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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声 每 ...


  •   每日清晨,邬杭都随着火车的鸣笛声睁开眼睛,花十分钟洗漱穿戴好,骑上门口那个破自行车往西走十几里地上学。他觉得自己挺努力的,还要在校门口的早餐店打工,大家都是十七八岁,只有他要自己养活自己。他学习很一般,唯一的动力就是每年的奖学金和贫困补助。有时候,他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学……

      “早上好!”清亮的声音响起来。
      邬杭回头,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朝他比划:“要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邬杭回身拿了一个白菜肉一个萝卜肉的包子,又把豆浆打包好,一起给端了过去。

      那人冲着他笑,邬杭不解,眼前这人瘦瘦小小的,五官都不出众,为何能让人心生亲切。

      “余老师。”
      可能就是因为他吧,邬杭几次想辍学,都被这位班主任劝了回来。

      “怎么样?最近他们还有再找你麻烦么?”邬杭跟着余毅往学校走,他比余毅高了快一个头,看着他的发旋出神。

      “啊,没有了。”邬杭答。

      “那就好,我跟你说,厉……”余毅猛一回头,两人差点撞上。

      “抱歉,余老师!”邬杭平时总是白白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余毅哈哈一笑,去了办公室。

      其实那件事,邬杭是不愿意想起的,毕竟对于他这个一米八的男孩子来说,被霸凌就像是在说他没有本事。

      可三拳难敌四手,再好的身手也怕被群起攻之,还好……他奋力把领头的打进了医院。

      一开始他觉得挺自豪,后来看见余毅鞠躬给那个人家长道歉,才觉得后悔,他没有钱赔偿,那家长也只能骂了他跟余毅一通了事。

      因为这件事他收敛了很多,也不再打篮球。

      天气炎热,余毅就经常给班里的学生们买些西瓜、雪糕吃,一般就在第八节课的时候,他拿去切好,叫同学取回来分。

      负责分的那两个是进医院那个的小跟班,他们就故意不分给邬杭,邬杭也不在意这幼稚的行为,但班里的小班花苏悦却发了脾气:“你们什么意思?”
      那两个小跟班不敢说话了。

      这个苏悦不仅仅是班花,还是校花,还是校长的亲侄女……

      苏悦冷哼了一声,捡了一个最大块的,放到了邬杭的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门被人踢了一脚,所有人都回头看,门口站着的是手上还吊着石膏的聚众殴打邬杭的领头人厉然。

      很难说,邬杭对厉然的感觉,他们刚认识时候,不是互相讨厌的关系,甚至是因为有共同的爱好——篮球——而互相欣赏的关系……

      自打去年他们分到了一个班,事情就很快地变了。

      人人都知道厉然喜欢苏悦,他手底下的小跟班,都叫苏悦嫂子,却没人知道,苏悦一直暗恋的是邬杭。

      那得追回到高一的第一场篮球比赛。

      邬杭太出挑了,苏悦觉得。

      高大白皙,身材匀称有力,虽然不如厉然灵活凶猛,但那双深潭一般带点忧郁的眼睛,让苏悦心动了。

      她不可能先表白的,苏悦不可能追别人的,苏悦的高傲不允许,所以,她默许了厉然的追求,默许那些人喊她嫂子,她也想着以此来刺激一下邬杭,高冷又目中无人的邬杭。

      “我什么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苏悦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对怒目相向的厉然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然的表情有点僵,他明白苏悦的意思,但他不理解,被叫了两个月嫂子了,也不反驳,不就是……

      “当然有关系!”厉然是从小争强好胜惯了的。

      苏悦不屑地一笑,飞了一个白眼,拿起西瓜往邬杭嘴边递。

      邬杭也觉得有趣似的,嘴角微翘,张开了嘴。

      厉然的火蹭地窜了起来,他抬手就给了邬杭一巴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西瓜都被打了出来,邬杭被呛得咳嗽,苏悦赶紧拦在前面:“厉然,我要报警了。”

