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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下) 32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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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辰王军从西州出发向东平叛,一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不过月余,便已解除了中州被围的困境。
      金荣和刘子行与一众旧部自战起后便节节败退,最终见势不妙,向北方柔然部族逃去,吃透败仗的太原军溃散如沙四下逃窜,前往一地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南辰王军解围中州困境后便又一分为二,中军各营由漼风暂代统领驻守中州,东西两营跟随周生辰前往各处追击太原军余部,平息民怨,之后又整军北上与平秦王军会面,出关清剿刘子行与金荣等逃犯。
      南辰王军动身之后,发往中州的战报便均是捷报,遣送书信的兵士设有两队,相同的内容未出军营前便已抄写了一摸一样的内容向西送去。
      待到周生辰将刘子行、金荣等人全部缉拿归案后,中州已过阳春三月,处处都是鸟语花香了。
      天子听闻王军归来,于城外携百官亲迎,百姓自发前往两侧夹道观军,口中欢呼声声,皆是陛下万岁、王军万岁。
      于是陛下降旨,于清明祭祀之日设典祭奠死伤将士,同时犒赏平叛的王军。
      仪典之上,陛下微笑询问小南辰王,凯旋之师的统帅该得什么样的奖赏,可否自行提出,中州将无有不应。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言。可周生辰心中自是知晓身后诸位朝臣的心思。
      此前仅有太原王稍可牵制小南辰王,现下金荣犯下重罪必死,太原军溃散,南辰王军已是无所顾忌。更何况小南辰王是民心所向,对于无甚政绩的少帝而言实在是种威胁。
      周生辰立于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眼前浮现的一幕幕却是此次清剿太原军余孽时的所见所闻。
      衣不蔽体于早春之中挨冻的老人,饥饿难耐嗷嗷啼哭的稚子,护书而逃却被散兵刺死于井台边的读书人,原本祥和安宁却于一场大火中全数烧毁的村镇。
      他曾摘下斗篷披护在一孩童身上,可若想庇护住天下所有的孩童,则需要一个正统稳定再无硝烟的国家。
      周生辰到底只是叹了一口气,他将那人一双明媚如现下春光般的眼睛藏入心底,向端坐在殿上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道:“臣此一生,无有他求,只愿驻守西疆,护我北陈百姓安稳。
      “臣将在西州遥望中州,追随陛下,见我陛下成为一代盛世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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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南辰王离开中州时,请旨前往地牢见刘子行一面,获陛下准奏。
      周生辰亲手抓住刘子行,那时他已一个人在北疆藏匿数日,金荣生性暴戾寡恩,视他为累赘拖累,逃难要紧又想留他恶心皇室,便弃他于中途不顾,自去逃命。
      周生辰踏入地牢一眼便看见这个缩在牢房角落中的人,他自小体弱,现下遭受完刑罚审讯,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就连呼吸间都是撕扯着的哑音,再没有往日身为广陵王的荣光。
      “皇叔是来看臣侄的落魄样子吗?”刘子行在黑暗中问道:“原来皇叔也并非世人传颂的那般磊落,同样是个记仇狭隘的人。”
      刘子行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边咳边喘边笑,一双眼都挣得通红。
      “本王只是困惑,你为何对本王有如此大的敌意,这不是对待政敌的态度。”周生辰平静地问他。
      刘子行见他如此说,终于察觉到什么,扑到牢门边撕声道:“你居然不知道?漼时宜竟未全部告知于你?”
      他状似癫狂,不住在牢内咆哮:“这一世她竟还是如此维护于你!上一世最后的结局竟然一点都没让你知道?这算什么?嗯?她怕什么?她难不成还怕你疼?”
      周生辰静静地看着刘子行在牢房内发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等他疯够了,缓缓抬起眼睛盯住他的脸,不错开一点视线,淡淡道:“上一世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本王到底是胜了。”
      刘子行本已不甚清醒,现下被他一激更是彻底地暴怒,整个人狠狠撞上了牢门,一双手死力从栏杆中探出,像是要扑上去撕了周生辰:“周生辰!本王才是获胜者!本王才是!纵使你百战百胜如何,有一副无人能及的美人骨又如何?上一世,你到底是被本王剔了骨!
      “整整三个时辰,是本王一根一根剔了你的美人骨!
      “你的徒弟死伤残废,你的王军背负谋逆之罪,你的西州再无繁盛,最后输的到底是你。”
      刘子行想起上一世被缚于刑架之上的周生辰,执刑之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再也不会让他嫉妒和畏惧。他温热的血浸润透了木制的刑具,顺着刑架泼洒了满地,连地面积压了多日的陈雪都被融化。
      他被自己冠上了谋反之名,再无翻身之日,可众臣却都在哭他,时宜也从城楼一跃而下随他而去。
      刘子行口中喃喃,全是一些谋反剔骨的言语,眼泪却突破眼眶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万分狼狈。
      周生辰不再看他一眼,如同眼前匍匐着的只不过是一只蜱虫,他自有国法处置,无需自己再费心。
      而刘子行所说的那些话,也终于让他在心中补全了长久以来的猜测,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曾假设过各样的原由,现如今最为重要的一环终于扣起,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圆满的解释。
      周生辰将颤抖的手收入袍袖中,转身大步离开了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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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我之前做了一场梦,一直想要讲给你听。”
      “师父有没有经历过离别?”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有。”
      “没关系的师父,只要待在师父身边,我就没事了。”
      “师父要是掉下去,十一便紧紧拉住你。”
      “我……有一个自年少时就喜欢的人,从没有和其他人讲过……他的心事我自始至终知晓,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从未辜负于我。”
      周生辰纵马长奔,自出了中州城门便再无停歇。
      分明是春暖四月,他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寒冷刺骨宛如刀割,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只有时宜一张张或哭或笑的面孔。
      时宜自幼来到西州,在他身边多年,除了王军外出征战,其他时间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他对时宜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一笑一瞋都能瞬间明白对方心中想着什么,可时宜这一次受伤返回西州,自见到她时,周生辰便察觉出她与往日不同。
      明明是一个单纯明媚的人,却总是自眼睛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刻骨的哀伤和恐慌。
      在青龙寺的那个夜晚,他静静听时宜讲述梦境,却也一直在打量她的神色,当时的时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就连声色都与以往不同。
      她是世家贵女,含蓄稳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修养,若只是梦,何曾需要这样的慌张?
