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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换 她摇身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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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祐十年四月初八,佛诞日,皋涂山开满桃花。
郗鸾安静地坐在一棵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至肩头。站在她身后的阿璞担心地抬起头,只见浓墨般的劫云几乎布满整座皋涂山的上空,要不是小师妹就在跟前,他真想感叹一句,气势磅礴。
说起来,师尊云游在外也不忘嘱咐他好好护着郗鸾,让她平安渡劫,生怕这小师妹出什么意外。
以前他是这么回答的,师尊真是瞎操心,咱们郗鸾那是被天道偏爱的主儿,别家仙子渡劫不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就是八八六十四道天雷,就她的天雷从来没超过两位数。
但如今一看,天道哪是偏爱她,它这是把天雷都攒在一起,势必要让郗鸾永世不能翻身。
“阿璞,”郗鸾也看到头顶上过分夸张的劫云,忧心忡忡:“这次我是真的渡不过了。”
“渡不过就渡不过呗,别死就成。”
阿璞也心宽,郗鸾不是第一次渡劫失败,大不了再进一次昆仑镜转世,以情渡劫总比这活生生挨天雷好得多。
郗鸾恼羞成怒:“你这狐狸成天就盼着我死,是不是想继承姻缘簿去祸害人间!”
阿璞一脸嫌弃地后退几步,“谁要那东西,也就你们把它当个宝贝。”
她叹了口气,没再看他,一双秋水眼眸望向天空:“阿璞呀,其实我心里……”
姑奶奶,你可别说话了,这天劫就要来啦!
雷鸣电闪之际,阿璞瞬间化作一只黄狐狸逃离皋涂山。不是他不想帮小师妹,这天雷看上去真的太凶残了,落在他身上都是非死即残的程度。
待阿璞一离开,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有道似利剑的闪电穿破云层劈向皋涂山,掀起万丈尘埃。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
三十七道。
哎,又失败了。收回视线的阿璞,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咸豆花后,向卖豆腐脑的伙计又要了一碗甜豆花。
就在这时,盘旋在天空的劫云却在皋涂山北面又落下十二道天雷,每一声都比之前的更猛烈更强硬,震耳欲聋的气势让阿璞呆愣在原地。
难道今天还有人在皋涂山渡劫?
皋涂山的北面因地势陡峭,鲜有人烟。崔玄渡独自上山,他举着一柄墨色油纸伞,穿行在草丛间。
肆意生长的杂草密集地遮住墓碑。他轻轻一挥手,草丛被拦腰截断,露出碑文:“崔许氏之墓生于昌平十五年卒于太和十一年。”
咦,但这碑前哪里来的白色芙蓉花?
崔玄渡诧异地捡起其中一支,花瓣还滴着露水,送花之人应该并未走远。
他环顾四周,袖袍里藏住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拳头。
这世间知道她喜欢芙蓉花的除了他,还有一人。只是那人应该也跟许氏一样,早就进入六道轮回,红尘嚣嚣,面目全非。与他们不同,崔玄渡却因在人间为官清正,赏罚分明,加之酆都人手紧缺,死后他跟魏敏一道被酆都大帝册为四大判官,在阴律司继续断案。
许万慈在人间匆匆二十几年,在酆都却只换来生死簿上的寥寥几笔:
“唐太和十一年四月初八,沧州崔玄渡之妻许氏卒于定京。四月甲午,葬于皋涂山。”
“无功无过,送入轮回殿。”
崔玄渡这才明白,原来他同许万慈才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有那么一刻,崔玄渡也曾动找许万慈的念头,但很快就被打消了。
找到又如何。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总使唤自己去庖膳的姑娘,她没有许万慈独一无二的语调,也没有许万慈挑剔至极的胃口,更没有许万慈那自私自利的性子。
或许有那么一点相似,但她终究不是许万慈。