      厉然呼哧呼哧地气得脸红,瞪着邬杭,竖了个中指:“娘们!”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半个班级的男生也跟着呼呼啦啦地都走了。

      下午的课枯燥,后排的男生们都在睡觉,邬杭也是。

      睡觉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快放学了。

      天却突然阴了,眼看着大片铅色的云堆叠着往这里压了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校门口有些家长举着伞来接自己的孩子。

      邬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伞。

      天越来越黑,雨却始终没下来,走廊里却响起了脚步声。

      踢里踏拉地,一群人。

      邬杭看都不看就知道进门的是厉然他们,他动也不动,仍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呢?他想,为什么我都没有一把伞呢?

      要是……

      他还没想明白,就被一个篮球砸到了头上,接着是一个沉重的书包,他被砸得晃了晃,却还是没有转头……他们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按在地上,拳脚像雨点一样密集,他蜷缩起来,在混乱地声音中寻找雷声。

      轰隆隆,轰隆隆。

      这声音让他感到安宁,让他想到母亲,那个雨天才回家的怪女人。

      她总是穿着古怪的衣服,边抽着烟,边看外面的云,一根烟燃尽后,她会叹口气,然后随手拿过她的红色的手提包,数出几张票子,塞到邬杭的书包里。

      她很少对邬杭说话,那天雨下得很大,她难得问邬杭学习的情况,邬杭拿了自己的试卷给她看,她看了挺高兴,又多给邬杭塞了几张红票子,然后……然后就离开了屋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邬杭那年才十四岁。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余毅,邬杭听得出。

      “你们这是犯罪!!”他平时没有这么大嗓门的,邬杭心说,真谢谢了,余老师,但是……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地声音,那群男孩从窗子逃了出去,这里是一楼。

      邬杭躺在地上看着窗外,厉然是最后一个,他蹲在窗台上正要往外跳,却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闪电比雷声先到,厉然看到邬杭眼中映出了一些破碎的光……是闪电么?还是哭了?

      就这会功夫,余毅跑过来死死地拽住了他。

      余毅的办公室在走廊边上,关上门也会进风。此时,邬杭鼻青脸肿地坐在沙发上,厉然站在旁边。

      “道歉。”余毅没有别的话,一直在让厉然给邬杭道歉。

      厉然当然不愿意,就一直低着头。

      “你要是不道歉,那就报警吧。”

      一听要报警,厉然稍微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看旁边呆滞的邬杭。

      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邬杭像没听到似的,余毅坐在了他旁边,说了几句话,邬杭一动不动。“邬杭?”他使劲摇了摇邬杭的胳膊,邬杭才回神了,抬头看着厉然。

      “再说一次!”余毅瞪着厉然。

      厉然看着邬杭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是一双没有一点神采的眼睛,深黑深黑的。
      好像两个深渊……
      厉然感到恐惧,久违的恐惧。
      这样的眼睛他只看到过一次,是他母亲去世之前……

      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于是他跑了出去。

      余毅追了两步,就回来了,他蹲在邬杭腿边。

      “你听我说,”他说:“他父亲是……反正,就算报警也解决不了,甚至会对你不利,是我不对,一直留你,这个学校确实不适合你,要不,要不我帮你联系下别的学校吧……”

      “不用了,”邬杭轻轻笑了下,他认真地看着余毅:“余老师,你是个好老师。”

      邬杭一瘸一拐地走在雨里,余毅看着觉得心酸却也无能为力。

      被淋的湿透了,他却出奇地放松,终于不用再去那个学校上学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

      学校的电话打到了他家里。

      “你缺钱吧。”校长手里夹着香烟,中指上套着金戒指,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邬杭看着那里面厚厚的长方形,应该是一沓子钱。

      邬杭又留了下来,重复着每日的枯燥生活,区别就是学校的领导都对他好了许多,同学也不再欺负他。他的日子舒服了不少,于是也渐渐生出了学习的心,毕竟他自己也清楚,像他这样的条件,想要出人头地只有靠自己的努力。