      后来,她在弱水那么开心,收到护身玉佩时明明是万分喜爱,日日都要携带身上,可自从听闻谢云伤情后,便开始一蹶不振,惶惶不可终日,像是被旧日的噩梦纠缠。
      她哭着对他认错,只说不敢让玉佩庇护自己,她亲手毁了护身之物,情愿之后痛疾加身。
      只是因为……
      “整整三个时辰,是本王一根一根剔了你的美人骨!”
      时宜无端发病,痛不欲生,亦是整整三个时辰。
      萧晏告诉他一切众生,死此生彼,有贪爱嗔恚,便有因果轮回。
      了事告诉他得失自愿,万事随缘。
      他那时不信,对神佛之论不曾一顾,可随着刘子行的话语揭开了最后的谜底,他终于敢在心中肯定自己的推测,这世间真有因果轮回,有人用自己的性命生死交替。
      那一夜,明明是时宜痛得喘不过气,却在他的怀里轻声问他,师父,你痛不痛?
      周生辰狠狠闭上眼睛,持缰纵马加快奔驰的速度,像是要跑赢时光跑回过去,将那个心甘情愿坠入苦海的人打捞出来,好好的护在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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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生辰一连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回西州城。
      到时已是夜间,守城军士见自家殿下归来,慌忙开了城门放行,可不曾想小南辰王连马也未停,似是未曾看见迎上来的部下,抛下跟在身后的亲卫,只向王府奔去。
      南辰王府一片寂静,府门前的灯也只点亮了一半。
      周生辰跳下马,腿不受控制地一软,他强行扶着马鞍站好,向时宜的寝殿而去。
      天色昏沉,不见月光,通往时宜寝殿的长廊上一片漆黑,周生辰越走越是心慌,四周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铠甲在行走间发出的咔哒声。
      灯烛俱灭,为何灯烛俱灭?为何寝殿中也未曾点灯?
      周生辰上前便要推门,门却先一步从里间打了开来,走出一个人正是成喜。
      “殿下怎么回来的这样快?”成喜诧异地行礼。
      “时宜可还好?”周生辰一见到她才放松下来,喘息了好几口气终于吐出了声音。
      成喜皱起眉头,面上全是郁郁不安:“自殿下前去平叛,姑娘便又病了,前几日更是犯了旧疾,痛的死去活来,这几日总是昏昏沉沉,饭也吃不下,刚刚喝了药睡着了。”
      周生辰急忙推开殿门进去,脚步和声音倒是极轻:“怎么不遣人来信?”
      成喜跟在他身后轻声回复:“殿下出征,姑娘不让打扰,哪处都没去信。”
      周生辰终于见到时宜。
      她比分别时更瘦了,马上初夏却依旧盖着一床冬日的厚棉被,缩成一团窝在榻上。
      周生辰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没有任何言语动作,成喜看了他片刻,遂转身点亮了灯烛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生辰才终于走上前。
      他小心从被中取出时宜的右手腕搭了上去,细细诊过脉象,心中剧痛。
      五脏虚浮淤塞,又兼气血两亏,是重伤未愈之兆。
      他到底没能再松开手,长指自时宜手背上盖下,轻轻将她拢在自己手心里。
      时宜并未睡深,心中又牵挂着人,感到手上一暖便微微睁开了眼睛。
      周生辰看她醒过来,强行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色:“王军回来了。”
      时宜眼睛微红,因为气虚说话都没什么精神:“是我又在做梦吗?这样的梦我做过好多个,没多久就醒了。”
      周生辰亦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哄人的耳语:“不是梦,这一次是真的,十一,我回来了。”
      时宜自榻上抬不起身子,便伸出手向他眉间探去,她到底没有力气撑不了多久,周生辰便在一旁弯下腰,用额头去碰她冰凉的指尖。
      指尖纤细,滑过他的眉宇,最后自鼻峰上缓缓落下。
      “美人骨。”时宜道。
      一滴眼泪掉在时宜的手心里。
      阔别一年再见她的那一夜,时宜正跪在青龙寺空荡荡的三宝殿中,与巨大的佛像对峙,那被自己的影子刚好圈住的背影,显得既倔强又勇敢。
      他已能猜得到当日的时宜曾在佛像前作何祷告。
      而他此刻对她也只有同样的念想。
      小南辰王一生杀戮不信神佛,可周生辰愿为一人去往佛前祈祷,只愿她无病无灾此生安好。
      时宜看着周生辰通红的眼睛,心中心疼。那人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渥好了被角。
      “十一。
      “在中州时,有南萧的朋友遣人送来了吴歌诗稿,我到底没能在其中找到那句诗。
      “朝霞暮雨无数计,一夜西风俱白首。
      “可是时宜,西州多吹西风,你若喜欢,愿不愿意此生都留在这里。
      “共吹西风到老,亦是一世白首。”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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