是呀,他在人间的妻,经历无数个轮回之后,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恍如隔世的思念随着漫天风尘,消散得一干二净。手指轻碰墓碑后,崔玄渡准备下山,抬头却看见皋涂山南面上空乌云压顶。
这劫怕是难渡。崔玄渡也看出劫云的不同寻常,但他没有好善乐施的想法,亦没有慈悲为怀的心肠,黑色乌皮靴两步做一步,徒留一抹朱色背影,衣裾翩跹。
霎时,惊天动地的雷声响彻云霄。
崔玄渡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让他停住脚步,站在半山腰。
就在他回头张望的那一刻,一道道天雷突然袭来,狂猛暴戾却无比精准地只对准他一人。
崔玄渡猝不及防地被劈昏过去。
朦胧不清的意识里,他被扔到一张冰床上,浑身剧痛难忍,他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身体的每一处经脉都受到损伤,心脉如同残灯末庙,喉咙里始终有口血咽不下去。
有只手强硬地把他的嘴巴掰开,无数颗珍宝药丸顺着喉咙蜿蜒而入。手腕被抓住,一股暖流徐徐流进他的心房,心房开始稳健地跳动起来。
崔玄渡睁眼,屋子里明亮的光线让他不适应地皱眉,但很快就有人过来帮他挡住光线。
是一个男人,白袍金边,微笑地望着崔玄度。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还没说出口。
只见他抬手就往崔玄度的脑袋轻拍一下。
“鸾鸾,可以哟,这次渡劫没死就算你有进步。”
郗鸾以为自己死了。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身处酆都阴司,这扑面而来的阴沉之气,憋得她头疼。
但这很没道理。上一次她渡劫失败,魂体直接被吸入昆仑镜,她被迫在凡间过完短暂的一生,死后也未曾踏进过酆都阴司半步。
怎么这一次就直接把她送到这个鬼地方?
郗鸾起身,打量四周,心猛地一跳。
六尺的茵席花纹精美,直面两足的凭几铺上表面刺绣芙蓉花做装饰的锦缎茵褥,三折大屏风所绘的是漠北的黄昏,对面摆放着镶嵌着白玉的扶手椅跟月牙凳,花梨木高足长桌上陈放各种食器跟茶具。
以及近在咫尺的玛瑙柜。
她真怕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令人心慌的物什。
有人推开房门。他一身青袍,眉眼疏朗,无比熟练地坐在长桌旁的月牙凳上,端的是风流倜傥的姿态,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却让郗鸾看得很碍眼。
“你可真幸运,”
可不是嘛,除了她还有哪个神仙渡劫会把自己渡进酆都。
“看望自己的亡妻都能平白无故受到那月下小星君的劫雷牵连。”
郗鸾瞠目结舌,她怎么听不懂这男人的话。
月下小星君说的就是她。
月下星君是她那不着调的师尊。
等等,那亡妻是谁?
见崔玄渡沉默不吭声,陆慎倒怕他真伤心起来,“玄渡,你怎么了?”
“你说我是谁?”
玉石之声,抑扬顿挫,好听归好听,但这是个男声啊!
陆慎的肩膀猛地被崔玄渡钳住,他惊愕失色,“崔玄渡,你发什么疯!”
郗鸾放开他,她翻箱倒柜,差点儿就掀开那高足长桌一探究竟,都没能没找到一面像样的镜子。
这酆都的判官是不是长得挺不尽人意的,要不然怎么连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镜子呢!”
陆慎小心翼翼地献上自己的铜镜。
哎哟,这镜子边还镶嵌不少红宝石跟夜明珠。
郗鸾先是诡异地看他两眼,手一接,却不敢立马往自己脸上照。
她先确认第一个可能性。
铜镜里隐约显示出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郗鸾脸绷紧,不断祈祷着:千万别是个丑男人,千万别是个丑男人,千万别是个丑男人!
手慢慢往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把握。
手在空中顿住,郗鸾猛地吸上一口气,她定眼一瞧:
好一张清俊的脸庞,剑眉星目,鬓若刀裁,黑色长发散乱至脑后,一身朱色红袍衬得肤色更加苍白,但仍然不减半分清贵之气。
如果忽略到男人那眼神里流露出惊恐之色,那么这幅画面会更美好一些。
“这怎么可能……”
郗鸾难以置信地坐在床榻上,转过身,趴着,木木地将脑袋埋进被褥里。
熟悉的熏香让她缓慢地闭上眼睛。
见鬼了。
这崔玄度不就是她那倒霉催的凡人郎君崔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