露均沾些啊？这独守空房的滋味确是不好受啊。”

　　婼瑾抿一口茶道：“陛下不会听我的话的，你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至于独守空房么，习惯便好了。”

　　嫔妃们站起来，恶狠狠道：“就知道找你没用！你这都被陛下忘到天涯海角了吧？皇后娘娘，您就慢慢享受这滋味着吧！”

　　婼瑾波澜不惊地站起来，走到书房，坐在案前继续对着账簿，写着一些东西。

　　侍女为她磨着墨，问道：“娘娘，你这样值得吗？这样……会有用吗？”

　　婼瑾停下笔，缓缓道：“值不值，我说了算。陛下不是昏君，是非黑白，他还分得清。”

　　但即便如此，辰启轩还在针对临皓，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临皓能进宫看望婼瑾的机会越来越少，能传递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但这不代表婼瑾不知道辰启轩的想法。
　　他想把临皓彻底除掉。

　　身为一国之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辰启轩要削掉临皓的权力，甚至至他于死地，这无可厚非。

　　但作为汐凉婼瑾，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不该把临皓牵扯进来承受这一切。

　　不管她和辰启轩如何，临皓总是无辜的，汐凉也是无辜的。

　　“对不起，临皓。”婼瑾终是无力地叹着，连看向临皓的勇气都没有。

　　“婼瑾，我从来都不需要你道歉，”临皓蹲下来，笑着，“抬头看看我，好吗？”

　　婼瑾羞愧着，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一双干净的眼睛。

　　“看到了吗？”
　　“什么？”

　　“看到我眼中的那个人了吗？”临皓郑重道，“那是我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就算她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但临皓绝对不会，他会永远守着那个人，直到他死。”

　　那日，婼瑾哭了很久，为了心中的愧疚，也为自己没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没能看清所处的情形。

　　几个月后，传来临皓在太师府中中毒身亡的消息，婼瑾闭上眼，咬紧牙关，扯断了手上的佛珠。

　　“太师父母过世，不留子女，我身为唯一的亲人，理应为他收尸。”

　　婼瑾说这话时不卑不亢，只是龙椅之上的辰启轩眯了眯眼睛，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婼瑾亲手敛了临皓的尸身，看着以往清澈干净的青年变成如今嘴唇乌紫浑身伤口的样子，内心的那道弦终于断了。

　　“我听说，民间巧匠有把人骨烧成首饰宝石的样子，”婼瑾割下自己一束头发，塞进临皓手里，对侍女说，“你来找人，把他的尸骨打成一条项链。”

　　从前她曾与他一同穿过喜服，只是没有成亲，没有拜堂。
　　如今这一束青丝，就当作信物，就当他们成过一次亲。

　　民间匠人的手艺很好，婼瑾把那条项链日日戴在颈前，让临皓留在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辰启轩不曾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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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些时日后，雯妃有了身孕，按辰国规矩，本该是刚诊出有身孕时便要向皇后请安，接受皇后的祈福，然而雯妃恃宠而骄，硬是等到四个月时才来向婼瑾请安。

　　只是雯妃入宫时日尚浅，根本不知宫中情形。这孩子……怕是血统不正，是雯妃拿来争宠的工具而已。

　　辰启轩自然也清楚，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雯妃来到了皇后宫中，而婼瑾，就坐在正宫主坐之上，闭目等着她来。

　　雯妃冷哼一声：“呦，皇后娘娘这么困吗？都不等臣妾来，就先睡着了？”

　　婼瑾睁开眼睛道：“是啊，本宫就是这么困，等你这样的小人物，还轮不到本宫正襟危坐等你来。”

　　雯妃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本宫竟不知雯妃耳背，看来是笙歌听多了，不如往后就不听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在这儿嚣张？我父亲可是当朝宰相！你不过是小小汐凉的公主，你也配居于这皇后之位？我告诉你，这个位置，早晚是我的！到时候，我定要让陛下扒你一层皮！”

　　婼瑾站起来，向雯妃步步紧逼着：“你口口声声念着陛下，仗着陛下宠爱你就恃宠而骄口出狂言，你可知道你的宠爱从哪里来？你不过是因为眉眼与我相像陛下才分你一杯羹，却不想你如此跋扈，对我不尊。雯妃，下辈子，你还是做个好人吧。”

　　说着，婼瑾抽出了袖中的匕首，插入雯妃腹中，同当年赵太后刺她一样，位置无一丝偏差，随后抽出匕首，又刺入了雯妃的心脏，也同辰启轩当日杀赵太后一样，了结了雯妃的性命。

　　与此同时，辰启轩来到婼瑾宫中寻雯妃，看到了雯妃死的一幕，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后，你这是在做什么？朕念及往日情分不废你后位，让你身居正宫。可你……怎么能杀了她？？”

　　婼瑾冷冷地说：“陛下大概是忘了，我是汐凉的公主，我是大漠长大的人，我有大漠之人骨子里的血性，雯妃不尊我，那我便让她付出代价。”