      见他这样上进,余毅也很开心,平时也多加督促他,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的眩晕症越发厉害了,一次比一次发作的时间长一些。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毕竟血牛,必须是健康的,他需要那笔钱。

      他成了厉然的血牛——因为他的特殊血型。其实这种事也不出奇,有钱人的命比较值钱,他听说过,隔壁学校就有一个。不过,即使是这样,邬杭成了收钱的血牛,作为金主,厉然也没有再跟他说过话,除了上课,碰都碰不到了。

      邬杭乐得开心,自己过自己的,有了钱以后,就开始琢磨,毕业以后,做点什么……或者,有没有机会……上一所好大学。他不是没想过,厉家有可能会帮他,毕竟合适的血牛不好找,但他还是不敢开口,他知道人不能太贪心,手里有这笔钱,就算上不成大学,也能做点小买卖了。

      他盘算着,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就这样凑合升到了高三。

      高三时候,厉然来上课的时间就更少了,邬杭听说他在家里找了专人补课。邬杭也想,但他没钱,他成绩不算好,虽然有上进的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学起……于是,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出去找了个兼职,白天在学校睡,晚上兼职,余毅找他谈过话,邬杭也照实说,意外地,余毅没有批评他,而是夸奖他,有对未来的规划,邬杭笑笑,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哪里兼职……”

      觥筹交错?可以这样形容么?灯红酒绿的禁地,震耳欲聋的音乐,穿得花花绿绿的男女,露着大片的肉,汗唧唧地,让人觉得腻……又刺激。

      邬杭再次见到厉然竟是在这里,他穿过人群,见到厉然躺在舞台中间。
      “厉然!”他上前想扶他起来,却摸到了满手的血。“厉然!”他还是头一次叫这个名字。
      厉然流了不少血,但神智还清醒,他缓慢地眨着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他妈……杀了他!”
      邬杭急忙按住他额头上的伤口,瞪着他大喊:“别动了!我说别动!!”

      “邬杭?”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邬杭,叫救护车了么?”

      邬杭点点头。

      他又喃喃道:“这几把酒吧,太冷了吧……”

      “傻缺!”邬杭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他妈这是失血过多!”

      医院是邬杭最害怕的地方,白森森地,像要吃人,他记得小的时候好像经常来,但具体来干嘛就想不起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走廊边上的塑料椅子上,听着厉然的保姆呜呜咽咽,厉然的父亲还没来,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手里还捏着止血的棉签。

      这时,厉然被从急救室推了出来,老阿姨扑上去看,邬杭猛地站起来,有些晕,缓了一会,就不知道厉然被推到哪里去了。他心想,也行,反正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就干脆出医院回去了。

      夜里他接到了校长的电话,说是厉家要给他钱。

      他莫名地高兴不起来,但第二天还是去上学了。

      校长交给他信封时,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邬杭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信封里的钱还是和上次一样多。邬杭也拿去存在了银行卡里。

      厉然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期间他的同学来看过他几次,苏悦也来了一次。
      “你跟邬杭好了?”他问苏悦。
      苏悦本来就是被逼着来的,也没什么话要跟厉然说,听了这话,更是皱紧了眉头:“你放屁!不是都被你搅黄了?”
      “那你还跟我吧。”
      听厉然说这句话,苏悦突然乐了:“滚吧!都快毕业了,老娘去大学找了!”
      “毕业?还有多久?”
      苏悦一阵无语:“现在都五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就毕业了!”
      厉然在医院待得不知外面天地。

      高三的生活简直是热火朝天,当然这也指天气。

      邬杭浑身是汗,无奈地趴在桌子上,盯着外面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又要下雨了。”他轻声道。

      “下雨又怎样?”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眼前。

      适应了光线,邬杭才看清,这个人的黑亮眼睛正盯着自己,一副探究的表情,嘴唇紧紧抿着,脸颊也因此鼓了出来,消解了不少锐气,看上去格外像个小孩。

      是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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