　　辰启轩瞪着她说：“好，你说的很好。既如此，我也让你付出代价。传我旨意，皇后汐凉氏，德行有失，德不配位，杀害妃嫔及皇嗣，即日起废为庶人，囚禁冷宫之中，永生不得出！”

　　婼瑾只是笑了笑，说：“我自己走去，不劳烦陛下。”走时在辰启轩身旁停了停，说：“昙花已经枯了，你还是没有遵守诺言。”

　　辰启轩只是看着婼瑾的背影，没有说话。

　　同年，辰启轩以汐凉存有谋逆之心为由，攻占了汐凉，亲手了结了汗皇和王后。消息穿回皇城，传到冷宫，婼瑾的脑中只觉得一片空白，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也许就是自己了吧。

　　不日，辰启轩便战胜回朝，回朝的第一件事，他便带着一个方士到了冷宫，到了婼瑾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皇后也是汐凉人，不，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呵呵。汐凉谋逆，我已将你的父亲母亲尽数送上了西天，可是我不愿你去找他们，我要让你的魂魄留下来，永世不得超生！”

　　辰启轩拿出了婼瑾曾给他定情的白玉玉佩，递给了方士，方士割开婼瑾的手腕，流干了婼瑾的血，她的血伴着熏香尽数浸入玉佩中，将玉佩染红，如同血玉一般，而她的魂魄就留在血玉上，一日日慢慢散去，永世不得超生。

　　辰启轩回到宫中，婼瑾的侍女找到他，呈上一本账簿说：“陛下，这是已故汐凉氏的遗物，娘娘生前让我在她死后把它交给您，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看完。”

　　辰启轩蹙起眉头，接过账簿，一页一页翻开……

　　丞相受贿，私动国库，与南国私自通信，妄图谋反。吏部侍郎随意坑害官员。王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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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本账簿都记着辰启轩不知的朝中官员的贪污受贿，勾结外邦。辰启轩拿着账簿的手颤抖不已，他合上账簿，质问着侍女：“她记这些东西做什么？”

　　“娘娘看您被那些官员蒙蔽，日日都在为此操心，她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您能更稳固地坐住帝位。包括雯妃，她在您的吃食中下毒您却浑然不觉，娘娘杀了她，你还怪罪她，贬黜了她……”

　　辰启轩握紧了拳，吼道：“她为什么不早说？而且……她心里不是早已没有朕了吗？”

　　“娘娘说了有用吗？您会听吗？娘娘失了孩子，不能再有孕，她也伤心。但她记得您对她的誓言，她怕您因为她而不再纳妃，让辰国后继无人，这才装出不爱您的样子，沉迷男色……她一直希望您能懂，可您却只是一味地纳妃，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您心里早已没了她，甚至愿意宠幸一个像她的女人，都不来看看她，她难道就不心寒吗？您杀了先太师，灭了汐凉，她难道不绝望吗？可她能怎样？她承受的痛苦远在您之上。可您早已违背了您的约定，负了她。”

　　辰启轩的头一阵眩晕，哑着说：“朕以为，她心里早就没有朕了。”

　　“那就要问问您，为何在她面前开始自称朕了呢？为何不再唤她瑾娘了呢？娘娘她至死，都一直戴着那支昙花木簪啊！”

　　辰启轩再次找到了方士，询问他魂魄复生之法。

　　而方士只是摇摇头说：“陛下，此术绝无收回之法。若想让魂魄复生，只能一命抵一命。”

　　叶影婆娑，窗铃清响。辰启轩一身喜袍坐于案前，手中轻抚着那枚血玉玉佩，眼中尽是沧桑。案前置着三杯酒、一株昙花。

　　半晌，昙花绽开了花瓣，他饮下一杯酒，对着玉佩说：“瑾娘，你看，昙花开了。你不是最喜欢昙花吗？可你如今为何不在？”

　　夜风吹过，拂着他的大红的衣摆。他又饮下一杯酒，猛咳一阵，嘴角浸出丝丝血红。

　　“瑾娘，你说过我们永远不相离，可如今你怎丢下我一人？”

　　风呜咽着扫过，吹落了静开的花，吹下了他眼中的泪。他举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对着玉佩，笑了。

　　“瑾娘，我来替你死，为夫想再听你唤一声，轩郎……”

　　他将玉佩抵在心口，倚在桌案旁，嘴角的鲜红落下，将那玉的血红映得愈发耀眼。

　　末了，他阖上了眼，带着笑，再没有醒来。

　　辰启轩用自己的魂魄换得婼瑾魂魄的解放，自己却永远留在了玉佩中，渐渐消散。

　　婼瑾的魂魄笑了笑，说：“轩郎，你还是这般傻。”她留下了玉佩，带着临皓尸骨做的项链，回到了汐凉。

　　在那片他们一同长大的土地上，她捏碎了项链，让他的魂魄散入到大漠的风沙中，也驱散了自己的魂魄，落于风沙中，这是婼瑾唯一能想到让他们解脱的方式。

　　滚滚黄沙漫过，三千浮世繁华散，便只如梦一般。

　　今生有所负，被情蒙蔽，识人不清。

　　只盼来生得以遇见，一眼定终生，便足以抵过万千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